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薄霜化了,巷子裏的青石板路油光水滑的。巷口那棵老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卻不再像冬日那般僵硬地支棱着,反倒透出些許柔韌的潤意。風從巷子深處吹來,帶着隔年落葉在牆角腐殖出的土腥氣,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清苦微甘的藥香。
那藥香的源頭,是巷子中段的安素堂。門面窄小,黑漆木門已有些斑駁,懸着的青布簾子也洗得發白。若非檐下那塊老舊木匾,以及門縫裏絲絲縷縷逸出的藥香,它幾乎要與兩旁民居融爲一體。檐下那塊“安素堂”的木匾,被歲月磨得溫潤。此刻,門板已卸下,一個穿着青色夾襖的小藥童正拿着掃帚,仔細清掃着門檻前積水。
此刻,後堂的藥香比往常更濃鬱幾分。白芷坐在臨窗的矮案後,指尖懸在一卷泛黃的《傷寒論》上,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水打溼的芭蕉上。她臉上帶着面紗身着一襲半舊的月白襦裙,裙擺邊角繡着幾株細小的蘭草,因常年浸在藥香裏,衣料上也染着淡淡的苦香。
“素素,王老夫人來取那貼止咳的方子,你謄寫好了嗎?”
門外傳來父親白遠志的聲音,白芷回過神,將手中的書卷輕輕合上,把放在桌上的帷帽戴上,起身應道:“已經好了,父親。”她小名素素,“素素”願如《素問》所言,‘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順應本心,治病救人而已。”
她拿起案上寫好的藥方,轉身走向前堂。白遠志望着女兒帶着帷帽的臉目光裏滿是疼惜。白家世代行醫,到了他這一輩,卻只有白芷這一個女兒。他和妻子疼她入骨,卻也因她是女子而憂心忡忡。白芷自小在藥廬,聞着藥香、看着他救人長大,對醫術有着近乎癡迷的天賦。五歲識藥,八歲辨症,十三歲便能獨立開方,如今已十八歲了再過兩年醫術必將超越自己,他最驕傲的就是女兒的醫術悟性遠超常人,可正是這份天賦與絕色容貌,也成了白遠志夫妻最大的心病。
“父親,王老夫人的脈象浮數,是風熱犯肺之症,我在方子裏加了少許薄荷,清利頭目,她年紀大了,藥性不宜過烈。”白芷將藥方遞過去,聲音輕柔卻條理清晰。
白遠志接過藥方看了一眼,贊許地點點頭:“你思慮周全,這很好。”
“王老夫人這湯藥每日一劑,三日後再來復診便好。”白芷接着對等着的老婦人說道,女子聲音清潤,如浸了泉水的玉,溫和卻自有分量。
老婦人連連道謝,遞上診金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紗簾後的身影:“白姑娘的醫術真是越發精湛了,就是可惜了這張臉……”話未說完,便被身旁的兒媳悄悄拽了拽衣袖,訕訕地閉了嘴。
女子似乎並未在意,只是淡淡頷首,將藥方遞過去,指尖纖細白皙,骨節分明,待病人走後,藥廬裏的小藥童平安才敢湊過來,小聲道:“姑娘,方才王老夫人這話也太冒失了,您別往心裏去。”
白芷抬手輕輕撥了撥帷帽的紗簾,露出的眉眼間並無慍色,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無妨,習慣了。”她說着,轉身走向內堂,路過銅鏡時,她腳步微頓,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及的並非細膩肌膚,而是一片凹凸不平、顏色暗沉的疤痕,從左眉骨一直蔓延到下頜,猙獰得嚇人。
這是她親手用秘藥制出的痕跡,爲了能安穩行醫,也爲了避開那些因容貌而來的是非。前朝雖有女醫,可到了如今女子拋頭露面行醫,本就難被世人接受,若再加上絕色容貌,怕是會引來更多覬覦與禍端。
爲了能繼續行醫,她偷偷研制了這秘藥。起初父母心疼得直掉淚,可看着女兒眼中的堅持,終究還是默許了。從此,臨安城裏多了個“臉生怪病、醫術高明”的白姑娘,因是女子,行事更爲方便,不少商戶家的女眷、小官家的內眷,都願意來找她看病,安素堂的名聲,反倒比從前更盛了些。
“小姐,溫家三公子派人送東西來了。”丫鬟阿苓捧着一個食盒走進來,臉上帶着幾分笑意,“說是溫夫人親手做的你愛吃的桃花酥,還有三公子特意托人從江南帶回來的新茶。”
白芷聞言,眼底染上幾分暖意。溫南星是她的未婚夫,兩家是世交,溫家也是行醫世家,只是規模比白家大些。溫家有三個兒子,溫南星是溫家第三子,性子溫和,醫術雖不及她,卻也是個踏實可靠的人。兩家定親時,特意約定,成婚後第二個孩子可隨她姓,繼承白家的藥廬與醫術,這才了了父母的一樁心事。他們兩個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溫三郎比白芷大了一歲,他們本也到了成婚的年紀,只是溫南星的祖母過世須得守孝,這才耽擱了。
她打開食盒,桃花酥的甜香撲面而來,旁邊還放着一張紙條,是溫南星的字跡,清雋工整:“近日多雨,藥廬溼寒,切記添衣,莫要勞累。”
白芷指尖拂過紙條上的字跡,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樣的日子,雖有不易,卻也安穩。她覺得,自己的一生大抵就是這樣了——與溫南星成婚生子,一起打理藥廬,治病救人,過着這樣一眼就望到頭的日子,應該也很好。
可她沒想到,命運的轉折點,會來得這樣猝不及防。
下了幾日的雨終於停了,天空放晴。白芷剛送走一位病人,就見藥廬門口來了兩個穿着體面的仆役,神色恭敬卻帶着幾分急切。爲首的仆役上前一步,對着白芷深深一揖:“敢問可是白姑娘?我家夫人有請,想請您移步國公府,爲老夫人診治。”
白芷微微一怔。國公府?她行醫這些年,接觸的多是尋常百姓和小官商戶,從未與這樣的權貴之家打過交道。
“不知是哪位國公府?”她怔愣地問道。
“還有哪個國公府當然是鎮國公府,此次是我家老夫人偶感不適,府中大夫推薦了您,說您擅長調理女眷身體,且是女子,行針更爲方便。”仆役解釋道,語氣中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催促,“我家夫人急着等您,還請姑娘務必移步。”
她雖不常關注朝堂,卻也知道這鎮國公沙場出身的鐵血將領,曾鎮守西北十年,憑“以五千騎兵破三萬敵寇”的戰績封神,鎮國公夫人陸氏是永寧侯嫡長女,一品的誥命夫人。其嫡子謝珩年紀輕輕就做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這一家子都是京中數一數二的權貴。這樣的人物,本該與她毫無交集才是。白芷暗暗嘆氣,她只是想治病救人,不想踏進這權貴的旋渦裏。可這偏偏是自己做不得主的!
“既是救人,自然義不容辭。”白芷轉身吩咐阿苓收拾好藥箱,又仔細檢查了面紗下臉上的疤痕,確認無誤後,戴上帷帽,跟着仆役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