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色的風卷起沙礫,抽打在龜裂的大地上,發出噼啪的碎響。一雙沾滿污垢、骨節分明的手,正死死摳進焦黑的硬土中,指甲縫裏早已塞滿了黑紅相間的泥垢。
陸詡喘着粗氣,汗珠沿着消瘦的臉頰滑落,還未滴到地面便被熱風蒸幹。他跪在龜裂的土坑中,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只有手臂還在不斷重復着挖掘的動作。
“塵是土的骨,風是天的唾沫。”陸詡喃喃自語,這是他從谷中老瘋人口中聽來的話。老瘋子去年冬天凍死了,屍體被野狗分食,如今只剩這句瘋話還在谷中流傳。
斷脊谷——罪洲無數流放地中最荒涼的一個。溝壑縱橫,禿岩嶙峋,幾叢枯草在風中無力地搖曳,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手勢。這裏的土地貧瘠到連最頑強的刺棘木都難以存活,卻偏偏養活了一群被世界拋棄的人。
陸詡直起身,抹了把臉。十六歲的少年,眼中卻有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那不是看破紅塵的超然,而是在生存邊緣掙扎太久後磨礪出的麻木。他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荒蕪山岩,最終定格在谷口那條若隱若現的“官道”上。
那是天軌盟修築的道路,連通罪洲各個流放地,偶爾有華麗的飛舟或騎着靈獸的修士掠過,與斷脊谷的破敗形成刺眼的對比。
“看什麼官道?看的不是路,是壓過來的山。”陸詡低聲自語,又是一句老瘋子的瘋話。他從不指望官道上會有人施舍什麼,去年谷中的王老六試圖攔路求援,被飛舟直接碾成了肉泥。天軌盟的修士稱這些人爲“擋道的蟲豸”。
陸詡繼續俯身挖掘。他在找黑石,那種蘊含着微弱星屑的石頭。據說這是上古時期天外隕石碎裂後的殘渣,對修士而言毫無價值,但對斷脊谷的居民來說,卻是難得的寶貝——黑石能吸附水分,埋在屋角可以防止幹糧發黴,甚至能在寒冷的夜晚散發出微弱的熱量。
“活着,就是向這吃人道宣戰的第一步。”陸詡想起自己得出的結論。在斷脊谷,活着本身就需要竭盡全力。
指甲終於碰到了堅硬的物體。陸詡眼睛一亮,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幾分。不是普通的石塊,那種特有的冰涼觸感,只能是黑石。
就在他即將把石頭挖出來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滾開!那是老子先發現的!”
粗啞的嗓音伴隨着惡風襲來。陸詡幾乎是本能地向旁邊翻滾,一把生鏽的鐵鎬重重砸在他剛才跪着的地方,濺起一片塵土。
張屠夫,斷脊谷中最凶悍的居民之一。曾經是個屠戶,因失手殺了城主的遠親而被流放至此。他滿臉橫肉,左眼在去年的爭鬥中被人戳瞎,此刻僅剩的右眼中閃爍着貪婪的光芒。
“小廢物,耳朵聾了?”張屠夫吐了口唾沫,再次舉起鐵鎬,“滾遠點,別礙着老子發財!”
陸詡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他的目光冷靜得可怕,與張屠夫的狂暴形成鮮明對比。
“這裏沒有財,只有黑石。”陸詡平靜地說。
“放屁!老子看見閃光了,肯定是好東西!”張屠夫吼叫着,卻不敢貿然上前。谷中的人都知道,陸詡這孩子邪門得很——明明被判定爲“廢靈根”,根本無法修煉,卻在無數次爭鬥中活了下來,甚至去年冬天獨自獵殺了一頭闖入谷中的瘸腿狼。
陸詡嘆了口氣。他太了解這種人了,張屠夫不是真的看到了什麼“閃光”,只是需要一個借口來搶奪可能存在的資源。在斷脊谷,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
“那就各憑本事吧。”陸詡淡淡地說,右腳悄悄向後挪了半步,擺出迎戰的姿勢。
張屠夫咆哮着沖上來,鐵鎬帶着風聲劈向陸詡的面門。就在這瞬間,遠處突然傳來隆隆的聲響,大地微微震顫。
兩人同時僵住,不約而同地望向谷口方向。
一艘飛舟正沿着官道駛來,不像過往那些匆匆掠過的豪華飛舟,這艘船通體漆黑,船首雕刻着猙獰的鬼面,兩側展開的金屬翼上布滿了尖刺。船身側面,一個鮮明的標志在陽光下閃着冷光——天軌盟的“渡劫使”。
飛舟速度不快,仿佛在巡視自己的領地。在飛舟下方,數十個衣衫襤褸的人被鎖鏈拴在一起,踉蹌地跟在飛舟後面。他們大多是年輕人,臉上混雜着麻木與恐懼。
“是征役隊。”張屠夫的聲音突然變得幹澀,之前的凶悍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恐懼。他扔掉鐵鎬,慌忙趴伏在地,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陸詡也迅速蹲下身,借着一塊岩石隱藏自己。在罪洲,天軌盟的征役隊比瘟疫更讓人恐懼。他們定期來流放地征召“役工”,美其名曰給予罪民贖罪的機會,實則就是抓人去當苦力甚至替死鬼。
飛舟在谷口停下,艙門打開,三名身着銀白制服的修士飄然而下。他們的衣服一塵不染,與斷脊谷的環境格格不入。爲首的是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修士,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斷旋轉的玉珠。
“罪民們,出來!”年輕修士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山谷,“天軌盟慈悲,予爾等贖罪之機!”
