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醫院臨時安全病房裏,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江旭堯那句“拿到林逸塵的血液樣本和虹膜信息!”如同驚雷,在陳鋒和那名技術骨幹耳邊炸響。
“江隊……這……”陳鋒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聲音幹澀,“林逸塵的防護級別您清楚!別說血液樣本,就是一根頭發絲,都難如登天!更別提虹膜信息了!他那雙眼睛,阿哲看得比命還重!我們的人只要稍微靠近,就可能……”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非死即傷。
技術骨幹也連連搖頭:“江隊,生物密鑰的驗證需要的是活體、實時的生物特征信號!不是靜態樣本!也就是說,必須讓林逸塵本人,在特定的讀取設備前,主動或被強制提供血液和虹膜動態信息,才能激活U盤後門,安全讀取數據!強行獲取靜態樣本毫無意義,只會觸發自毀!”
活體!實時! 這兩個詞,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冰山,橫亙在江旭堯面前!讓林逸塵配合?簡直是天方夜譚!強制獲取?在阿哲和那些精銳死士的保護下,這無異於自殺式沖鋒!
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江旭堯。他看着掌心那個尾部鑲嵌幽藍青蓮的U盤,它此刻不再是鑰匙,而是一個冰冷的、無法打開的潘多拉魔盒。裏面可能藏着足以顛覆一切的真相,也可能藏着毀滅所有人的劇毒。而開啓它的唯一途徑,卻掌握在那個最不可能合作的人手中。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席卷了他!爲了追查真相,劉三兒死了,蘇蔓差點死了,自己差點死了,還有兩名警員犧牲在醫院!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線索就在眼前,卻卡在了這該死的生物密鑰上!
“啊——!!!”江旭堯猛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他再也無法控制心中翻騰的怒火和絕望,一把抓起床頭櫃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對面的牆壁!
砰——! 玻璃杯瞬間粉碎!水花和碎片四濺!巨大的聲響在病房裏回蕩!
“爲什麼?!!”他赤紅着眼睛,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不甘和痛苦,“爲什麼總是這樣?!爲什麼每次以爲抓住了光,卻總是被拖入更深的黑暗?!林逸塵……林震……趙奎……他們到底在掩蓋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用這麼多條命去填?!”
他猛地看向陳鋒,眼神如同燃燒的炭火:“查!給我繼續查!國際血型庫!葉青蓮!林震!趙奎!所有關聯的人和事!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來!我就不信!沒有別的路!”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陳鋒看着江旭堯失控的樣子,心中同樣充滿了悲憤和無力。他重重點頭:“是!江隊!我這就去!” 他帶着技術骨幹快步離開,留下江旭堯獨自在滿地的狼藉和沉重的絕望中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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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老宅,林震書房。 沉重的紅木門緊閉,隔絕了外面世界的一切聲響。空氣中彌漫着上等檀香的氣息,卻無法驅散那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林震端坐在巨大的書桌後,如同盤踞在權力王座上的雄獅,手裏緩緩盤着兩顆深色的玉核桃,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摩擦聲。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落在站在書桌前幾步遠的林逸塵身上。
林逸塵依舊穿着那身刺眼的白色訂婚禮服,只是此刻,禮服上沾染了些許灰塵,領結也有些鬆散。他微微垂着眼簾,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冰冷完美的玉雕。只有那緊握在身側、指節捏得發白、甚至微微顫抖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洶涌的驚濤駭浪。
密室中硬盤裏的數據,那個指向老宅內部的加密號碼,那份籤着“林震”大名的、泛黃的實驗日志……如同最毒的針,狠狠扎在他的心髒上!母親葉青蓮當年在火光中絕望的面容,與眼前父親這張威嚴冷漠的臉,在他腦海中瘋狂交織、撕裂!
“訂婚宴上,你表現得很‘好’。”林震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平靜無波,卻帶着千鈞重壓,“周家很滿意。外面的風波,也暫時壓下去了。”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林逸塵低垂的眼簾,“不過,我聽說……你那個保鏢阿哲,在宴會中途,消失了一段時間?”
