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甸甸地覆蓋了城市。霓虹燈在遠處閃爍,織成一片虛幻的光海,卻照不進刑警隊辦公室裏沉悶壓抑的空氣。白板上的照片和線索仿佛凝固的污漬,無聲地訴說着案件的膠着。寰宇大廈和塵寰藝術中心的兩路出擊,都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被林家滴水不漏的防御和律師團的銅牆鐵壁輕易化解。
陳鋒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毫無營養的問詢筆錄摔在桌上:“媽的!寰宇那邊簡直是個鐵桶!問誰都是‘不知道’、‘不清楚’、‘無可奉告’!那個姓王的法務總監,說話比泥鰍還滑溜!就差沒直接說‘滾蛋’了!”
江旭堯靠在窗邊,指尖夾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林立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側臉線條緊繃。吳啓明的推諉,陳鋒的碰壁,都在意料之中。林家如果這麼好對付,也不會盤踞多年,成爲這座城市最頑固的毒瘤。
“意料之中。”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疲憊後的冷冽,“林震老狐狸,不會讓我們輕易碰到他兒子。”
“那現在怎麼辦?就這麼幹耗着?”陳鋒不甘心,“劉三兒那條線也斷了,他平時接觸的那些三教九流,一聽是警察打聽林家,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剩下的線索……”他指了指白板上那枚“青蓮”彈頭和一小片深藍色布料的照片,“這彈頭邪門,技術科說上面的蓮花雕刻手法極其特殊,市面上沒見過,可能是私人定制。這破布片……大海撈針!”
江旭堯的目光落在深藍色布料的照片上。質地考究,邊緣撕裂。這幾乎是現場唯一指向凶手的直接物證。“布料檢測報告出來了嗎?”
“出來了。”一個技術隊的同事推門進來,把報告遞給江旭堯,“100%喀什米爾羊毛,頂級面料,意大利一個非常小衆的高端手工西裝品牌‘Salvatore’的定制款。這種料子,這種品牌,全市……不,全省穿得起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而且,這個深靛藍色,是他們去年秋冬限量版的特殊色號。”
頂級定制西裝?深靛藍色?限量版? 江旭堯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名字瞬間躍入腦海——林逸塵!塵寰藝術中心經理吳啓明身上穿的是普通深灰西裝,寰宇大廈那些高管,也沒人穿如此頂級且顏色獨特的定制款!
“查!立刻查這個品牌在本市的定制客戶名單!特別是去年定制過深靛藍色限量款的人!”江旭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獵手終於嗅到獵物蹤跡的興奮。
“已經在查了!”技術員立刻回答,“但需要時間,這種頂級定制工作室對客戶信息保護極嚴,而且……”他猶豫了一下,“名單裏如果有林逸塵的名字……我們恐怕也很難拿到他的具體尺碼和購買記錄來比對布片。”
“我知道。”江旭堯掐滅煙頭,眼神銳利如鷹,“但這是個方向!一個能撕開林家僞裝的方向!”
就在這時,陳鋒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把手機遞給江旭堯:“江隊,你看這個……”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設計精美的電子邀請函—— 「塵寰藝術中心 · 林逸塵先生私人收藏展 暨 新銳藝術家蘇蔓作品聯展」 開幕酒會:明晚 19:00 憑函入場,謝絕媒體
邀請函下方,附着一張酒會流程的縮略圖。在不起眼的角落,標注着:【特邀嘉賓:市文化藝術促進會理事 江旭堯 先生】
江旭堯盯着那個名字,眉頭緊鎖。他根本不認識什麼文化藝術促進會理事,更從未收到過任何邀請!這顯然是個僞造的身份!
“林家……林逸塵……”陳鋒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他這是什麼意思?主動邀請你去他的地盤?挑釁?還是……陷阱?”
江旭堯的眼神在邀請函上那個燙金的“塵寰”Logo和林逸塵的名字之間來回掃視。主動遞上來的邀請函?在警方調查陷入僵局,剛剛找到一絲關於深藍色定制西裝的線索之後?這絕不是巧合!
雲端之上的捕獵者,終於主動將目光投向了地面上的獵人。
“是邀請,也是戰書。”江旭堯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着一種踏入風暴中心的決絕,“他想看看,我這個警察,敢不敢走進他的籠子裏。”
“太危險了!”陳鋒立刻反對,“誰知道那裏面布置了什麼?萬一他……”
“沒有萬一。”江旭堯打斷他,眼神堅定得不容置疑,“這是目前唯一能正面接觸林逸塵的機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想看我的底牌,我也想看看,這位藏在雲端的‘塵少’,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看向技術員,“那個定制西裝名單,務必盡快拿到!陳鋒,你負責外圍接應,酒會期間,盯死塵寰所有出入口和可疑人員!”