斷脊谷中一片死寂,所有居民都躲藏起來,仿佛這樣就能逃過一劫。
年輕修士輕笑一聲,向身旁的同伴點了點頭。那名矮胖的修士立即取出一面銅鏡,對着山谷照去。鏡光所過之處,所有躲藏的人都無所遁形。
“那邊,三個。”年輕修士隨意指了幾個方向。
兩名修士立即飛身而去,很快帶回了三個面如死灰的居民。其中有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是谷東頭李寡婦的兒子,去年剛滿十四。
“大人,求求您,放過我兒子吧!”李寡婦不知從哪兒沖出來,跪在年輕修士面前連連磕頭,“他爹去年已經被征走了,家裏就靠他挖黑石過活啊!”
年輕修士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哦?那正好,父子同爲盟效力,是一段佳話。”
李寡婦抱住修士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大人,我給您做牛做馬,求您...”
她的話戛然而止。年輕修士手中的玉珠不知何時已經嵌入了她的額頭。李寡婦的眼睛瞪得極大,似乎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下一秒,她的身體如同破碎的陶器般裂開,化作一地灰燼。
“娘!”少年淒厲地哭喊着,卻被修士死死按住。
年輕修士輕輕招手,玉珠飛回手中,依舊潔白無瑕。他皺了皺眉:“肮髒的罪民,弄髒了我的法器。”
整個山谷死一般寂靜,連風都仿佛停止了吹拂。陸詡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他看着那少年被拖上飛舟,看着其他兩個被選中的居民麻木地跟在後面,看着飛舟緩緩升空,拖着那串被鎖鏈拴着的人逐漸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谷中才重新有了聲響。壓抑的啜泣聲從幾處石屋中傳出,更多的人則是默默繼續着自己的活計,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張屠夫早已不知去向,連鐵鎬都忘了拿走。
陸詡緩緩走回自己挖了一半的土坑,繼續之前的挖掘。他的動作機械而精準,不一會兒就挖出了那塊黑石。有拳頭大小,表面粗糙,卻隱隱散發着涼意。
將黑石揣入懷中,陸詡走向谷底那間孤零零的石屋。那是他的“家”,五年前病死的谷老留給他的唯一遺產。
石屋低矮而陰暗,只有一張石床和一個破舊的木箱。陸詡從床底摸出另外兩塊黑石,將新挖的這塊放在一起。三塊黑石靠近的瞬間,表面似乎閃過極其微弱的光,但很快就消失了。
“骨頭斷在泥裏,只要脊梁沒彎,根就扎得深!”陸詡想起老瘋子另一句經常嚷嚷的話。他輕輕觸摸着黑石,感受着那若有若無的涼意。
沒人知道,陸詡收集黑石不只是爲了保暖防潮。三年前的某個夜晚,他偶然發現當多塊黑石靠近時,會產生一種奇特的波動。那種波動讓他體內某種沉睡的東西蘇醒,帶來片刻的清涼感,緩解白日勞作的疲憊。
更沒人知道,陸詡並非真的“廢靈根”。八歲那年,天軌盟的檢測修士來到斷脊谷,爲所有適齡兒童測試靈根。當陸詡的手放在測靈石上時,石頭毫無反應。修士鄙夷地宣布:“廢靈根,無可修煉。”
但陸詡一直記得,測靈石並非完全沒有反應——它輕微地震動了一下,表面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波紋,就像石子投入無底深潭。而那修士只顧着與同僚說笑,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所謂廢靈根,不過是量產的尺子量不了異形的鋼。”陸詡低聲自語。他不知道這句話從哪裏來,仿佛天生就印刻在腦海中。
夜幕降臨,斷脊谷的氣溫驟降。陸詡啃完最後一點幹硬的餅渣,將三塊黑石擺在身前,按照三角狀排列。這是他偶然發現的布置方式,能最大化那種奇特波動。
今夜無月,星空格外清晰。罪洲的星空與別處不同,星辰稀疏而暗淡,仿佛天神隨手撒下的一把沙粒,疏漏而敷衍。
陸詡閉目盤坐,嚐試感受黑石產生的波動。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刺骨的寒冷和飢餓帶來的眩暈。但他沒有放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的意識遊走在清醒與昏睡的邊緣時,一種奇異的感覺突然涌現。三塊黑石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場,微弱的力量在其中流轉。與此同時,天幕上幾顆最爲暗淡的星辰似乎閃爍了一下。
幾乎同時,陸詡感到體內深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地方微微震動。那是一種空洞的渴望,如同幹涸的河床渴望水流。他本能地引導着黑石產生的波動流向那處空洞,卻如同試圖用茶杯填海,微不足道。
但就在那一瞬間,陸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漫天星光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系。不是那些明亮耀眼的星辰,而是最不起眼的、幾乎看不見的暗星。它們的光芒微弱卻執着,穿越無盡虛空,最終落在罪洲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
陸詡猛地睜開眼睛,喘着粗氣。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破舊衣衫,體內那種空洞感越發明顯。但他眼中卻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再次抬頭看天,星空依舊稀疏暗淡,但在他眼中已完全不同。那些星光不再是遙不可及的裝飾,而是可能被他汲取的力量。
“跪着求來的靈氣,不如站着吸的濁氣。”陸詡輕聲說道,嘴角揚起一抹倔強的弧度,“道在腳下,不在天上。”
他重新擺好姿勢,這次更加堅定。三塊黑石在黑暗中似乎散發着微光,天幕上的星辰仿佛也明亮了幾分。
斷脊谷的夜依舊寒冷,陸詡的石屋中卻仿佛有一團微弱的火苗開始燃燒。那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種意志,一種不肯屈服於命運的決心。
在星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一個被判定爲“廢靈根”的少年,正以堅韌意志叩擊着修行之路的門扉。道的第一課,從生存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