來了!試探! 林逸塵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他緩緩抬起眼簾,深琥珀色的眼眸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迎視着父親的目光。那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隱忍或僞裝出來的恭敬,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和平靜。
“是。”林逸塵的聲音同樣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我讓他去處理了一點……私事。” 他刻意加重了“私事”二字。
“私事?”林震手中的玉核桃停止了轉動,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帶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什麼私事,需要在我爲你精心準備的訂婚宴上,讓你最得力的保鏢親自去辦?而且……還恰好是在南港碼頭三號倉庫出事的時候?”
林逸塵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父親果然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迅速!他在警局的內線,級別恐怕比想象中更高!
“父親的消息,果然靈通。”林逸塵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誚,“怎麼?趙奎那條看門狗,又向您搖尾巴告狀了?還是說……倉庫裏的‘貨’出了問題,讓您……着急了?”
他不再掩飾!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核心!將父子之間那層虛僞的遮羞布徹底撕開!
林震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被忤逆的震怒!他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沉重的紅木書桌發出沉悶的巨響! “林逸塵!注意你的身份!誰給你的膽子這樣跟我說話?!”林震的聲音如同滾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壓,“南港倉庫的事,我自會處理!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更輪不到你去動我的東西!”
“您的……東西?”林逸塵重復着這三個字,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冰冷的憤怒!他猛地向前一步,深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間燃起毀天滅地的火焰!“那裏面凍着的,是您所謂的‘東西’?!那是活生生的胚胎!是母親當年研究的‘希望’!也是……她被你們活活燒死的理由!!”
轟——!!! “住口!”林震勃然色變,厲聲咆哮!他猛地站起身,強大的氣場如同實質般壓向林逸塵!“葉青蓮那個瘋女人!她研究的根本不是什麼希望!是魔鬼!是足以毀滅整個林家的禁忌!她的死,是她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林逸塵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那笑聲如同夜梟啼哭,充滿了無盡的悲憤和絕望!“好一個咎由自取!那場大火!那份有您籤名的實驗日志!那個指向老宅的加密號碼!父親!您告訴我!是不是您!是不是您親手下令!燒死了我的母親?!是不是您!一直在背後支持趙奎!重啓這魔鬼的生意?!就爲了……您那永遠填不滿的權力和野心?!”
最後的質問,如同泣血的控訴,狠狠砸在寂靜的書房裏!林逸塵雙眼赤紅,死死盯着林震,身體因爲極致的憤怒和痛苦而微微顫抖!他終於將心中那血淋淋的猜測,化作了最直接的指控!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檀香的氣息變得無比刺鼻。
林震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他看着眼前這個幾乎要擇人而噬的兒子,看着他眼中那毀天滅地的仇恨,非但沒有絲毫愧疚或動搖,反而緩緩地、緩緩地坐回了寬大的座椅裏。
“逸塵,”林震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你長大了。翅膀硬了。也……學會胡思亂想了。” 他輕輕撫摸着手中的玉核桃,眼神卻冰冷如刀,“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你只需要記住,你姓林。你是林家未來的主人。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婚姻,你的思想,都必須服務於林家這艘巨輪。”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枷鎖,一字一句,沉重地套在林逸塵的心上。 “至於葉青蓮……”林震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她只是一個被危險思想蠱惑的失敗品。她的死,是爲林家清除隱患。你該感激我,沒讓你也被她的瘋狂污染。收起你那些無謂的憤怒和幼稚的幻想。好好準備你和周雅茹的婚禮。這才是你該走的路。”
失敗品……清除隱患…… 母親的生命和理想,在父親口中,被輕描淡寫地抹殺成“失敗品”和“隱患”!甚至連一絲愧疚和悔意都沒有!
