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是全身骨頭被碾碎重組,又像是靈魂被強行塞進一個不匹配的容器。
林小滿猛地睜開眼,意識從無邊黑暗和爆炸的火光中抽離,瞬間被顛簸、搖晃和一片刺目的紅塞滿。
頭痛欲裂,不屬於她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撞着她的腦海。
林小滿,尚書府庶女,生母早逝,爹不疼,嫡母嫡姐肆意欺凌,性格怯懦,如同影子。今,被家族當作棄子,替驕縱的嫡姐林嬌嬌,嫁給那個傳聞中嗜血殘暴、克死三任未婚妻的鎮北王蕭絕。
而此刻,她正身處通往鎮北王府的花轎中。
“嘖,這破路,顛死個人了!”一個尖酸刻薄的女聲在轎外響起,打斷了記憶的融合,“也是,去給那閻王送死,難不成還想走康莊大道?”
“趙三家的,小聲點。”另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勸道,語氣卻也沒什麼敬意,“裏頭再怎麼着,現在也是名義上的王妃。”
“我呸!王妃?”趙三家的聲音拔高,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女,還是個替嫁的冒牌貨,真當自己飛上枝頭了?我看啊,能不能活着進王府大門都難說!聽說那鎮北王人如麻,前頭幾個,不是病死的,就是莫名其妙沒了……”
轎簾隨着顛簸晃動,透過縫隙,林小滿能看到外面兩個穿着粗使婆子服飾的婦人,正對着花轎指指點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記憶裏,這兩個是尚書夫人安排的“陪嫁”,名爲伺候,實爲監視和折辱。
心髒因原主殘留的恐懼和絕望而陣陣抽搐,屬於現代軍醫林小滿的意識和本能卻在飛速蘇醒、壓制、融合。
她是“鳳凰”,二十一世紀華夏國最頂尖的特種部隊軍醫,剛剛在國際聯合反恐任務中,爲保護人質和珍貴病毒樣本,與恐怖分子頭目同歸於盡。
沒想到,竟會來到這裏。
陌生的朝代,大梁。詭異的替嫁。惡毒的仆人。以及,一個凶名在外的未來丈夫。
處境,糟糕透頂。
她不動聲色地動了動手指,感受着這具身體的虛弱。長期營養不良,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渾身綿軟無力,口因驚懼而憋悶。
必須冷靜。
爆炸沒能要她的命,穿越這離奇的事也沒讓她消失,那麼,現在就不是絕境。
軍人,從不束手待斃。
花轎猛地一個顛簸,似乎碾過了什麼大坑,驟然停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那只屬於趙三家的、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帶着一股蠻橫的力道,猝然伸進了晃動的轎簾,直直朝着林小滿的手臂抓來!聲音帶着十足的輕蔑和不耐煩:“磨磨蹭蹭做什麼?還不快自己滾出來!真當自己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要人八抬大轎請你不成?!”
按照原主的性子,此刻怕是早已嚇得瑟瑟發抖,任由其拖拽,摔出轎門,在鎮北王府門前上演一出狼狽不堪的醜態。
然而——
就在那肮髒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前一瞬,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卻異常穩定的手,如閃電般探出,精準無誤地扣住了趙三家的手腕命門!
“呃?!”趙三家的猝不及防,只覺手腕處傳來一陣尖銳的酸麻,那力道竟讓她半個身子都僵住了。
她驚愕地低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不再是記憶中怯懦、閃躲、飽含淚水的眸子。
而是一雙冷靜、銳利、如同浸了寒冰的黑曜石般的眼睛。裏面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片沉靜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冷光。
“你……”趙三家的被這眼神懾住,一時竟忘了言語。
林小滿借着她前沖的力道,扣緊其命門,腰腹核心驟然發力,一個淨利落的牽拉轉身——
“砰!”
沉重的悶響伴隨着豬般的慘叫。
衆人只見那平裏在府中作威作福的趙三家的,竟被他們眼中那懦弱無能的庶小姐,用一個詭異又漂亮至極的動作,從轎門裏直接拽了出來,狠狠一個過肩摔,砸在了鎮北王府門前的青石板上!
