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帶着萬載歲月沉澱下的青銅寒意。
陳皮的指尖死死摳在殘碑冰涼的碑面上,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裏嵌滿了深綠色的銅鏽和凝固的血痂。他整張臉幾乎要貼到那密密麻麻、扭曲如龍蛇盤繞的古篆之上,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得滾圓,瞳孔卻因極致的痛苦和強行凝聚的精神而微微渙散。
“嗬…嗬…”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灰霧的腥澀和喉管撕裂的劇痛。溫熱的液體不斷從鼻腔和眼角淌下,滑過冰冷的臉頰,在下巴處匯聚,一滴滴砸落在布滿塵土和碎骨的碑座之上,暈開暗紅的斑點。七竅溢血,形容淒厲如鬼。
識海之中,早已是天翻地覆。
那枚剛剛凝聚、根基未穩的言種,此刻如同被投入狂風駭浪中的孤舟,瘋狂地震顫着、哀鳴着!青銅殘碑散發出的厚重道韻,如同無形的滔天巨浪,一波強過一波地沖擊着它脆弱的壁壘。每一次沖擊,都伴隨着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而每一次沖擊的間隙,那被強行灌注進來的、代表着“承載”真意的古老音節信息流,便如同燒紅的鋼水,粗暴地灌入他貧瘠的識海,試圖在其中烙印下屬於它的印記。
“*(承載真意音節在靈魂深處的轟鳴)*”
轟!每一次無形的轟鳴,都讓陳皮身體劇烈一顫,眼前金星亂冒,仿佛整個頭顱都要炸開!那音節蘊含的“道”太過宏大,太過沉重,遠非他這螻蟻般的靈魂所能承載。強行記憶、理解、模仿,如同螞蟻試圖吞下整座泰山,帶來的只有粉身碎骨的痛苦。
但他不能停!不敢停!
風無影的青色風刃,鬼影叟的淬毒匕首,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這殘碑,是他唯一的生路,是他在絕境中窺見的力量之門!
“老…夥計…加把勁…吸…給我吸進去!”陳皮在心中無聲地嘶吼,是對自己,也是對懷中那截緊貼胸口、同樣在微微震顫發熱的焦黑槐樹枝。樹枝斷裂處那道幽暗裂痕,此刻正閃爍着微弱的烏光,如同一個飢渴的口器,竟隱隱與殘碑散發的道韻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分擔了極其微小的一部分沖擊,並將一絲絲精純的、帶着大地厚重感的奇異氣息,反哺回陳皮枯竭的身體。
這點反哺,如同杯水車薪,卻讓他在瀕臨崩潰的邊緣,死死抓住了一絲清明!
他強行凝聚幾乎渙散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碑面上一個剛剛亮起微弱毫光的古篆上。那字形比第一個更加復雜,筆畫轉折間仿佛蘊含着某種束縛與規則的意味(類似“律”或“縛”的變體)。言種與之共鳴,更加狂暴的信息流涌入!
“呃——!”陳皮猛地昂起頭,脖頸上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嚎!更多的鮮血從口鼻中涌出!但他布滿血污的臉上,卻扭曲地擠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他捕捉到了!那個音節!那個代表着“約束”、“規則”真意的碎片!
他喉嚨滾動,幹裂帶血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試圖模仿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碎片音節。每一次聲帶的震動,都帶來喉管被砂紙摩擦般的劇痛。
“……*(一個扭曲、嘶啞、不成調,卻隱約帶着“縛”之真意雛形的音節)*…”
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嘶啞難聽,帶着濃重的血腥氣,剛一出口就消散在死寂的廢墟空氣中。然而,就在這微弱音節響起的刹那——
異變陡生!
殘碑周圍稀薄得幾乎不存在的天地元氣,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一股微弱到極致、卻真實存在的“束縛”感,如同無形的蛛網,極其短暫地籠罩了以陳皮爲中心、方圓三尺之地!地面上的幾粒細小碎石,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按了一下,瞬間停止了滾動!
成功了?!雖然只是最微弱、最短暫的一絲真意顯化!
狂喜如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甚至短暫壓過了劇痛!然而,這狂喜僅僅維持了一瞬!
“嗡!”