林逸塵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一股滅頂的冰冷和絕望徹底吞噬了他!他看着父親那張道貌岸然、掌控一切的臉,看着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點關於“父親”的幻想,徹底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比地獄寒冰更加刺骨的、刻骨銘心的仇恨!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而瘋狂,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詭異。 “感激?婚禮?路?”他緩緩抬起頭,深琥珀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憤怒和痛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令人膽寒的、死寂般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足以焚毀一切的、毀滅性的力量。
“父親,”林逸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裏擠出來的,“您說的對。我是該……好好‘準備’。”
他沒有再看林震一眼,緩緩轉身,步伐沉穩地走向書房門口。白色禮服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挺拔孤絕,卻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走向深淵的決絕。
書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隔絕了林震那瞬間變得無比陰鷙和冰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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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寰藝術中心,頂層。 夜色深沉。喧囂的訂婚宴早已散場,留下滿室的浮華餘燼和空洞的寂靜。巨大的水晶吊燈熄滅了,只有幾盞壁燈散發着幽暗的光暈。空氣裏殘留的香檳和香水味,混合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和孤寂。
林逸塵獨自一人站在那幅名爲《塵光》的巨大畫作前。深藍如獄的畫布上,那朵用銀線勾勒的孤蓮在幽暗的光線下,散發着微弱而倔強的光芒。他脫掉了那身象征枷鎖的白色禮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簡單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一片蒼白的肌膚。身影在巨大的畫作前顯得格外單薄而孤絕。
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輕輕拂過畫布上那朵孤蓮的花瓣。指尖的傷口已經凝固,但觸碰畫布時,依舊傳來細微的刺痛感。這刺痛,仿佛連接着記憶深處母親那冰涼的手,和她訣別時的眼神。
“希望……不是罪……” 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破碎,在空曠的空間裏微弱地回蕩。
就在他沉浸在這片冰冷的孤獨與仇恨中時,一個極其輕微、帶着虛浮不穩的腳步聲,從身後不遠處的陰影中傳來。
林逸塵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深琥珀色的眼眸依舊凝視着畫中的孤蓮,只是那眼底深處,瞬間翻涌起更加復雜的情緒。
江旭堯扶着冰冷的牆壁,艱難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依舊穿着那身寬大的病號服,額頭的紗布在幽暗光線下格外刺眼,臉色蒼白如紙,身體虛弱得仿佛隨時會倒下。但他那雙眼睛,卻如同在黑暗中燃燒的星辰,銳利、清醒,帶着一種不顧一切的執着和疲憊。
他是避開守衛,強撐着來到這裏。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來,仿佛冥冥中有種力量在牽引。或許是因爲這幅畫,或許是因爲這裏是林逸塵的“巢穴”,或許……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雙深琥珀色的、如同深淵般的眼睛。
兩人隔着幾米的距離。一個站在深淵般的畫作前,如同與黑暗融爲一體的孤影。一個站在陰影的邊緣,如同風中殘燭,卻倔強地不肯熄滅。
空氣仿佛凝固了。時間也仿佛停滯了。只有兩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空間裏交織。
林逸塵緩緩轉過身。幽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臉輪廓,深琥珀色的眼眸在陰影中如同寒星,精準地鎖定了江旭堯的身影。那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冰冷戲謔,沒有了刻意的僞裝,也沒有了在醫院停車場時的震驚和痛楚。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黑洞般的沉寂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看着江旭堯那虛弱不堪卻依舊銳利的眼神,看着他額頭的紗布和病號服下隱約可見的繃帶輪廓。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漾開微弱的漣漪。
“江警官,”林逸塵的聲音低沉響起,打破了死寂,帶着一種奇異的沙啞磁性,清晰地穿透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拖着這副半死不活的身體,跑到我這裏來……是想繼續抓我?還是……想看看我這張臉,能不能打開你手裏那個……沾了血的盒子?”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精準地落在了江旭堯緊握的右手上——那裏,正死死地攥着那個尾部鑲嵌幽藍青蓮的U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