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的森嚴與冰冷,如同無形的枷鎖,沉沉地壓在林逸塵的心頭。書房裏那場關於“清理門戶”和“提前訂婚”的宣判,字字句句都帶着父親林震不容置疑的意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靈魂深處。掌心被自己指甲刺破的傷口,在冰冷的空氣裏隱隱作痛,滲出的血珠早已凝固,結成了暗紅的痂,如同他此刻內心無法愈合的裂痕。
他站在自己房間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林家精心打理、卻毫無生氣的花園。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的喧囂,卻吞噬不了他胸腔裏翻騰的驚濤駭浪。江旭堯躺在醫院ICU裏生死未卜的蒼白面容,與父親宣布訂婚日期時那張冰冷掌控的臉,在他腦海中反復交錯、撕扯。
周家千金?周雅茹? 一個名字,一個符號,一個用來鞏固林家權勢、平衡內部派系、同時懲罰他“失控”的完美工具。 溫婉賢淑?家世顯赫? 多麼諷刺!他林逸塵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規劃成了林家這艘巨艦上最精密的零件,婚姻也不過是另一枚被精心挑選的齒輪。他厭惡這種被掌控的感覺,厭惡這冰冷的牢籠!可悲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無法像對待其他阻礙一樣,輕易地將其碾碎。
因爲他是林逸塵。是林氏唯一的繼承人。是這黑暗帝國未來的主人。他背負着與生俱來的責任,也享受着常人難以企及的權力。這權力,此刻卻成了勒緊他咽喉的絞索。
“少爺,吳經理來了。”阿哲低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打破了死寂。
林逸塵緩緩轉過身,臉上所有的掙扎與痛苦瞬間斂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和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在窗前內心撕裂的人只是幻覺。“讓他進來。”
吳啓明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手裏捧着一個巨大的、鑲嵌着珍珠母貝的精致禮盒。“少爺,這是周小姐那邊派人送來的……訂婚宴的禮服。還有……老爺吩咐,讓您務必試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訂婚宴的請柬也已經發出去了,就在下月初八,塵寰藝術中心的頂層宴會廳。”
林逸塵的目光掃過那個華美的禮盒,如同看着一件與己無關的冰冷物件。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吳啓明察言觀色,猶豫了一下,還是硬着頭皮低聲道:“少爺……老爺的意思……這次訂婚宴,不僅是您和周小姐的事,更是林家向外界展示實力和穩定的重要場合。趙奎那條瘋狗最近動作頻頻,外面風聲很緊……所以,老爺希望……希望您能親自出面,邀請一些……重要的‘客人’來觀禮。特別是……南邊碼頭那邊,趙奎手下幾個搖擺不定的頭目……”
林逸塵的瞳孔深處,一絲冰冷的銳芒一閃而逝。父親……這是要借他的訂婚宴,擺一場鴻門宴?用喜慶的外殼,包裹血腥的清洗?讓他這個“新郎官”,親手將潛在的敵人引入甕中?
“知道了。”林逸塵的聲音毫無波瀾,聽不出喜怒,“名單給我。我會‘親自’邀請他們。”
吳啓明鬆了口氣,趕緊遞上一份名單,上面羅列着幾個名字,都是南港碼頭趙奎派系中掌握實權、卻又與趙奎並非鐵板一塊的頭目。“還有……老爺說,訂婚宴當晚,您需要和周小姐一起,跳開場的第一支舞。禮服……您看?”
林逸塵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華美的禮服盒上,指尖無意識地捻着掌心傷口的結痂。半晌,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觸碰到光滑的禮盒表面。 “放那吧。” 他的聲音,平靜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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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醫院,ICU病房。 冰冷的儀器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滴”聲,如同死神緩慢的計數。江旭堯躺在病床上,面色依舊蒼白,呼吸在呼吸機的輔助下維持着微弱的生命線。各種管子連接着他的身體,將他與這個充滿痛苦和陰謀的世界暫時隔離開來。
然而,在這片由藥物和儀器維持的、深沉的黑暗之下,意識的碎片卻如同沉船的殘骸,在混沌的洋流中起伏、碰撞。
混沌的意識之海: 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深藍。如同林逸塵畫中那令人窒息的深淵。江旭堯感覺自己被困在這片藍色裏,無法呼吸,無法掙扎。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麻痹感如同無數細小的水蛇,纏繞着他的四肢百骸。
“你會後悔的……” 林逸塵那冰冷嘶啞的聲音,如同幽靈般在深藍中回蕩,帶着刻骨的寒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後悔?爲什麼後悔? 畫面碎片般閃現:
——迷迭香後巷,劉三兒死不瞑目的眼睛!