一股極其銳利、陰冷的感知力,如同冰冷的毒蛇信子,驟然穿透了外圍稀薄的灰霧,精準地掃過這片殘碑所在的區域!
風無影!他追來了!而且距離比陳皮預想的要近得多!
幾乎在同時,另一道更加飄忽、更加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感知力也從另一個方向悄然探來!鬼影叟!這老鬼果然沒放棄!
兩道強大的修士感知瞬間鎖定了殘碑,自然也鎖定了碑前那如同血人般、氣息微弱卻異常醒目的陳皮!
“小老鼠!找到你了!”風無影冰冷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意,穿透灰霧傳來,距離已然不遠!
“桀桀…好香的血氣…還有…寶貝的味道!”鬼影叟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如同貼着耳朵響起,飄忽不定,顯然也在急速靠近!
生死一線!參悟被打斷!
陳皮亡魂大冒!強忍着識海翻騰欲裂的劇痛和身體的沉重,猛地從碑前彈開!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四周環境:巨大的殘碑是唯一屏障,其後是嵌入山體的偏殿黑洞,兩側是堆積的廢墟骸骨,前方是翻涌的灰霧。
逃?往殿裏?未知的黑暗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危險!往兩側?開闊地瞬間會被追上!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他剛剛領悟了什麼?“縛”之真意!雖然微弱,但……
來不及細想!風無影的身影已然在左側灰霧中顯現輪廓,青色風刃再次凝聚!鬼影叟如同融入陰影,從右側一塊巨石後詭異地探出半截身子,幽綠的毒芒蓄勢待發!
拼了!
陳皮眼中爆發出孤狼般的狠厲!他不再試圖逃跑,反而背靠着冰冷的殘碑,面向兩人襲來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將剛剛強行領悟、還帶着靈魂撕裂痛楚的那個“縛”之音節,混合着自身全部的恐懼、瘋狂和求生意志,朝着風無影的方向,嘶吼而出!
“*(那個扭曲嘶啞、卻帶着明確“束縛”指向的雛形音節)*——定!!!”
這一次,聲音不再微弱!嘶啞的咆哮在廢墟中回蕩!識海中的言種瘋狂震顫,榨取着最後的力量!懷中槐樹枝幽光一閃!
目標——風無影腳下三丈外,一根斜插在地面、半人高的尖銳石筍!
嗡!
一股遠比剛才清晰、凝實得多的無形束縛之力,驟然降臨在那根石筍周圍的空間!並非作用於風無影本身,而是作用於他必經之路上的那塊“地”!
風無影疾沖的身形猛地一滯!他並未被直接束縛,但腳下地面傳來的那股突如其來的、粘稠遲滯的怪異感覺,如同踏入了無形的泥沼,讓他前沖的勢頭驟然受阻!凝聚風刃的動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驚怒!
就是這半拍!這微不足道的遲滯!
“咻——!”
鬼影叟那陰險毒辣的幽綠毒芒,原本是射向陳皮的,此刻卻因爲風無影的意外遲滯,其前沖的軌跡,恰好暴露在了毒芒的射線之上!
“老鬼!你!”風無影驚怒交加,倉促間只能強行扭身,青色風刃險之又險地劈向那道毒芒!
“鐺!”
毒芒被劈飛,但風無影也被這倉促的變招帶得身形一晃。
而此刻的陳皮,在吼出那一聲“定”字之後,早已借着反作用力和槐樹枝的牽引,如同泥鰍般,手腳並用地撲進了殘碑後方那偏殿入口的——無盡黑暗之中!
身影瞬間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追!他進了死殿!”風無影臉色鐵青,怒吼道。
“桀桀…看你能躲到幾時!”鬼影叟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飄向殿門。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沖入殿門的刹那——
“吼——!!!”
一聲低沉、蒼涼、充滿了無盡歲月沉澱下的暴戾與死寂的咆哮,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喪鍾,猛地從偏殿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深處,轟然傳出!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席卷而出!
風無影和鬼影叟臉色劇變,沖勢硬生生止在殿門之外!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
那黑暗裏……有東西!而且,是極其恐怖的東西!
殘碑之下,只留下幾灘尚未幹涸的暗紅血跡,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微弱卻倔強的“言”之道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