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警隊會議室，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牆上的白板被臨時征用，上面貼滿了“迷迭香後巷凶殺案”的現場照片和初步物證照片。最醒目的位置，並排貼着三張照片：沾血的銀色“L”打火機特寫，死者劉三兒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眼的“塵”字通話記錄，以及那枚尾部雕刻着精致蓮花輪廓的黃銅彈頭——“青蓮”彈頭。
煙霧繚繞，幾個老煙槍眉頭緊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年輕些的警員臉色發白，盯着那些血腥的照片，眼神裏既有憤怒，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江旭堯站在白板前，深灰色的夾克已經脫掉，只穿着裏面的黑色T恤，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他雙手撐在桌沿，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在座的每一位隊員。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煙霧，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不是普通的仇殺或者劫殺。這是挑釁，是林家對我們整個警隊的宣戰書！”
他拿起激光筆，紅色的光點落在“L”打火機上：“這個，林家的標記，像名片一樣丟在現場。”光點移到“塵”字通話記錄上：“死者臨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打給的是誰？林逸塵！林家那位‘太子爺’！”最後，光點停在“青蓮”彈頭上：“這個，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是林逸塵個人的標識！三樣東西，一樣比一樣指向性明確！他們根本沒想掩飾！”
“太他媽囂張了！”陳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煙灰缸跳了一下，“當我們是死人嗎？江隊，下命令吧！直接申請搜查令，去抄了林逸塵的老窩！老子就不信撬不開他的嘴！”
“抄誰的老窩？”一個略顯蒼老但依舊威嚴的聲音響起。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趙志剛推門走了進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身後跟着負責內務的劉主任。趙局的目光掃過白板上的照片，最後落在江旭堯臉上，帶着審視和巨大的壓力。“江旭堯，你剛復職接手大案，就給我捅這麼大簍子？‘林逸塵’的名字是能隨便喊的嗎？證據呢？就憑一個破打火機、一個可能是僞造的通話記錄、一枚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裏翻出來的彈頭？”
會議室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陳鋒張了張嘴，被江旭堯一個眼神制止了。
“趙局。”江旭堯站直身體，語氣平靜卻堅定，“物證確鑿，邏輯鏈條清晰指向林家，指向林逸塵。劉三兒是林家的外圍馬仔，這點毋庸置疑。他在死前聯系林逸塵，隨後被滅口，現場留下林家標記和林逸塵的個人符號。這絕非巧合。我們申請對林逸塵及其名下相關場所進行初步調查和傳訊，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趙志剛冷笑一聲，“江旭堯，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的‘海蛇行動’是怎麼失敗的？是不是忘了你師父張隊是怎麼犧牲的？林家的水有多深，盤根錯節的關系網有多硬，你心裏沒數嗎？就憑這點‘證據’就想動林逸塵？你動得了他嗎？打草驚蛇，只會讓我們再次陷入被動！甚至可能讓更多兄弟……”他沒有說完，但沉重的潛台詞像巨石一樣壓在每個人心頭。三年前的慘敗和犧牲，是警隊心中一道從未愈合的傷疤。
“趙局，正因爲我沒忘，所以更不能退縮！”江旭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壓抑的痛楚和決絕，“難道就因爲對手強大，我們就該對如此猖獗的犯罪視而不見？對犧牲的同事、對死者的冤屈視而不見？林家再根深蒂固，也是血肉之軀！他們留下這些痕跡，要麼是狂妄到了極點，要麼就是有更深的目的！如果我們現在不查，才是真正的打草驚蛇，讓他們有時間湮滅所有證據，從容脫身！”
他的目光灼灼，直視着趙志剛：“我請求成立‘青蓮’專案組，由我負責！所有調查行動，我會嚴格按照程序，步步爲營，絕不冒進！但第一步，我們必須去林家！必須接觸林逸塵！這是撬開林家堡壘最直接的缺口！”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隊員們看着江旭堯眼中燃燒的火焰，又看看趙局陰沉的臉色，大氣不敢出。