——塵寰藝術中心,林逸塵穿着深靛藍西裝,眼神冰冷而充滿興味!
——雨夜街頭,林逸塵被雨水澆透,深琥珀色的眼眸亮得驚人!
——醫院停車場,西裝袖口那道刺眼的撕裂痕跡!
——更衣室地毯上,激烈的肢體糾纏,對方灼熱的呼吸,冰冷的眼神!
——最後……是那枚閃爍着致命寒光的毒針!自己毫不猶豫撲過去的身影!左臂上那細微的刺痛!以及林逸塵那雙瞬間充滿了震驚、恐懼和……痛楚的眼睛!
“青蓮……不是他……” 一個微弱而模糊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忽然插入這片混亂的深藍!是蘇蔓的聲音!
深藍的漩渦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劇烈地攪動起來! 畫面再次破碎、重組: ——蘇蔓筆記上潦草的字跡:“奎叔”、“特殊貨物”、“爭執”! ——咖啡館監控裏,那個戴着帽子、手腕露出狼頭紋身的男人! ——“獨狼”王猛在血泊中那扭曲詭異的笑容:“奎……” ——廢棄廠房樓頂,狙擊鏡一閃而過的寒光!
奎叔!趙奎! “青蓮……不是他……”蘇蔓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急切和肯定! 不是林逸塵?! 那劉三兒案現場的“青蓮”彈頭?蘇蔓遇襲現場的“青蓮”彈頭?都是……栽贓?! 林逸塵在醫院停車場拋出的“獨狼”線索……難道是真的?他在……借警方的刀?
深藍的漩渦中心,驟然亮起一點微弱的銀光!是那枚毒針!針尖閃爍着不祥的寒芒! 針尖迅速放大,仿佛要刺穿這片混沌的意識!伴隨着林逸塵那雙充滿了復雜情緒的眼睛——震驚、恐懼、憤怒、痛楚……還有那句嘶啞的“他不能死”!
一股強烈的、想要沖破這黑暗的意念,如同火山般在江旭堯的混沌意識中轟然爆發!身體深處傳來劇烈的反抗信號!心電監護儀上原本平穩的曲線,陡然出現了劇烈的波動!血壓、心跳、腦電波……各項指標瞬間飆升!
“秦醫生!秦醫生!病人有反應了!生命體征劇烈波動!” 守在儀器旁的護士驚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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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寰藝術中心,頂層宴會廳。 一周後。下月初八。 這裏被布置得如同夢幻的宮殿。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金碧輝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政商名流、藝術名媛、還有那些在陰影中行走的、林家的“重要客人”們,齊聚一堂。空氣裏彌漫着高級香檳、香水、和某種看不見的、緊張而虛僞的氣息。
這是一場盛大的假面舞會。每個人臉上都掛着得體的笑容,說着冠冕堂皇的祝詞,眼神卻在暗地裏交換着試探、算計和警惕。
林逸塵站在宴會廳中央,如同這場華麗戲劇的男主角。他穿着吳啓明送來的那套訂婚禮服——純白色的手工西裝,剪裁完美得如同第二層皮膚,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修長,俊美得令人窒息。然而,這聖潔的白色穿在他身上,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和疏離。他臉上掛着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微笑,眼神卻如同深埋於冰層之下的寒星,平靜無波,沒有一絲新郎應有的喜悅和溫度。
他的身邊,站着今晚的女主角——周雅茹。她穿着一身優雅的香檳色曳地長裙,容貌姣好,氣質溫婉,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羞澀和幸福笑容。她挽着林逸塵的手臂,姿態親昵,仿佛一對璧人。但只有林逸塵能感覺到,她挽着自己的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僵硬。她知道這場婚姻的本質嗎?還是她也只是家族利益棋盤上另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林震站在稍前的位置,滿面紅光,正與幾位重量級的政商賓客談笑風生,享受着衆人的恭維和豔羨。他用這場奢華的訂婚宴,向所有人宣告着林家的“穩如泰山”和對“未來”的掌控。
阿哲如同林逸塵最忠誠的影子,穿着筆挺的黑色西裝,沉默地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着全場,特別是那些被林逸塵“親自”邀請來的南港碼頭的頭目們。那些人臉上堆着笑,眼神卻閃爍着不安和警惕。
“林少,恭喜恭喜啊!”一個穿着花哨西裝、脖子上戴着粗金鏈子的光頭男人端着酒杯走過來,他是名單上的一個目標——趙奎手下掌管部分走私船隊的頭目,綽號“海蛇”。他臉上帶着諂媚的笑容,眼神卻滴溜溜地轉,“周小姐真是天仙下凡,和林少您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趙爺……哦不,趙奎那老東西不識抬舉,活該被收拾!以後咱們南港碼頭,還得仰仗林少您多關照啊!”
