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黃昏時分傾盆而下的。
豆大的雨點砸在“聞硯齋”的青石板門檻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混着檐角垂下的雨簾,在門口織成一道朦朧的水幕。林毅放下手裏的賬本,抬頭看向窗外——鉛灰色的雲沉沉壓着老城區的飛檐,雨勢又急又猛,像是要把這條百年老街的肌理都沖刷幹淨。
店裏很靜,只有掛在門內的風鈴偶爾被穿堂風拂動,發出細碎的叮咚聲。那是一串用舊硯台碎片穿成的風鈴,是祖父留下的,風過時,碎片相撞,聲音清越得像冰裂。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是舊紙張特有的黴味,混着他剛燃上的檀香,在潮溼的雨氣裏慢慢暈開,有種與世隔絕的安寧。
林毅起身,想去關臨街的那扇木窗。剛走到窗邊,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被雨幕模糊的叩門聲,篤、篤、篤,節奏不算快,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這個時間,又是這樣的天氣,不該有客人的。
他略一遲疑,還是伸手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被雨聲吞沒。門外站着一個人,身形很高,穿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領口和肩頭都溼透了,深色的衣料吸飽了雨水,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雨珠順着他的發梢滴落,滑過線條分明的下頜,沒入被雨水浸透的圍巾裏。
他微微低着頭,額前的溼發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見高挺的鼻梁,和唇角緊抿的線條,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抱歉,打擾了。”對方開口,聲音隔着雨幕傳來,帶着點被淋溼後的微啞,卻意外地清冽,像山澗被冰鎮過的泉水,“避個雨。”
林毅側身讓他進來,目光不自覺地在他身上停頓了一瞬。這人看着不像附近的住戶,也不像會逛舊書店的客人。他的風衣看着質地很好,手腕上戴着一塊簡單的銀表,即使被雨水打溼,也難掩那份幹淨利落的氣質,與這滿是舊物的小店格格不入。
“隨便坐。”林毅關上門,隔絕了門外的風雨聲,店裏的檀香氣息頓時清晰起來。
那人脫下雨衣,搭在門邊的衣架上,露出裏面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他抬起頭,林毅這才看清他的眼睛——很深,是近乎墨色的黑,瞳仁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沉靜,卻又像藏着什麼,讓人看不透。他的目光掃過店內,掠過頂天立地的舊書架,掠過櫃台後泛黃的賬本,最後落在林毅身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許彥。”他報上名字,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林毅。”林毅也回了名字,指了指靠窗的那張藤椅,“那裏有火盆,暖和點。”
許彥沒說話,依言走過去坐下。他沒有像尋常客人那樣東張西望,只是微微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雨簾上,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鋒利,卻又奇異地透着一種安靜。
林毅重新坐回櫃台後,拿起賬本,卻沒再看得進去。眼角的餘光裏,總晃着那個坐在藤椅上的身影。雨聲淅淅瀝瀝地敲打着窗櫺,火盆裏的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響,檀香的味道在空氣裏彌漫,一切都顯得很慢,慢得讓人心頭發沉。
不知過了多久,許彥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你這裏……有《金石錄》的拓本嗎?”
林毅愣了一下。《金石錄》是宋代趙明誠所著,記錄古代金石書畫,流傳下來的拓本極少,即便是殘卷,也算得上珍品。尋常人不會問這個,更不會在這樣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裏問。
他抬眼看向許彥,對方也正看着他,墨色的眸子裏沒什麼情緒。“沒有全本,”林毅說,“只有幾頁殘拓,是我祖父早年收的。”
許彥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能看看嗎?”
林毅起身,走到最裏面的一個書架前。那書架很高,頂層積着厚厚的灰塵。他搬來梯子,爬上去翻找了片刻,才取下一個用藍布包裹着的長卷。
下來時,他注意到許彥已經從藤椅上站了起來,正看着他手裏的布卷,目光專注。
林毅把布卷放在櫃台上,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幾張泛黃的宣紙,上面拓着細密的文字,是《金石錄》卷三中的幾頁,字跡古樸,墨色沉鬱,邊緣處有些磨損,卻更顯歲月的痕跡。
許彥伸出手,指尖懸在拓本上方,沒有直接觸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過了幾秒,他才用指腹輕輕撫過紙面,動作極輕,指尖的溫度仿佛能透過宣紙,觸碰到千年前的刻痕。
“是真跡。”他低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拓工很講究,墨色用的是鬆煙,紙是澄心堂紙……保存得很好。”
林毅有些意外。這人顯然是懂行的,而且懂的不止一點。
“祖父是做古籍修復的。”他解釋道,“這些拓本,他生前很寶貝。”
許彥抬起頭,看向林毅,眸子裏似乎多了點什麼,不再是剛才那種疏離的審視,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像是找到了同類的釋然,又帶着點別的什麼,一閃而過。
“我是做文物修復的。”許彥說,“主要修石刻和古籍。”
難怪。林毅心裏了然。
雨不知何時小了些,不再是傾盆而下,變成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在窗外。店裏的檀香還在燃着,和雨氣、舊書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安撫人心的氣息。
許彥又看了會兒拓本,才小心地讓林毅重新包好。“謝謝。”他說,“打擾你這麼久。”
林毅搖搖頭:“雨還沒停。”
許彥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我住對街的客棧,能不能……借把傘?明天還你。”
林毅從門後的傘桶裏抽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那傘很舊,傘骨有些鬆動,卻是祖父留下的,用了很多年。“不用還了。”
許彥接過傘,指尖碰到傘柄時,兩人的手輕輕撞了一下。林毅感覺到對方指尖的微涼,像帶着雨水的溼氣。
“明天我送回來。”許彥的語氣很堅持。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順便……再看看你店裏的書。”
林毅看着他,點了點頭。
許彥拉開門,雨絲立刻鑽了進來,帶着點涼意。他撐開傘,轉身走進雨幕裏,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對街的拐角處。
林毅關上門,風鈴又叮咚響了兩聲。
他走回櫃台,看着那個空蕩蕩的藤椅,火盆裏的炭火還在明明滅滅。空氣裏似乎還殘留着許彥身上的味道,是雨水混着一點淡淡的鬆墨香,和店裏的檀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他拿起那卷《金石錄》的殘拓,重新放回頂層的書架。爬下梯子時,他忽然想起許彥剛才看拓本時的眼神,專注,虔誠,像在與歷史對話。
那樣的眼神,他只在祖父身上見過。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天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林毅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雨後的空氣帶着泥土的腥氣,清新得讓人想深呼吸。對街的客棧門口,掛着紅燈籠,在暮色裏亮着暖黃的光。
他不知道許彥明天會不會真的來還傘,也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像一陣雨一樣,來了又走,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但不知爲何,他心裏卻隱隱有種預感——這個叫許彥的人,或許不會只來這一次。
櫃台後的檀香還在緩緩燃燒,灰燼落在宣紙上,像一粒被時光遺忘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