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回到自己的公寓，那份厚重的合同像一塊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他沒敢多耽擱，立刻聯系了自己的私人律師周勉，將掃描件發了過去，並約了最快的時間見面。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沙發上，望着天花板上簡潔的吊燈，感覺有些不真實。昨晚他還站在璀璨的領獎台上，接受萬衆矚目與祝福，今天卻要面對一紙冰冷的契約，出售自己未來一年的“感情”。
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是林薇。
“我的大影帝，你總算回來了！快說說，凌總到底找你談什麼大合作了？是不是凌世集團的全球代言？我聽說他們最近在物色新的形象大使，級別超高！”林薇的聲音興奮不已，充滿了對美好“錢”景的憧憬。
蘇晏喉嚨發緊，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不能對林薇說出全部真相，至少現在不能。契約裏明確規定了保密條款，違約代價他承受不起。但林薇是他的經紀人，很多後續安排需要她配合，完全瞞着她也不現實。
他深吸一口氣，選擇性地透露部分信息：“是一個…長期的深度合作，涉及商業和形象捆綁，比較復雜。具體細節還在談，周律師正在看合同。”
“深度合作？形象捆綁？”林薇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聲音更高了，“意思是…要炒作CP？和凌總？天啊！這話題度！這商業價值！凌曜啊！那可是財經版和娛樂版通殺的頂級鑽石王老五！雖然冷了點，但那顏值那身材那身家…蘇晏你走了什麼大運！”
蘇晏聽着電話那頭經紀人近乎狂喜的分析，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是啊，在所有人看來，這都是一樁他高攀了的美事。
“薇姐，沒確定之前，先別聲張。”他低聲囑咐。
“放心放心！我懂！規矩我懂！”林薇連聲應下，依舊難掩激動，“不過話說回來，凌總怎麼會突然找上我們？雖然你現在是影帝了，但跟他那個級別…難道他真對你…”
“薇姐！”蘇晏打斷她的遐想，“只是商業合作，各取所需。你想多了。”
電話那頭的林薇似乎冷靜了一點：“好吧好吧，商業合作。反正這是天大的好事！你好好把握！對了，周律師那邊有什麼消息立刻告訴我！”
掛斷電話，蘇晏感到一陣疲憊。連最親近的工作夥伴都認爲這是一樁美事，他心中的那份抗拒和不安，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又難以言說。
下午，他準時出現在周勉律師事務所。
周勉是他的大學學長，也是他信任多年的法律顧問。戴着無框眼鏡的周律師一如既往的嚴謹，他將打印出來的合同放在桌上，表情凝重。
“蘇晏，你確定要籤這個？”周勉開門見山，手指點了點合同封面，“這幾乎是一份全方位的人身約束協議。‘甲方有權要求乙方配合調整公開行程’、‘乙方需在非工作場合盡可能配合甲方，營造親密氛圍’…這些條款非常模糊，解釋權幾乎完全在對方手裏。”
蘇晏沉默地點點頭。
“還有這條，‘乙方需應對甲方家族成員的關注與詢問，表現需符合甲方要求’…這甚至要求你去欺騙他的家人？”周勉的眉頭緊鎖，“報酬確實豐厚得驚人，附加條件也完全解決了你的燃眉之急。但是，蘇晏，這不像普通的代言合同，這像是在…出售你的一部分人格和自由。”
學長的話語直白而尖銳，戳破了蘇晏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他何嚐不知道這些？但他有選擇嗎？
“周哥，我需要這筆錢。”蘇晏的聲音有些幹澀，“我爸的情況，你知道的。國外的專家、最新的療法、長期的康復…這些都不是現在的我能負擔得起的。而凌曜，他直接提供了解決方案。”
周勉看着他，眼神中帶着一絲心疼和無奈：“我知道你的難處。但這份合同的風險極高。違約金高到離譜，一旦對方在某些條款上做文章，或者你無法達到他們的‘表演’要求，你可能會陷入極大的麻煩。凌曜這個人，在商場上以冷酷和強勢著稱，你確定要和他做這種交易？”
“我…”蘇晏垂下眼簾，“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而且，只是一年。演戲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我能演好。”
周勉嘆了口氣，知道再勸也無益。他拿起筆：“好吧，既然你決定了。那我們就來談談修改意見。盡量爲你爭取一些權益和保障。”
兩人花了整整兩個小時，逐條分析合同。周勉不愧是頂尖的律師，在一些關鍵條款上提出了犀利的修改意見，比如明確“必要肢體接觸”的定義和範圍，限制甲方過於寬泛的權力，增加乙方的免責情形等等。
“這些修改點，我會整理成正式文件發給凌氏的法務。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對方未必會全部接受。”周勉最後說道。
“我明白。謝謝你，周哥。”
離開律師事務所時，天色已近黃昏。蘇晏戴着口罩和帽子，獨自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周圍是喧囂的城市生活氣息，他卻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裏，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他拐進了一家熟悉的咖啡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點了一杯黑咖啡。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手機屏幕亮起，是醫院護工發來的消息，匯報父親今天的情況穩定，還附了一張父親睡着後面容安詳的照片。
看着父親的照片，蘇晏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爲了父親，一切都是值得的。一年而已，很快會過去的。
他拿出手機，找到凌曜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凌總，合同我已看過。我的律師會盡快與貴公司法務對接修改建議。若無原則性問題，我願意接受合作。」
幾乎是信息發出去的瞬間，狀態就變成了“已讀”。幾秒後，回復來了，簡潔得一如他本人：「收到。程斐會跟進。」
沒有寒暄，沒有疑問，仿佛早已篤定他會答應。
蘇晏放下手機，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極致的苦澀之後，舌根似乎泛起一絲微弱的回甘。
他看着窗外華燈初上的城市，深吸一口氣。
戲幕即將拉開，他必須扮演好凌曜的“戀人”，無論內心多麼抗拒和迷茫。
白紙黑字已然落定，心緒萬千也只能深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純粹的演員蘇晏，更是契約乙方蘇晏。
這場戲，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