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細節的拉鋸戰比蘇晏預想的要快。凌氏的法務雖然強勢，但在周勉據理力爭下，最終還是就幾個關鍵條款達成了妥協，明確了蘇晏的部分權利和自由限度。籤約過程低調而高效，在一個工作日的上午，於凌曜的辦公室完成。沒有儀式，沒有寒暄，只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程斐作爲見證人冷靜的目光。
籤完字，蘇晏感覺手心裏出了一層薄汗。凌曜收起自己那份合同，看向他，公事公辦地開口：“今晚七點，程斐會去接你。第一次公開亮相。”
蘇晏一怔：“這麼快？”
“輿論需要引導，熱度需要維持。”凌曜語氣平淡，“越早坐實，效果越好。有問題嗎？”
“…沒有。”蘇晏搖搖頭。他知道這是工作的一部分，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地點定在‘雲頂’餐廳頂樓。”凌曜補充道，“那裏私密性好，但也‘恰好’容易被特定的幾家媒體拍到。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表現自然。”
“我明白。”蘇晏深吸一口氣，進入了工作狀態，“需要什麼樣的‘人設’？深情款款？還是略帶羞澀？”
凌曜打量了他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保持你平時的樣子就好，溫和有禮，但可以適當…放鬆一些。畢竟，我們現在是‘互有好感’、‘正在嚐試接觸’的階段。過度表演反而容易露出破綻。”
“好。”蘇晏記下。這確實比刻意表演要容易些。
“服裝我會讓人準備，下午送到你那裏。尺寸應該沒問題。”凌曜說完，便低頭開始處理文件，示意談話結束。
下午，果然有專人送來了一個巨大的衣帽箱。裏面是一套看似低調實則價值不菲的休閒西裝，面料柔軟剪裁極致，以及搭配的鞋履和配飾。尺寸分毫不差。蘇晏看着鏡中的自己，這身打扮確實將他襯托得更加清俊出塵，與凌曜那種冷硬的奢華感不同，更顯溫和貴氣。
晚上七點，程斐準時抵達。車子並非昨晚那輛惹眼的豪車，而是一輛更爲低調的黑色轎車，但內飾同樣奢華。
“蘇先生，請。”程斐爲他拉開車門，態度一如既往的專業。
“謝謝程特助。”
車子平穩地駛向“雲頂”餐廳。蘇晏看着窗外流轉的霓虹，忍不住問：“程特助，凌總他…平時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喜好嗎？或者討厭什麼？爲了避免不必要的失誤。”
程斐從副駕駛座微微側頭，露出一絲禮貌的微笑：“凌總喜靜，不喜歡無意義的廢話。討厭遲到和不守承諾。至於其他，蘇先生自然發揮即可，不必過分拘謹。凌總既然選擇了您，自然是認爲您符合要求。”
答案滴水不漏，既提供了基本信息，又沒透露任何真正私密的內容。蘇晏不再多問，心裏卻更加沒底。
“雲頂”餐廳位於本市最高建築的上層，視野極佳。程斐引着他乘坐專用電梯直達頂樓VIP區域。電梯門一開，蘇晏就看到了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凌曜。
他換下了白天一絲不苟的正裝，穿着同樣休閒風格的高定服飾，深色系與他冷峻的氣質相得益彰。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蘇晏身上，停留了兩秒，似乎是在審視自己的“作品”，然後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算是認可。
“來了。”他語氣平淡。
“凌總。”蘇晏走上前。
侍者恭敬地引他們入座。預留的位置極好，既能俯瞰城市璀璨夜景，又恰好處於某個最佳拍攝角度——蘇晏幾乎能想象到遠處長焦鏡頭閃爍的微光。
這確實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晚餐過程有些沉悶。凌曜本就話少，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地用餐，或者偶爾就食物點評一兩句，語氣客觀得像美食評論家。蘇晏努力找了些話題，關於電影，關於藝術，凌曜會回應，但總是言簡意賅，話題很難深入。
“這裏的鱈魚火候不錯。” “最近上映的那部科幻片，特效團隊是工業光魔，水準在線。” “嗯，聽說過。”
蘇晏漸漸有些挫敗感。這和他預想的“互有好感”階段似乎相差甚遠。他們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尷尬的商務餐敘。
直到甜點上來時，凌曜忽然放下刀叉，看着他，低聲道：“放鬆點，蘇晏。你太緊張了，像是在參加面試。”
蘇晏一怔，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抱歉，我…”
