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木門哐當一聲被閂上,將外界所有的窺探、貪婪與惡意,暫時隔絕在外。
陸詡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門板,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沿着門板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黑暗中,只剩下他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每一次吸氣都牽扯着全身無數傷口,帶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脫力、失血、以及精神高度緊繃後的驟然鬆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視野裏一片昏黑,耳邊嗡嗡作響,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隨着傷口緩慢滲出的血液一點點流失。
寒冷如同無孔的蛇,從地面的石縫、從牆壁的隙罅中鑽出,纏繞上他傷痕累累的軀體,試圖帶走他最後一點體溫。
不能睡過去……睡過去可能就再也醒不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針刺,讓他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他咬着牙,用尚能活動的右手,在身邊摸索着。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是那塊陪伴他經歷生死搏殺的碎石。再旁邊,是一個粗糙的陶碗,裏面放着半截拇指長短、劣質得發黑的蠟燭,以及一塊邊緣磨得光滑的火石。
點燃它。
這個念頭變得無比清晰。光,他需要光,需要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更需要看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顫抖着拿起火石和一小撮特意留存的、幹燥的火絨。嚐試了幾次,因爲手臂的顫抖和無力,火石碰撞只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旋即熄滅在黑暗中。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手腕,將全部精神凝聚在這件小事上。
咔噠…咔噠…
終於,一簇稍大些的火星蹦出,精準地落在火絨上,引燃了一小點橘紅色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半截劣質蠟燭的燈芯湊上去。
嗤…
燈芯被點燃,一股混合着怪味的黑煙嫋嫋升起,燭火起初搖曳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但最終頑強地穩定下來,散發出一圈昏黃、微弱的光暈。
這光芒是如此暗淡,甚至無法照亮整個狹小的石屋,只能勉強驅散他身邊一小圈的黑暗,將他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晃動,如同蟄伏的鬼魅。
燭光昏暗?心燈自己點!劣質蠟燭?再劣的光,也能照亮眼前的石頭!
在這微弱得可憐的燭光下,世界仿佛縮小到了只剩這一小片光明。但這光明,是他親手點燃的。
他喘息稍定,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懷中。指尖首先觸碰到的是那幾塊冰涼粗糙的黑石,然後才是被它們硌着的、早已被血浸透又半凝固的衣襟。
他忍着痛,將四塊黑石一一掏出,放在燭光下的地面上。
其中三塊依舊如常,表面粗糙,黯淡無光。但第四塊,也就是最新得到、能引動更強感應的那一塊,此刻卻有些異樣。
它的表面,沾染了更多陸詡掌心和胸口滲出的鮮血。暗紅色的血污半凝固着,覆蓋了部分粗糙的紋理。
在昏黃跳躍的燭光下,陸詡疲憊而專注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湊近了些,幾乎將眼睛貼到那塊黑石上。
只見那被血污覆蓋的區域,黑石內部極深極深的地方,那一點原本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疏離的星屑光點……
此刻,竟然……微微亮了一絲!
不是錯覺!
那光芒依舊微弱,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些許。它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湮滅的恍惚感,而是持續地、穩定地散發着一種極其微弱的、冰冷的輝光。那輝光似乎與覆蓋在表面的血污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聯系,仿佛他的血液……滋養了那點星屑?或者……激發了它?
血染黑石?血沒白流!星屑微亮?血引星輝?
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栗,並非因爲寒冷,瞬間掠過陸詡的脊背!他心髒咚咚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猛地想起,第一次發現這塊黑石異常時,正是他失足滑倒,手掌被岩壁劃破,鮮血浸潤了石塊表面!
而剛才,他與惡鄰對峙,緊張和用力之下,懷中的傷口必然再次滲血,浸染了貼身放置的黑石!
難道……自己的血,能夠增強這黑石與那遙遠星輝的感應?能夠……點燃它?
這個發現,如同在無盡黑暗中,驟然劃亮了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指明了某個方向!
他死死盯着那一點因血污而微亮的星屑,疲憊和傷痛仿佛在這一刻都被暫時忘卻。一種巨大的、混合着激動、興奮和難以置信的情緒攫住了他。
他嚐試着,將自己依舊在緩慢滲着血絲的右手掌心,輕輕覆蓋在那塊黑石的血污之上。
嗡……
一聲極其輕微、只有貼得極近才能察覺的震鳴,從黑石內部傳來。與此同時,他體內那片死寂的空無之地,再次產生了那種熟悉的、細微的悸動!如同沉睡的巨獸,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動彈了一下!
而黑石內部那點星屑,在他血手的覆蓋下,光芒似乎又肉眼難以察覺地……增強了那麼一絲!
雖然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但這明確的反饋,讓陸詡幾乎要仰天長嘯!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爲什麼測靈石對他毫無反應?因爲那石頭測量的是世人所知的“靈氣”親和!而他這“空靈根”,親和的是另一種力量!是這黑石中蘊含的、來自遙遠星辰的、冰冷而異質的“星力”!
而他的血液,似乎是激發這種感應的媒介!是叩開這座寶庫的鑰匙!
起點再低,也是起點!
這條路,或許遍布荊棘,或許前所未有,或許艱難萬分。
但此刻,在這間冰冷的石屋裏,在昏黃劣質的燭光下,在這塊染血的石頭面前,他真正地、清晰地看到了起點!
一條屬於他陸詡的,染血的,通往星空的,逆天改命之路!
他收回手,看着掌心與黑石上混雜的血污,眼神灼灼,如同燃燒着兩簇幽冷的星火。
疲憊和傷痛依舊存在,但卻再也無法壓垮他。
他小心翼翼地吹熄了蠟燭,珍惜地收起那半截劣質燭火。
黑暗中,他緊緊攥着那塊染血的黑石,感受着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星輝,如同攥住了整個世界。
今夜,他將以血爲引,以星爲媒,再次嚐試叩擊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