第一章 舊匣
永定三十七年,冬。
京城西角的胡同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裏,正飄着淡淡的藥香。
沈硯之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捻着一枚剛磨好的銀針,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錦盒裏。盒子裏鋪着暗紅色的絨布,上面靜靜躺着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令牌邊緣刻着繁復的雲紋,正面是一個模糊不清的獸首,背面只有一個古樸的“守”字,邊角已被摩挲得發亮。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帶着一身寒氣的小廝青禾端着藥碗走進來,見他又在看那令牌,忍不住念叨:“少爺,這破牌子您都看了十年了,能看出花來不成?先生讓您煎的藥,再不去可就涼透了。”
沈硯之抬眸,眼底映着窗外飄落的碎雪,神色平靜無波。他今年十九歲,眉眼清俊,只是膚色比常人白了幾分,透着一股常年不見烈日的溫潤。誰也不知道,這位在京城小有名氣的“神醫”沈小郎,並非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十年前被恩師撿到時長在襁褓裏,身邊只有這塊令牌和半片寫着“硯之”二字的殘帛。
“放着吧。”他收回目光,將銀針放回針囊,“先生今日去了哪裏?”
“還能去哪?”青禾撇撇嘴,“戶部那幾位大人又來請先生看診,說是……宮裏的李總管也派人來了,好像是貴妃娘娘的身子又不適了。”
沈硯之端起藥碗,溫熱的藥液滑入喉嚨,帶着微苦的回甘。他這位恩師姓蘇,名衍之,是京城最神秘的醫者,尋常百姓請不動,達官貴人卻要捧着求着,偏偏性子古怪,除了醫病,最常做的就是對着沈硯之嘆“你這命啊,怕是藏不住”。
藏不住什麼?沈硯之曾問過。
蘇衍之只指着那塊令牌:“這上面的字,是你的根,也是你的劫。永定朝看似太平,底下的窟窿比篩子還多,你那從未謀面的爹娘,怕是就埋在最深的窟窿裏。”
那時沈硯之還小,聽不懂這些話,只當是先生隨口胡謅。可隨着年歲漸長,他在蘇衍之的教導下讀遍醫書,也識得人情世故,才慢慢發現,這座繁華的京城,處處都是看不見的網。就像上個月,他去城南給一戶平民瞧病,不過是常見的風寒,卻被幾個便衣侍衛盤問了半個時辰,只因爲那戶人家的鄰居,曾在二十年前當過禁軍。
“對了少爺,”青禾忽然想起一事,“方才我去藥鋪抓藥,聽見掌櫃的和人閒聊,說……鎮北侯府的世子爺,昨夜沒了。”
沈硯之握着藥碗的手指微微一頓。
鎮北侯趙靖,手握北疆十萬兵權,是永定帝最倚重的臣子,也是最忌憚的存在。三年前鎮北侯在邊關受了重傷,一直臥病在床,府裏的大小事都由世子趙晏打理。趙晏今年二十一歲,文武雙全,上個月還剛被賜了婚,對象是吏部尚書的千金,怎麼會突然沒了?
“說是急病。”青禾壓低聲音,“可我聽藥鋪的小夥計說,昨夜侯府裏燈火亮到天明,還抬出去好幾個裹着白布的人,看着像是……被滅口的。”
沈硯之放下藥碗,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他走到窗邊,望着院外光禿禿的老槐樹,枝椏上積着薄雪,像極了他前世記憶裏,醫院窗外那棵落盡了葉的梧桐。
是的,前世。
他本該是二十一世紀的一名普通醫生,在一次值夜班時突發心梗,再睜眼,就成了襁褓裏的嬰兒,被蘇衍之抱回了這座陌生的京城。這十年,他努力適應着古代的生活,學着望聞問切,學着隱藏自己的來歷,以爲能就這麼當個閒散醫者,安穩過一生。
可蘇衍之的話,令牌的秘密,還有今日鎮北侯府的變故,像一塊塊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圈圈漣漪,讓他不得不承認——有些事,躲不過去。
“青禾,”沈硯之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去備件厚衣裳,我們去鎮北侯府。”
青禾嚇了一跳:“少爺!那可是侯府!而且世子爺剛沒,咱們這時候去,不是自討沒趣嗎?再說了,先生要是知道了……”
“先生不會怪我的。”沈硯之拿起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袍披上,“趙晏的‘急病’,或許不是病。”
他懂醫術,更懂人心。鎮北侯府的水太深,趙晏的死,絕不可能是意外。而他身上的這塊“守”字令牌,蘇衍之曾說過,與二十年前那場動搖國本的“玄武門之變”有關,那場變故裏,失蹤的不僅有先太子一脈,還有負責守衛宮門的“暗衛營”,而暗衛營的令牌,正是以“守”字爲記。
鎮北侯趙靖,當年正是暗衛營的統領。
沈硯之裹緊棉袍,推開院門。寒風夾雜着雪沫撲面而來,他抬頭望向遠處巍峨的宮牆,琉璃瓦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那裏,是權力的中心,是無數人趨之若鶩的地方,也是無數人埋骨的深淵。
他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誰,不知道這塊令牌意味着什麼,但他知道,趙晏的死,或許是一把鑰匙,能打開那扇塵封的門。
而他,必須去看看。
京城的雪,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