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
陸展安一怔,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下意識將臉色慘白的宋思維護在身後,眉頭緊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慌亂,沉聲開口:
“警察同志,你們搞錯了吧!”
“林靜怡!就是爲了錢和罪犯勾結,愛慕虛榮的人,她怎麼可能會臥底呢?”
領頭的警察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眼神漸漸同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復開口。
“陸先生,我們沒有搞錯。”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狠狠地砸到陸展安的心裏。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現出林靜怡那張蒼白絕望的臉。
曾經語無倫次的解釋。
“那六年,我成了警方的臥底。”
“我沒有害死陸叔叔....展安,你一定要相信我。”
不,不可能!
“林靜怡小姐身爲烈士遺孤,其身份檔案是特級機密。”
警察的聲音冷酷無比,讓陸展安幸存的僥幸一下子全部消失。
“六年前,她無故失蹤,被販賣至海外孤島。在那裏,她賭上性命,孤身臥底六年,才爲我們傳回了剿滅整個犯罪集團的關鍵證據。”
警察的目光轉向他身後瑟瑟發抖的女人。
陸展安剛要開口,人群中卻又走來一位身着警服的中年男人。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當初負責他父親車禍案的張警官。
“陸先生,”張警官的表情無比凝重,
“關於您父親的死,我們有了新發現。
我們修復了您父親車裏的行車記錄儀,裏面有他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話音未落,一段夾雜着電流雜音的,虛弱至極的男聲,通過播放器響徹整個婚禮現場。
那是他父親的聲音,陸展安到死都不會忘記的。
“展安,咳咳,快去救靜怡。”
“爸爸查到,是宋思唯,是她聯系了那些人,綁架了靜怡,爸爸想去救她,沒想到。”
“展安,你一定要救回靜怡,她是王叔叔的女兒啊,你林叔叔,是爲了救我才犧牲的......我們陸家,欠她一條命。”
“好好照顧她,她是我們陸家的,救命恩人。”
聽完錄音,陸展安只覺得自己渾身僵直,冷汗蔓延了整個後背。
“她涉嫌六年前的綁架案、以及後續的多起故意傷害、僞造證據,現在,我們需要帶她回去調查!”
“什麼!”
陸展安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心髒就像被針扎一樣,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讓他不敢相信。
六
宋思唯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
“這都是假的啊,展安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什麼都沒有做,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些年我一直陪在你身邊,我根本就沒有幹過這些事情,全都是林靜怡對我的污蔑。”
“而且當初我也被綁架了,展安你記得嗎?當初我也被綁架了。”
聽着宋思唯的解釋,陸展安仿佛抓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陸展安呼吸急促聲音發顫。
“等等吧,我們婚禮暫停,現在去找靜怡,您不是說林靜怡手上有證據嗎?我們看着證據再說話。”
陸展安沒有絲毫的猶豫,一根根掰開了宋思唯的手指。
警察們互相對視了一眼,正準備搖頭拒絕,宋思唯突然拔高了聲音說自己懷孕了。
“我懷孕了,你們要是沒有足夠的證據,你就給我定罪,這對我完全不公平。”
僅憑一段錄音就給宋思唯定罪,確實不太可能。
陸展安猛地回頭,怒目圓視地盯着宋思唯。
“你不是說,你因爲給靜怡做手術,累到先兆性流產,林靜怡又給你下藥,導致你徹底流產嗎?”
“你騙我。”
陸展安意志清楚,宋思唯有自己的小心思,可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他突然覺得,宋思唯的那些小心思好像完全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宋思唯徹底慌了神,她死死拽住陸展安的西裝衣角,哭得梨花帶雨,解釋得前言不搭後語。
“展安!你聽我給你解釋,我只是太害怕你被林靜怡搶走了!我只是在爭取你的注意力而已。”
哭得抽抽搭搭的。
“畢竟林靜怡回來後,你就連做夢都喊着她的名字,我真的太沒有安全感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今天是我們的婚禮啊,我怎麼能被當着所有人的面帶走?他們都是林靜怡找來陷害我的,你信我啊!”
“我知道你生氣,給阿姨獻血的人,其實不是我,是林靜怡,她想給阿姨贖罪,我又怕你嫌林靜怡的血髒,我對天發誓,我只瞞過你這件事。”
“這輩子唯一的小心思就是對於你,我真的好愛你,我不能失去你啊。”
是啊,這些年,是思唯陪着他,將他從失去父親和奶奶的痛苦深淵中一點點拉出來的。
陸展安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大腦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該相信誰。
可是現在他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找到林靜怡。
“這段錄音,結合林靜怡女士提供的臥底證據,以及我們掌握的其他線索,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張警官看着他,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不過,等到林靜怡女士手裏還有其他的證據,找到林女士我們再說其他的吧。”
陸展安緩緩轉過頭,死死地盯着臉色煞白如紙。
眼神閃躲的宋思唯,想從她臉上找到僞裝,可是只看到宋思唯滿眼的真誠。
假的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陸展安自欺欺人一樣地安慰自己。
七
只不過來不及,送林靜怡去國外的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陸展安帶着警察去機場之前,義正言辭地質問宋思唯,到底有沒有騙過自己。
看着宋思唯那雙楚楚可憐的雙眼,陸展安決定,最後再相信他一次。
宋思唯看着陸展安決絕的背影,
嫉妒得五官扭曲,恨不得將林靜怡碎屍萬段。
憑什麼?憑什麼幸福觸手可及的時候,林靜怡又要出現?
