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掛滿了紅綢,燈籠連成一片,喜氣幾乎要從高牆內溢出來。
陸湛雨的閨房裏,卻另是一番光景。
“姐!你快看,我這眉毛畫得怎麼樣?會不會太粗了?”妹妹陸以晴像只坐不住的雀兒,扭着身子讓她看自己的妝容。
陸湛雨手裏拿着眉筆,神色平靜地在陸以晴的眉尾輕輕勾了一下,淡聲道:“不粗,剛剛好。”
陸以晴對着銅鏡左看右看,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和緊張。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可是大喜的子,我可不能在外面丟了姐姐的臉!”
陸湛雨看着妹妹這坐不住的樣,臉上也漏出了幾分笑。
她這位妹妹,自小嬌慣,心思單純活潑,也不知跟着她嫁入高門大戶是福是禍。
“嫁過去後,性子要收斂些。”陸湛雨一邊爲她整理鬢邊的珠花,一邊囑咐,“玉家是世家大族,規矩多,不比在家裏。”
“知道啦,姐!”陸以晴拉住陸湛雨的手,撒嬌道,“你今天也嫁人,怎麼一點都不緊張,還跟娘似的嘮叨。”
陸湛雨和陸以晴,陸家嫡出的親姐妹,雖然親母去得早,但好在兩人在同一天出嫁,分別嫁給玉家的兩位公子,這樁親事在京城被傳爲一段佳話。
陸湛雨的未婚夫是玉家大公子,玉明德。
性格溫文爾雅,遵紀守禮。
陸湛雨對這樁婚事,無所謂喜,也無所謂不喜。
從母親去世,父親將繼母領進門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婚姻是一場交易,是爲家族換取更大利益的籌碼,嫁給誰對她來說,區別都不大。
“吉時到!新娘子該上轎了!”
門外,喜娘高亢的聲音傳來。
陸以晴“呀”了一聲,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動作太大,手肘一下子掃到了梳妝台上。
桌上並排放着兩頂一模一樣的龍鳳呈祥紅蓋頭,被她這麼一撞,頓時滾落下來混在了一起。
“哎喲我的小姑!”喜娘趕緊進來,扶住手忙腳亂的陸以晴,嘴裏念叨着,“快快快,公子們的花轎已經在前頭等着了!”
陸以晴慌亂之中,也顧不上分辨,隨手拿起一頂蓋頭蓋在頭上,被喜娘扶着,還不忘回頭沖陸湛雨喊:“姐姐,我先走啦!晚上見!”
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陸湛雨將桌上剩下的那頂蓋頭撫平,無奈的笑着搖搖頭。
她妹妹這幅風風火火的樣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改掉。
另一位喜娘也很快走進來,滿臉堆笑地爲陸湛雨蓋上蓋頭。
“夫人,咱們也該動身了。”
視線被一片紅色遮蔽,陸湛雨由人扶着,一步步踏出了生活了十六年的閨房。
兩頂花轎,一前一後,在喧天的鑼鼓聲中,從陸府抬出。
本該去往玉家大房的花轎,行至半路,抬轎的轎夫們卻被總管家丁攔下,指着另一條岔路低語了幾句。轎夫們不明所以,卻也不敢多問,只得聽令調轉方向,拐進了一旁的院落。
而另一頂轎子,也同樣被引向了錯誤的目的地。
夜色漸濃。
玉家三房的院子,雖也張燈結彩,但比起主院的熱鬧,明顯透着一股子敷衍和冷清。
婚房內,玉和豫煩躁地扯着身上大紅喜服的領子,只覺得勒得慌。
“真他娘的麻煩!”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爲了這樁婚事,他爹把他關了好幾天,今天才放出來。一想到從此以後府裏多了個管着自己的女人,他就渾身不得勁。
心裏盤算着,等會兒儀式一完,就立馬溜出去找兄弟們喝酒。
“新娘子到!”
隨着喜娘一聲高喊,一個蓋着紅蓋頭的身影被扶了進來。
喜娘說了幾句“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話,拿了賞錢便識趣地退下了,還順手關上了房門。
屋裏頓時只剩下兩人。
玉和豫不耐煩地走過去,一把掀開了蓋頭。
蓋頭下的那張臉,讓他愣了一下。
燭光搖曳,映着一張清冷絕美的臉龐。不同於他以往在花樓裏見的那些女子的柔媚,眼前這女人的眉眼間,帶着一股說不出的疏離和冷靜,像是冬裏結了薄冰的湖面。
長得倒是不錯。
玉和豫心裏閃過這個念頭,隨即撇撇嘴。
長得再好看有什麼用,還不是個木頭美人。
陸湛雨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升起一絲疑雲。
他長得極其俊美,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雙桃花眼裏滿是玩世不恭和不耐煩,一身的酒氣混雜着脂粉氣,吊兒郎當的樣子,看着就讓人頭疼。
陸湛雨曾隨母親赴宴時,遠遠見過自己的未婚夫玉明德一面。
那是個溫文爾雅、氣質如玉的男子,與眼前這人,判若雲泥。
難不成是發生了什麼變故才變成現在這樣?
陸湛雨秀眉微蹙,剛要開口詢問。
“看什麼看?趕緊的,喝合巹酒!”玉和豫已經拿起桌上的酒壺,粗魯地倒了兩杯酒,一杯塞到她手裏。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快點結束這一切,本沒注意到陸湛雨臉上的異樣,更不打算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
“喝!”他自己先一飲而盡,然後催促地看着陸湛雨。
陸湛雨捏着酒杯,將到了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
她端起酒杯,仰頭飲盡,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嗆得她輕輕咳了兩聲。
玉和豫見她喝完,像是完成了什麼天大的任務,隨手將酒杯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下一刻,他直接打橫抱起了陸湛雨。
陸湛雨始料未及,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
“別急,慢慢來。”玉和豫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抱着她幾步走到床邊,毫不溫柔地將她扔到了鋪滿花生桂圓的大紅婚床上。
紅浪翻滾,滿床混亂。
……
夜半。
陸湛雨是被熱醒的,身後人將她緊緊圈在懷裏,不留一絲縫隙。
她掙扎了幾下,好不容易往旁邊挪了挪,但很快又被人摟了回去,一連重復了好幾次,陸湛雨沒辦法,只能放棄。
正當她馬上合上眼時,門外傳來兩個守夜丫鬟的低語。
“三少爺今兒倒是安分,沒鬧着跑出去。”
“可不是嘛,三少夫人可算進門了,但願能管住他。”
三少爺?三少夫人?
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陸湛雨腦中炸開。
玉明德是玉家大公子,而那個紈絝玉和豫,才是三少爺!
這個認知讓陸湛雨感覺剛才出的熱汗瞬間變成了冷汗。
她掐着手指尖,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她進錯了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