陳鋒知道江旭堯一旦決定,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只能重重嘆了口氣:“行!你千萬小心!感覺不對立刻撤!那姓林的,絕對不是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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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寰藝術中心。 明晚七點整。
與上次白天的清冷雅致不同,此刻的藝術中心燈火輝煌,衣香鬢影。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流淌着悠揚的小提琴曲和高級香水、香檳混合的馥鬱氣息。名流紳士、藝術名媛們低聲談笑,觥籌交錯,構成一幅浮華精致的上流社會圖景。
江旭堯穿着一身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並非定制款),拿着那張僞造的邀請函,神情自若地通過了門口嚴格的安檢和身份核驗。他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將環境布局、安保位置、主要人物盡收眼底。他像一頭闖入羊群的孤狼,盡管努力收斂着氣息,但那份與周圍浮華格格不入的冷硬和警覺,依舊讓附近幾個敏銳的賓客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他沒有急於尋找目標,而是信步走向一側相對安靜的展區。這裏陳列的多是林逸塵的私人收藏,以現代抽象藝術爲主,色彩濃烈,筆觸狂放,充滿了壓抑的力量感和某種……撕裂的痛苦感。這與他想象中黑幫太子爺的品味大相徑庭。
他的腳步在一幅巨大的畫作前停住。 畫布上是大片大片濃得化不開的深藍,如同午夜最深的海,又像凝固的血液。在這片令人窒息的藍色中央,卻有一朵用極細銀線勾勒出的蓮花,花瓣邊緣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淡金色微光。它孤獨地懸浮在深淵之上,脆弱得仿佛隨時會被周圍的黑暗吞噬,卻又透着一股近乎悲壯的、不肯沉淪的倔強。
畫作下方,標籤只有簡單的兩個詞:《塵光》。作者:佚名。
江旭堯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這深藍……這蓮花……與他口袋裏那片布料、那枚“青蓮”彈頭,甚至那個叫“塵”的男人,產生了某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共鳴。
“江警官也喜歡這幅畫?” 一個低沉悅耳,如同冰泉敲擊玉石般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身側響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樂聲和人語,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興味?
江旭堯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轉頭。
光線在他轉身的瞬間似乎都發生了微妙的偏移。一個男人就站在離他兩步之遙的地方。深靛藍色的頂級手工西裝完美地貼合着他修長挺拔的身形,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領口一絲不苟地系着溫莎結,袖口處露出價值不菲的鉑金袖扣。他手裏端着一杯幾乎未動的香檳,姿態閒適優雅,仿佛只是隨意駐足欣賞畫作。
然而,當江旭堯的目光撞上對方的眼睛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起!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眸,顏色是罕見的深琥珀色,在璀璨燈光下流轉着無機質般的冷光,如同寒潭深谷,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隱秘的角落。他的五官俊美得近乎鋒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唇角似乎噙着一絲極淡、極難捉摸的笑意。氣質清冷矜貴,帶着一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疏離感。
林逸塵。 江旭堯瞬間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照片根本無法捕捉此人十分之一的氣場。他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完美無瑕,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尤其是他身上那身深靛藍色的頂級定制西裝——與死者劉三兒指甲縫裏那片布料,顏色、質地,幾乎完全吻合!
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獵物與獵人的身份,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模糊。
“林先生。”江旭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這幅畫……很特別。”他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目光再次投向《塵光》,“深藍如獄,孤蓮獨懸。絕望中的一點微光?還是……對某種深淵的凝視?”
林逸塵的眉梢幾不可查地挑動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位江警官,開口竟是如此精準的解讀,而非直白的質問。這讓他眼底那點興味更濃了幾分。
“解讀很有意思。”林逸塵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香檳,氣泡無聲地上升、破裂,“江警官看來對藝術並非一竅不通。這幅畫,是我很多年前無意間得到的。喜歡它的人不多,覺得它……太壓抑。”他的目光落在畫上那朵孤蓮上,語氣平淡,“不過,我倒是覺得,能在深淵裏開出的花,才最動人,不是嗎?哪怕光芒微弱,也足以照亮方寸之地。”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江旭堯臉上,帶着審視,“就像江警官的職責?在城市的‘深淵’裏,追逐那點微光?”