她用一部早就藏好的手機,撥通了一個那個來自邊境的號碼。
“她逃出來了是嗎?你可真沒用!”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我知道現在警方正在逮捕你,林靜怡把你心心念念的兒子打掉了,你不想復仇?”
“我給你一個復仇的機會。”宋思唯思索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宋思唯之前只想把林靜怡送到療養院,慢慢接受折磨,現在她改變主意了,她想給林靜怡一個痛快。
“林靜怡現在就在陸家別墅的地下倉庫裏沒有人看着他,我知道你現在就在我這附近。”
“殺了她吧,爲你的兒子復仇,或者是爲了我。”
“事情全部結束之後,我會給你1000萬。”
“好!”
“你現在就給我打500w!給我準備一架飛機,我要把林靜怡帶到國外,好好地享受這個女人。”
林靜怡淪爲禁臠的那六年,宋思唯全部都清楚。
只不過宋思唯不知道他竟然有這種能力,可以和警方聯系上。
竟然還替警方臥底了六年。
宋思唯將陸展安送的項鏈緊緊護到胸口,喃喃自語道。
“展安,我這都是爲了你啊。”
機場裏原本送林靜怡去國外的飛機並沒有起飛。
警方接到了一個電話,瞬間臉色大變。
“陸先生,不好,宋思唯向一個境外賬戶轉賬500萬,我們懷疑那是在境外潛逃折磨林靜怡女士的罪犯。”
“請你快點告訴我,林靜怡女士,你現在在哪?”
陸展安崩潰不已,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在場的人全都交集不安。
警方的人分了兩批去找林靜怡,生怕林靜怡被罪犯抓到。
只是萬萬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
“報告!機場塔台傳來消息,有一架即將飛往境外的私人飛機被不明人士劫持!人質,是一名年輕的女性。”
陸展安的大腦嗡的一聲,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只聽見自己心髒咚咚的聲音。
陸展安哈哈地笑,不會的,絕對不會是林靜怡。
機場停機坪。
尖銳的警報聲響徹雲霄,無數警察將一架小型的私人飛機團團包圍。
刺眼的探照燈下,男人面目猙獰地用槍死死地抵着我的太陽穴。
我看着應該在婚禮現場的陸展安出現在面前,不禁地皺起了眉。
“都別過來!不然我一槍打爆她的頭!”
我被強行抽血後虛弱的身體讓我幾乎站立不穩。
陸展安沖下車,在警戒線外聲嘶力竭地大喊:
“靜怡!林靜怡!”
陸展安的聲音嘶啞,帶着極其慌亂。
“你放了她!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我把整個陸家都給你!你放了她!”
男人聞言,發出一陣癲狂的獰笑。
“我不要錢,我就要她的命!在島上耍了我六年竟然還想安安穩穩地活着!”
“當初你明明沒有選擇林靜怡,現在裝什麼愛啊。”
陸展安的眼淚洶涌而出。
“我愛的,我最愛的就是靜怡了,我只是不能接受她害死了我爸媽,我最愛她。”
我嘴角微微揚起,愛,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三天前陸展安毫不猶豫相信我,現在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陸展安完全不聽我的解釋,一味地污蔑我。
我從不後悔在孤島當了那六年的臥底,因爲那是身爲爸爸女兒的使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陸展安不知道我在孤島的那六年,只學會了自救。
我趁他們談判之際,找準時機閃躲,讓身後的狙擊手一槍將罪犯當場擊斃。
我活了下來。
八
宋思唯在被捕時,臉上還掛着得意的笑容。
罪犯挾持林靜怡失敗,雙雙死在機場時。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爆發出尖銳的狂笑。
眉眼之間是止不住的得意。
“死了?哈哈哈哈,死了好!死了好!展安就是我的了!他永遠都是我的了!”
她不知道,她的罪證早已確鑿。
在她癲狂之際,我被人攙扶着來到了後台,看到了他。
宋思唯看到我還活着,嚇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聲音發抖,手指不自覺地敲擊着桌子。
“不可能,你怎麼還會活着?”
“我怎麼不會活着呀?”
