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窗紙上透進一絲晦暗的青光,陸湛雨眼底卻一片清明。
她掀開錦被,悄無聲息地起了身。
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走到妝台前坐下,看着銅鏡裏自己略顯蒼白但依舊平靜的臉。
昨夜丫鬟的低語在腦中回響,三少爺,三少夫人……
所有事情被一個錯誤搞得一團亂。
但陸湛雨從小就知道,情緒是最無用的東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也改變不了結果。
“雲書。”陸湛雨對着門外輕喚了一聲。
門被推開,她的陪嫁大丫鬟雲書端着水盆進來,眼眶紅紅的,顯然是知道了什麼,一夜沒睡好。
“小姐……”雲書的聲音帶着哭腔。
“去大房那邊,”陸湛雨的聲音冷靜得不像話,她一邊用帕子沾溼了水,擦拭着臉頰,一邊吩咐,“打探一下二小姐的情況。”
“是,小姐。”雲書不敢多問,放下水盆,擦了擦眼角,轉身快步離去。
房間裏又只剩下陸湛雨一人。
她坐在那裏,腦子如同一團亂麻,惹得她只想直接昏睡過去,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可無論如何,最壞的結果已經發生。
她不能亂,她一亂,妹妹以晴就更沒了主心骨。
上三竿,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
玉和豫宿醉醒來,頭痛得像是要裂開。他揉着太陽坐起身,一睜眼就看到一個美人端坐在不遠處,正靜靜地看着他。
一身素雅的衣裙,長發披散,卻難掩那份清冷的氣質。
他愣了一下,昨夜的記憶猛地回籠。
哦,想起來了,是那個木頭美人媳婦兒。
玉和豫回味了一下,別說,這人明明跟大哥一樣刻板惹人厭,但身體卻異常軟。
他扯開嘴角,習慣性地露出一個吊兒郎當的笑容,開口調戲道:“娘子,醒這麼早?是不是爲夫昨夜太賣力,擾你清夢了?要不要再……”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陸湛雨冰冷的眼神給凍住了。
那眼神裏沒有半分新婦的羞澀,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看得他心裏莫名一咯噔。
“玉三公子,”陸湛雨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我想,我們有必要談談。”
玉三公子?
這稱呼讓玉和豫皺起了眉頭,他這才察覺到氣氛不對勁。
他從床上爬起來,趿拉着鞋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腦子清醒了些。
“談什麼?”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不屑地嗤笑一聲,“你不會是新婚第一天,就想管我吧?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玉和豫……”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雲書面色慘白地沖了進來,連禮數都忘了,直接撲到陸湛雨身邊,附在她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玉和豫看見,隨着雲書的話,陸湛雨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瞬間沉了下去,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雲書帶回來的消息,證實了她最壞的猜測。
妹妹陸以晴,確確實實被送進了大公子玉明德的房裏。
而且……也已圓房。
據說,以晴醒來後發現嫁錯了人,當場就懵了,哭得梨花帶雨,幾乎暈厥過去。
而玉家大公子玉明德,也是一臉的錯愕與無奈,整個人僵在當場,不知所措。
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陸湛雨緩緩閉上眼,口一陣窒息般的疼。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冷靜。
她抬起頭,看向還一臉狀況外的玉和豫,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嫁錯了。”
玉和豫的腦子宕機了一瞬。
什麼玩意兒?
嫁錯了?
他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隨即,他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指着陸湛雨,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嫁錯了?還有這種好事?”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的意思是,我本來要娶的不是你?”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陸湛雨,突然覺得這事兒太有趣了。
原本想要吃去和還有吃酒的心思也徹底消失,只想留下好好欣賞一下其他人的反應。
很快,整個玉家和陸家都被這個意外給驚動了。
兩家的長輩緊急聚集在玉家的正廳裏,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玉家老太君沉着臉,一言不發,手裏的佛珠捻得飛快。
玉明德站在一旁,滿臉愧疚與自責地看着陸以晴,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唯有玉和豫,像個沒事人一樣,吊兒郎當地靠在柱子上,饒有興致地看着眼前的鬧劇。
經過一番激烈的商討和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爭執後,玉家老太君終於一拍桌子,一錘定音。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她威嚴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爲保兩家顏面,也爲保兩位姑娘的名節,只能將錯就錯!”
老太君的話擲地有聲:“對外就宣稱,本就是陸大小姐嫁三子玉和豫,二小姐嫁長子玉明德!”
消息傳出,滿京譁然。
陸家大小姐從小聰慧,琴棋詩畫樣樣不在話下,當初兩家聯姻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爲她嫁的會是同樣清風霽月的玉家老大,沒曾想,她好好一朵鮮花,卻結結實實地在了玉和豫那坨牛糞上。
好事者甚至在京城各大小賭坊開了盤口,賭玉和豫不出三月,就會休了這位管不住他的嫡女新妻。
對於外界的流言蜚語,玉和豫毫不在意。
反正不管娶誰他說了都不算,不過一想到能接連好一段時間看見玉家其他人面如菜色的臉,他就非常開心。
新婚第三天,玉和豫甚至招呼着一群狐朋狗友,浩浩蕩蕩地向了京城最大的酒樓“醉仙居”,喝酒聽曲,好不快活,直接夜不歸宿。
之後一連三天,他都未曾歸家。
玉家的長輩們,尤其是玉和豫的母親三夫人,對陸湛雨心懷愧疚,覺得是自己兒子委屈了人家姑娘。這幾,名貴的布料、稀有的首飾、上好的補品,流水似的往三房送。
陸湛雨對這一切照單全收,臉上古井無波,既不抱怨,也不訴苦。
第四清晨,玉家衆人聚在正廳用早飯。
陸湛雨安靜地用着碗裏的粥,仿佛對主位上三夫人投來的歉疚目光毫無所覺。
當所有人都快用完早飯時,她緩緩放下手中的白玉小勺,勺子與瓷碗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廳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陸湛雨抬起頭,看向婆母三夫人,神色平靜地開口。
“母親,兒媳今想出府去把夫君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