“沒必要道歉。”凌曜打斷他，目光掃過窗外某個方向，隨即又落回蘇晏臉上，聲音壓低了些，“鏡頭可能已經捕捉到了。自然一點，比如…可以笑一下。”
蘇晏下意識地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但什麼也沒發現。他轉回頭，嚐試彎起嘴角，卻感覺肌肉有些僵硬。
凌曜看着他略顯局促的笑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絲無奈的調侃：“算了，還是別勉強了。就這樣吧。”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從容。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蘇晏意料的動作——他微微傾身，越過桌面，伸手輕輕將蘇晏額前一絲並不存在的碎發捋到了耳後。
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離，帶來的卻是蘇晏全身瞬間的僵硬和心跳漏拍。
“有頭發沾到了。”凌曜的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事實，仿佛剛才那個略帶親昵的動作再尋常不過。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地看着蘇晏，像是在評估他的反應。
蘇晏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他清楚地知道，剛才那個動作，絕對落在了遠處的鏡頭裏。凌曜是在“加戲”，而且是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
“謝…謝謝。”蘇晏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幹。
凌曜似乎滿意了他的反應，靠回椅背：“走吧，差不多了。”
結賬離開的過程很順利。凌曜刻意放慢了腳步，與蘇晏並肩而行，兩人之間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近距離，既能被解讀爲親密，又不會過於冒犯。
坐進車裏，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蘇晏才暗暗鬆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出了一層細汗。這比拍一整天的戲還要累。
凌曜坐在他旁邊，閉目養神，似乎剛才的一切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車子啓動後，凌曜才再次開口，依舊閉着眼：“第一次表現尚可。後續程斐會跟進媒體反響，有需要回應的會告訴你。”
“好的。”蘇晏低聲應道。
一路無話。
送到公寓樓下，蘇晏下車前，凌曜忽然遞給他一個小巧精致的絲絨盒子。
“這是什麼？”蘇晏一愣。
“道具。”凌曜言簡意賅，“下次見面戴上。”
蘇晏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對設計簡約大方的鉑金袖扣，內側刻着凌氏集團的徽標縮寫LY。不算特別親密貼身的物件，卻足以傳遞某種信號。
“我明白了。”蘇晏收下盒子，“謝謝凌總。晚安。”
“晚安。”
回到空蕩蕩的公寓，蘇晏脫下那身價格不菲的西裝，換上舒適的家居服，才感覺真正放鬆下來。他打開手機，不用特意去搜，娛樂新聞的推送已經彈了出來——
【實錘？凌曜蘇晏共進晚餐，舉止親密超自然！】 【新晉影帝與商業巨子雲頂密會，離場時並肩同行笑容淺淡】 【捋發殺！冰山總裁凌曜竟爲蘇晏展現溫柔一面？】
配圖果然是高清長焦鏡頭拍下的照片：他們用餐時的側影、凌曜伸手爲他“整理頭發”的瞬間、兩人並肩離開時的背影…拍攝角度刁鑽，畫面唯美，氛圍感十足。評論區更是炸開了鍋，有祝福的，有驚訝的，有質疑炒作的，但熱度空前。
蘇晏看着照片裏凌曜爲自己“捋發”時那專注的神情，如果不是當事人，他幾乎都要相信那一刻的溫柔是真實的。
他放下手機，拿起那對冰冷的鉑金袖扣。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
戲，已經開演了。而他，必須全力以赴。
只是，當凌曜的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那一刻，那瞬間的悸動，究竟是演技，還是…別的什麼？
蘇晏甩甩頭，把這個危險的念頭拋開。
不要投入不必要的真實情感——他記得合同裏的警告，也記得凌曜冷漠的語調。
這只是一份工作。他再次告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