“你涉嫌故意傷害、買凶殺人、參與綁架、僞造證據,等待宋思唯的,將是法律最嚴厲的制裁。
警察將冰冷的鐵鏈“咔嗒”一聲鎖在宋思唯的手上。
“林靜怡,你真的很勇敢。”
我趴在警察肩膀嚎啕大哭時,陸展安在我身後瑟縮着,不敢上前。
陸展安現在心情極其復雜。
他剛剛知道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全部都是宋思唯這個惡毒的女人。
婚禮前夕,宋思唯僞裝錄音在自己耳邊將林靜怡塑造成了一個愛慕虛榮的女人。
她綁架了林靜怡。
害死了自己的爸爸奶奶。
害得自己的媽媽腦梗住院。
他好像知道爲什麼臨死之前,奶奶死死地抓着他的手,遲遲不肯閉眼。
那是她不放心自己跟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呀。
多麼勇敢的靜怡,獨自一人與壞人周旋了六年,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來找自己時。
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相信她。
竟然還說她髒,靜怡一點都不髒,靜怡是世界上最幹淨的女孩了。
心靈最肮髒的是自己了。
陸展安懊悔不已,終於將陰霾深處的秘密說了出來。
婚禮前一個星期,陸展安和宋思唯酒後一夜情。
陸展安深覺對不起林靜怡,可是又放不下這段刺激的感情。
他自己犯了錯,只想找借口推到林靜怡身上。
宋思唯說的話,明明到處都是漏洞,可是他還是信了。
因爲他接受不了自己出軌。
公司的倒塌,比陸展安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徹底。
曾經輝煌的陸氏集團,在一夜之間成了被查封的空殼。那些由他親筆籤下的項目合同,如今看來,全部都是假的。
宋思唯得到了法律的制裁。
法庭上,宋思唯猖狂地笑着。
“我做的一切都是因爲我愛陸展安,憑什麼林靜怡能得到陸展安呢?陸展安也是愛我的.....”
多麼荒唐的話呀!
“明明婚前我們已經睡在一起了,爲什麼還要跟林靜怡舉行婚禮?”
“展安不好意思說拒絕,我替他拒絕。”
聽到宋思唯在法庭上的辯解,陸展瞪大了雙眼,覺得荒唐不已。
他現在只想找到林靜怡,給林靜怡一個解釋。
可是林靜怡再一次失蹤了,這次的失蹤是只針對於陸展安的失蹤。
所有人都不告訴他林靜怡在哪裏。
只是讓陸展安讓林靜怡幹淨的活着吧,讓他好好地度過後半生。
陸氏集團終於被陸展安挽救了回來。
陸展安還是那個受人敬仰的陸總,雖然宋思唯的事情也讓他受了一段時間的指指點點。
可是沒有人會真的敢惹一個家大業大的陸總生氣。
一段時間過後,所有人幾乎都忘了這件事情。
可是陸展安忘不掉,他忘不了林靜怡。
九
陸展安到處找我的消息,傳到了我的耳邊。
其實我早就知道婚前他跟宋思唯出軌的事情了。
他喝醉了酒跟我坦白過,我原諒了他。
而且我在孤島臥底,我迫切地需要一個支撐點,能支撐着我活着走出那種孤島。
一年後,滇南邊境的一座小鎮。
群山環抱,木棉花開得正豔。
在一間簡陋卻幹淨的教室裏,我正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古詩。
“林老師,這個字怎麼念呀?”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舉着手問。
我回過頭,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小女孩臉上。
我微微一笑,溫柔地念出那個字。
在這裏,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我只是孩子們口中溫柔博學的“林老師”。
我不能再做媽媽了,可是這些所有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着,溫靜而祥和。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我的眼皮止不住地跳。
尤其是心跳得很快,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手機傳來消息。
打開一看,竟然是當初的毒梟下屬隱藏了一年,竟然有了消息。
“靜怡,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麼事情隨時跟我聯系。”
我正在深呼吸調整自己的心情拿上手機準備打字讓對面的人放心,就感覺門外有一個男人陰森森地盯着我。
我暗道不好,就趕緊解散班裏的同學。
男人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他,我以上體育課的原因,讓班裏的同學到操場集合。
那人面色陰狠在學校踩完點之後,來到了教室門口,發現班裏同學全都沒了。
將一個炸彈遙控器擺在我面前,我的腰腹被一把槍頂着。
“跟老子一起下地獄吧!”
“我要殺了你,爲大哥報仇。”
我無處可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個男人扣動了扳機,但還是感到慶幸孩子們已經被我驅散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不顧一切地將我撲倒。
用他的整個身體,嚴嚴實實地把我護在懷裏。
子彈打中他的心髒,鮮血瞬間涌出。
警察將掙扎的男人控制住。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陸展安!”
“你怎麼能在這?”
鮮血從他傷口汩汩流出,我猛地跪倒在地,顫抖着雙手試圖按壓住他不斷涌出的鮮血。
可血流得太多太快。
他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但唇角卻揚起了一個安心的笑。
我歇斯底裏地大喊,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陸展安被抬到擔架上,還想掙扎着用手撫摸着我眼角的淚。
“別哭啊!”
“是我欠你的。”
“我終於能在臨死前看到你一面了。”
“靜怡,我真的好愛你啊......你能不能不要恨我......我知道你再也不能愛上我了......你只要不恨我就好!”
“我不恨你,你一定要堅持住,你一定要堅持住。”
陸展安的瞳孔漸漸散大,帶着滿足的笑容離開了人世。
我靠在陸展安的墓碑前,給他獻上了一束向日葵。
“展安,下輩子不要再錯過你愛的人了。”
我看着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我知道我的未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