話題被不動聲色地引向了更危險的領域。周圍的談笑聲仿佛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職責所在,光明所向。”江旭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縮,語氣帶着警察特有的堅定,“無論深淵多深,光總會存在。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它照得更亮些,讓不該存在的‘花朵’無處藏身。”他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花朵”二字,目光掠過林逸塵身上那價值不菲的深藍西裝。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幾步,卻像隔着一條無形的、光與暗的分界線。無形的氣場在碰撞、交鋒。
林逸塵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帶着一絲金屬般的磁性,卻沒什麼溫度。“江警官真是……一身正氣,令人敬佩。”他舉起酒杯,對着江旭堯的方向虛虛一敬,“敬光明。”
他喝了一口香檳,動作優雅,眼神卻如同冰冷的探針,牢牢鎖住江旭堯:“只是,有時候,光與暗的界限,未必如想象中那般涇渭分明。追逐光明的人,腳下也可能踩着陰影。而身處黑暗的人……”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畫中那朵孤蓮,聲音幾不可聞,“……未必就看不到光。”
這番充滿哲學意味又帶着危險暗示的話語,讓江旭堯心頭一凜。他正欲開口,一個穿着銀灰色晚禮服的年輕女子端着酒杯,笑靨如花地快步走了過來,親昵地挽住了林逸塵的手臂。
“逸塵哥!原來你躲在這裏欣賞你的‘寶貝’啊!害我找了半天!”女子聲音清脆,帶着嬌嗔,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江旭堯,“這位是……?”
“蘇蔓。”林逸塵介紹道,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疏離平淡,“這位是江……理事。”他巧妙地用了邀請函上的假身份,同時向江旭堯介紹:“蘇蔓,今晚聯展的藝術家之一,很有才華的新銳畫家。”
蘇蔓。江旭堯立刻記起了這個名字,那個執着於調查林家的記者!她竟然是以藝術家的身份出現在這裏?還和林逸塵如此熟稔?這關系……耐人尋味。
“江理事您好!”蘇蔓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明媚,眼底卻帶着記者特有的敏銳探究,“很少在藝術圈見到您呢,是新入行的藏家嗎?還是……對逸塵哥的藏品特別感興趣?”她的話語看似隨意,卻隱隱帶着試探。
“只是受朋友邀請,來感受一下藝術氛圍。”江旭堯與她禮節性地握了握手,言簡意賅,目光並未在蘇蔓身上過多停留,而是再次看向林逸塵,“林先生,關於那幅《塵光》,我還有一個問題。”
林逸塵似乎並不意外,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這幅畫的作者,真的是‘佚名’嗎?”江旭堯的目光銳利如刀,“還是說,它的作者,其實就站在我的面前?”
林逸塵端着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深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幽深的古井,清晰地倒映着江旭堯的身影,那裏面翻涌的情緒復雜難辨——是驚訝?是被人看穿的慍怒?還是……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尚未回答,吳啓明卻不知何時出現在林逸塵身後半步,微微躬身,聲音恭敬地打斷:“少爺,王董他們到了,在VIP室等您。”
林逸塵眼底翻涌的情緒瞬間斂去,恢復成一潭深不可測的寒水。他對着江旭堯,唇角勾起一個完美的、毫無破綻的弧度,帶着上位者慣有的疏離和掌控感:“抱歉,江……理事,失陪一下。關於作者的問題,也許我們下次見面時,可以再探討?我對江警官的‘藝術鑑賞力’,也很感興趣。”
他刻意加重了“江警官”三個字,如同在平靜水面投下一顆石子。江旭堯的身份,在對方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說完,林逸塵微微頷首,轉身離去。深靛藍色的背影在璀璨燈火和衣香鬢影中顯得格外挺拔而孤絕,如同他畫中那朵懸於深淵之上的孤蓮。蘇蔓略帶探究地看了江旭堯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吳啓明落後一步,經過江旭堯身邊時,腳步微頓,臉上依舊是那副職業化的笑容,但眼底卻帶着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聲音壓得極低: “江警官,雲端之上,風景雖好,但風大,容易迷眼。還是腳踏實地的好。”說完,不再停留,快步追上林逸塵。
江旭堯站在原地,周圍浮華的喧囂仿佛瞬間褪去。他指尖隔着西裝布料,觸碰到口袋裏那片冰冷的深藍色布料碎片。林逸塵最後那句“我對江警官的‘藝術鑑賞力’也很感興趣”,以及吳啓明赤裸裸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頭。
他抬起頭,望向林逸塵消失的方向,眼中銳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劍。 “迷眼?”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看看,到底是誰,先被誰的光芒……刺傷。”
雲端初遇,試探結束。 真正的狩獵,才剛剛拉開序幕。深淵與微光的對視,已擦出危險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