趙志剛盯着江旭堯，眼神復雜。他欣賞這個年輕人的銳氣和能力，但也深知其背負的過往和容易沖動的性格。林家，是個一旦沾上就難以脫身的泥潭。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語氣帶着疲憊和妥協：“成立專案組可以。由你江旭堯擔任組長，陳鋒任副組長。但記住！”他猛地加重語氣，手指幾乎戳到江旭堯胸口，“第一，所有行動，必須嚴格按程序，向我書面報備！第二，調查範圍，僅限於劉三兒被殺案本身！沒有我的籤字，絕不允許擴大調查範圍，更不允許直接針對林氏集團的核心業務！第三，接觸林逸塵，可以！但必須謹慎！記住你的身份！他只是‘關聯人物’，不是‘嫌疑人’！分寸拿捏不好，捅出簍子，你第一個給我滾蛋！明白嗎？”
“明白！謝謝趙局！”江旭堯立正，聲音鏗鏘有力。他知道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盡管帶着沉重的枷鎖。
趙志剛又嚴厲地掃視了一圈：“今天白板上的內容，還有會議內容，列爲機密！誰敢泄露半個字，我扒了他的皮！”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留下滿室凝重的空氣。
“媽的，這跟戴着鐐銬跳舞有什麼區別！”陳鋒低聲咒罵，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江旭堯沒說話，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林逸塵”三個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條橫線。
“行動。”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初，“目標一：林氏集團總部，‘寰宇大廈’。目標二：林逸塵公開活動最頻繁的場所，‘塵寰’藝術中心。兵分兩路。陳鋒，你帶一組人去寰宇大廈，找他們的安保負責人或者公關部，按程序問話，施壓，看他們反應，重點是劉三兒這個人，以及昨晚林逸塵的行蹤。記住，態度要硬，但話要圓，別讓他們抓到把柄。”
“明白！”陳鋒立刻精神起來。
“我帶二組去‘塵寰’藝術中心。”江旭堯的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樓，“林逸塵……我親自會會他。”
塵寰藝術中心。 與警局會議室的緊張壓抑截然不同，這裏流淌着舒緩的鋼琴曲，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鬆木香氛和高級咖啡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壯闊的天際線，陽光透過精心設計的采光頂棚灑下，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幾何光影。衣着光鮮的男女低聲交談，步履從容，仿佛置身於一個與世隔絕的雲端殿堂。
江旭堯帶着兩名便衣警員走進大廳，立刻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不是槍口帶來的威脅，而是金錢與權勢堆砌出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精致冰冷。他們的便裝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如同闖入天鵝群的灰鴨。
前台小姐妝容精致，笑容得體，但眼神深處帶着職業性的疏離和審視：“您好，請問幾位有預約嗎？”
“市局刑警隊。”江旭堯亮出證件，語氣平靜，“我們有些情況需要向林逸塵先生了解一下。”
前台小姐的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和警惕：“抱歉，林先生今天沒有預約訪客。而且他的行程安排非常私人，我們無權過問。您看是否……”
“事關重大，人命關天。”江旭堯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們就在這裏等。或者，請能負責的人出來說話。”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大廳，幾個看似閒散的安保人員已經不動聲色地圍攏過來，眼神警惕。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悠揚的鋼琴聲似乎也帶上了幾分緊繃的弦音。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深色西裝、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快步從內部通道走了出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江警官？失敬失敬！我是藝術中心的經理，吳啓明。下面人不懂規矩，怠慢了。林先生他……確實不在中心。”