塵土微揚。
趙三家的癱在地上,捂着口,疼得齜牙咧嘴,半天喘不上氣,只會“哎喲哎喲”地慘嚎。
所有人都驚呆了。
另一個婆子王嬤嬤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抬轎的轎夫,守在王府側門、原本面無表情等着接引的侍衛,此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個緩緩從花轎中躬身走出的女子。
她依舊穿着那身礙事的繁復嫁衣,依舊瘦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
可她的背脊挺得筆直。
她站在那兒,微微垂眸,冷漠地掃過地上如同爛泥般的趙三家,然後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驚駭的衆人,最終落在那幾個王府侍衛身上。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絲剛從混亂中蘇醒的沙啞,更多的卻是冰錐般的寒意:
“鎮北王府的規矩,”她頓了頓,腳下微微用力,碾在趙三家想要掙扎起身的手背上,引得對方又是一聲淒厲慘叫,“就是奴才可以對主子動手?”
空氣死寂。
王府侍衛首領,一個面容冷峻的年輕男子,眼神微變,重新審視起這位突如其來的王妃。他抬手,制止了身後略有動的下屬。
王嬤嬤終於回過神,指着林小滿,尖聲道:“你、你竟敢動手!反了天了!我們可是夫人派來……”
“夫人?”林小滿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尚書府的夫人,手倒是伸得長,都管到鎮北王府調教奴才了?”
她目光轉向那侍衛首領,語氣平和了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是我入府之,這等不懂規矩、沖撞主子的惡奴,依王府規矩,該如何處置?”
侍衛首領,墨影,心中凜然。這位王妃,和傳聞中……截然不同。他抱拳,沉聲道:“回王妃,沖撞主子,輕則杖責,重則發賣。”
林小滿點了點頭,不再看地上面如死灰的趙三家和抖如篩糠的王嬤嬤,仿佛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抬步,徑直朝着那扇象征着未知與危險的王府側門走去。
“王府管事何在?帶路。”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身影在紅色嫁衣的映襯下,單薄卻帶着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夕陽的餘暉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覆蓋了地上哀嚎的惡仆,也覆蓋了身後那頂象征着屈辱和陰謀的花轎。
屬於林小滿的全新人生,從這鎮北王府的門前,以一種絕對強硬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開始了。
涅槃重生,第一步,便是立威。
墨影看着那道毅然走入王府大門的紅色背影,眼神復雜,迅速對下屬吩咐:“將這兩個婆子押下去,聽候王爺發落。立刻去稟報王爺,王妃……已入府。”
他頓了頓,補充道:“將王府門前發生的事,一字不落,回稟王爺。”
直覺告訴他,王府的天,恐怕要變了。
而此刻,林小滿跟在那位匆忙趕來的、面露驚疑的管事身後,行走在王府森嚴的回廊間。
她表面平靜,內心卻在飛速盤算。
剛才的出手,是不得已的自保和立威,但也徹底撕掉了原主懦弱的外衣。那個未曾謀面的鎮北王會如何反應?尚書府那邊得知消息後,又會有什麼後招?
這具身體太弱了,必須盡快調理。
還有……她下意識地撫向口,那裏貼身戴着一枚家傳的古玉。就在剛才制服惡仆、情緒劇烈波動時,她似乎感覺到這古玉傳來一陣微弱的暖流。
這玉,似乎跟着她一起穿越過來了。
它,會不會是……那個爆炸中,她拼命護住的病毒樣本容器一同消失的關聯?
念頭剛起,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
下一刻,她的“視線”仿佛被吸入了一個奇特的空間。
一眼汩汩冒着霧氣的清泉,一小片黑黝黝的土地,以及一間……熟悉的、擺放着各種現代醫療設備和藥品的無菌作室?!
這是……她的隨身空間?!竟然也跟着來了?!
林小滿的心髒,在這一刻,終於劇烈地跳動起來。
活下去,並且要活得精彩的籌碼,似乎又多了一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更加堅定。
無論前路是龍潭還是虎,她,林小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