林逸塵臉上完美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舉了舉手中的香檳杯,聲音清冷悅耳:“張老板客氣了。以後都是自己人,有財一起發。”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海蛇”和他身後幾個同樣神色各異的頭目,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開場舞的音樂緩緩響起,是舒緩的華爾茲。 “逸塵,雅茹,去吧。”林震笑容滿面地示意。 衆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對新人身上。
周雅茹臉上飛起紅霞,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地看着林逸塵。林逸塵微微頷首,臉上維持着無可挑剔的溫柔笑意,朝她伸出手。他的動作優雅至極,如同最完美的紳士。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周雅茹戴着蕾絲手套的手時——
“哎呀!” 一聲突兀的驚呼響起!一個端着托盤的侍應生不知怎麼腳下一滑,托盤上幾杯香檳眼看就要潑向林逸塵和周雅茹!
變故突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阿哲眼神一厲,瞬間就要上前!
但林逸塵的動作更快!他幾乎是本能地,身體微微一側,不着痕跡地將周雅茹往自己身後一帶,同時伸出右手,穩穩地扶住了那個眼看就要摔倒的侍應生!
譁啦! 托盤終究還是掉在了地上,幾只高腳杯摔得粉碎,金色的酒液濺溼了林逸塵白色西褲的褲腳和鋥亮的皮鞋。
“對不起!對不起!林少!周小姐!我該死!”侍應生嚇得臉色慘白,連連鞠躬道歉。
“沒事。”林逸塵的聲音依舊平靜溫和,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安撫的笑意,“下次小心點。” 他鬆開侍應生,仿佛只是處理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就在他扶住侍應生、身體前傾的瞬間,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快得幾乎無人察覺。他的左手,看似隨意地在自己被酒液濺溼的褲腳上輕輕拂了一下,指尖極其隱蔽地劃過阿哲垂在身側的手背。
阿哲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他垂下的眼簾瞬間抬起,銳利的目光掃過林逸塵的指尖——那裏,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香檳的、帶着特殊氣味的溼痕殘留!那是林逸塵掌心傷口再次被剛才動作撕裂,滲出的新鮮血液!而阿哲的手背上,被林逸塵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血痕!
這是信號! 是他們之間約定好的、最高級別的緊急信號!意味着——行動!立即!不惜一切代價!
林逸塵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他轉向驚魂未定的周雅茹,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柔體貼的面具:“雅茹,沒嚇到吧?我們……” 他示意了一下舞池。
周雅茹驚魂未定,勉強笑了笑:“沒……沒事。”
音樂再次流淌。林逸塵牽着周雅茹的手,步入舞池中央。在璀璨的水晶燈下,在所有人的注視中,他攬住周雅茹的腰,開始隨着音樂旋轉。舞步優雅流暢,配合默契,宛如童話中的王子和公主。
他的臉上帶着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低頭注視着懷中的未婚妻,仿佛滿心滿眼都是她。然而,只有緊貼着他的周雅茹能感覺到,他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僵硬得如同鋼鐵,沒有絲毫溫度。他的心跳,平穩得……近乎冰冷。
而林逸塵的目光,在旋轉的間隙,極其短暫地掃過宴會廳的某個角落——那裏,一個穿着不起眼灰色西裝、戴着金絲眼鏡的男人(秦醫生)正對着微型通訊器,無聲地快速說着什麼。
阿哲的身影,早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的陰影之中。他如同融入暗夜的獵豹,朝着林逸塵剛才暗示的方向——宴會廳連接後勤通道的側門——急速潛行而去。手背上那道微不可察的血痕,如同燃燒的烙印。
這場盛大的假面舞會,在優雅的華爾茲旋律中,悄然拉開了血腥序幕的帷幕。林逸塵在聚光燈下扮演着完美的未婚夫,而他的刀鋒,已經借着這華美的掩護,刺向了黑暗深處真正的敵人。他掌心的傷口在白色禮服下悄然滲血,如同他內心無法掩蓋的撕裂與決絕。
風暴,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