江旭堯看向他，這人顯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吳經理。林先生不在沒關系，我們有些關於昨晚發生在‘迷迭香’酒吧後巷的凶殺案的問題，需要他配合澄清。死者劉三兒，據我們所知，與林先生有過聯系。”他一邊說，一邊緊盯着吳啓明的眼睛。吳啓明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驚訝、疑惑、恰到好處的一絲關切：“劉三兒？哦，那個經常在附近晃蕩的小混混？他死了？太不幸了。不過江警官，您說他和我們林先生有聯系？這恐怕是誤會吧？林先生的身份地位，怎麼會認識那種人？我們藝術中心來往的都是社會名流和藝術家，劉三兒……他連我們的大門都進不來。”他語氣誠懇，帶着一絲無奈的笑意，仿佛在說一個顯而易見的笑話。
是嗎？”江旭堯不爲所動，從懷中取出劉三兒手機通話記錄的打印照片，推到吳啓明面前，指尖點在那個“塵”字上，“那請吳經理解釋一下，死者劉三兒在昨晚遇害前最後一通電話，爲什麼是打給這個號碼？而這個號碼，經過我們初步核實，登記的機主信息，指向林逸塵先生。”
吳啓明的目光落在那個“塵”字上，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哦？這個號碼……”他仔細看了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確實是我們林先生一個不常用的私人號碼。不過江警官，您也知道，像林先生這樣的人，手機號碼難免會泄露出去。每天不知有多少騷擾電話、推銷電話打進來。這個劉三兒，說不定是從哪個非法渠道搞到了號碼，想打過來敲詐勒索也未可知。林先生日理萬機，這種電話通常都是直接屏蔽或者由助理處理的，他本人根本不會接聽，更不可能認識打電話的人。”
滴水不漏。把所有可能的聯系都推得一幹二淨，把責任歸咎於死者的“騷擾”和“敲詐”。
江旭堯心中冷笑。這種說辭，他聽得太多了。他收起照片，目光如炬：“吳經理的解釋，我們記下了。不過，按照程序，我們需要林逸塵先生本人親自做一個正式的情況說明。麻煩您轉告林先生，請他盡快主動聯系市局刑警隊江旭堯。否則……”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冰冷的壓力，“爲了盡快破案，我們可能會采取一些更直接的方式‘請’林先生配合。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影響林先生的聲譽和藝術中心的寧靜。”
他刻意加重了“聲譽”和“寧靜”兩個詞。在這個光鮮亮麗的地方，沒有什麼比“警察頻繁上門”更破壞“聲譽”和“寧靜”的了。
吳啓明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他迅速調整好表情：“江警官的話，我一定如實轉達給林先生。林先生是守法公民，自然會配合警方工作。只是他最近忙於籌備一個重要畫展，行程非常緊張……”
“再忙，人命關天。”江旭堯打斷他，不再廢話，“我們等林先生的電話。走。”他幹脆利落地轉身，帶着兩名警員大步離開。留下吳啓明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陰沉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走出塵寰藝術中心的大門，城市的喧囂和尾氣味撲面而來。陽光有些刺眼。一名年輕警員忍不住低聲道：“江隊，這姓吳的，老狐狸一只，說話滴水不漏，根本套不出東西。”
江旭堯抬頭望向那高聳入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塵寰”藝術中心大樓，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着冰冷的光。
“滴水不漏？”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是因爲我們還沒找到那個‘漏’。林逸塵……他躲在雲端之下，以爲這樣就能高枕無憂？”他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着陳鋒剛剛發來的消息：
【寰宇大廈碰壁！林家律師團出動，屁都沒問出來！口徑和藝術中心一樣：不認識劉三兒！林逸塵行程保密！操！】 意料之中。 江旭堯收起手機，眼神銳利如刀鋒，刺向那雲端之上的堡壘。
“他會下來的。”江旭堯的聲音低沉而篤定，“親自下來。”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個叫林逸塵的男人，絕不會甘於僅僅做一個被警察“追查”的目標。那雙在檔案照片裏都顯得深不可測的眼睛背後，正醞釀着風暴。而這場風暴，將由他親手掀起，也必將由他們兩人共同卷入。
獵物，已經嗅到了獵人的氣息。而獵人，也同樣感受到了來自陰影深處那雙冰冷而充滿興味的注視。
遊戲，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