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青雲宗雜役院的梆子聲就敲得震天響。
林風猛地從硬板床上彈起來時,後頸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那是上月被趙師兄的跟班按在石階上磕的。他胡亂抓過堆在床頭的灰布雜役服套上,腳趾頭剛伸進草鞋,就聽見院外傳來管事尖利的呵斥:“都磨蹭什麼?卯時前挑不完前院的水缸,今日口糧減半!”
雜役院的院子裏已經站了二十多個弟子,個個面黃肌瘦,手裏都攥着扁擔。林風抓起牆角那根磨得發亮的青竹扁擔,快步擠進水桶堆裏。扁擔兩頭的鐵鉤掛上木桶時,他手腕晃了晃——這桶水足有三十斤,而他自三年前被送進青雲宗,練了三年連煉氣一層都沒摸到邊,肉身力氣比尋常農家少年還差些。
“喲,這不是林‘天才’嗎?”旁邊傳來嗤笑聲。
說話的是個矮胖弟子,叫王三,比林風早入宗一年,剛摸到煉氣一層的邊,就總愛拿林風的“資質”說事。林風沒應聲,彎腰舀滿兩桶山泉水,扁擔往肩上一壓,膝蓋瞬間軟了軟。
“還天才呢,五靈根的料子,能活着就不錯了。”另一個瘦高弟子跟着起哄,“我聽說外門弟子都用靈泉洗漱,哪像咱們,挑這破山泉水還得搶。”
林風咬着牙往前走,腳步踉蹌地踩過青石板上的露水。
五靈根。
這三個字像根刺,扎了他三年。
三年前祖父把他送到青雲宗山門外時,攥着他的手反復說:“小風,咱林家祖上也曾出過修士,只是時運不濟……你進了宗門好好練,莫要惦記家裏。”可測靈盤一亮,五種駁雜的靈光纏在他手腕上時,接待的外門執事臉都綠了。
修仙界講究靈根純淨,單靈根是天縱奇才,雙靈根也能被稱爲良才,三靈根勉強算可塑之才,至於四靈根、五靈根,基本就是“廢材”的代名詞——靈氣入體時駁雜不堪,修煉速度比單靈根弟子慢十倍不止。
青雲宗雖不是頂尖大宗,卻也講究門楣。像林風這種“僞五靈根”,本不該被收進來,最後還是祖父塞了大半輩子攢下的兩塊下品靈石,才換了個雜役弟子的身份,連外門都摸不着邊。
“讓讓!都給老子讓讓!”
粗聲粗氣的喝罵聲從身後傳來,雜役弟子們慌忙往兩邊躲。林風剛側身,就被一股蠻力撞得趔趄,肩上的水桶晃了晃,半桶水潑在地上,濺了他一褲腿的泥。
他回頭時,正看見趙虎帶着兩個跟班走過來。趙虎是雜役院裏的“老人”,煉氣一層巔峰,據說快突破二層了,仗着資格老,平日裏對新來的雜役非打即罵。此刻趙虎手裏沒挑水桶,反而把玩着塊鴿子蛋大的靈石碎末,眼角瞥到林風潑掉的水,臉立刻沉了:“林風?你眼瞎了?”
林風攥緊扁擔,低聲道:“趙師兄,是你撞的我。”
“嘿?還敢頂嘴?”趙虎往前一步,抬手就推了林風一把,“老子撞你怎麼了?你這廢物,挑桶水都挑不穩,留着浪費宗門糧食!”
林風被推得後退兩步,後腰撞在石缸沿上,疼得倒吸口冷氣。他看見趙虎手裏的靈石碎末——那是雜役弟子每月能領到的唯一修煉資源,按規矩每人兩塊,可趙虎手裏那半塊,分明比他領到的完整兩塊還大。
“趙師兄,這個月的靈石……”林風忍不住問了句。
“靈石?”趙虎嗤笑一聲,把碎末揣進懷裏,“就你這五靈根,領了靈石也是白瞎。老子替你修煉,將來突破了外門,說不定還能賞你口飯吃。”
旁邊兩個跟班跟着哄笑。林風垂下眼,沒再說話。
他知道爭辯沒用。上個月他試着跟管事提過靈石被克扣的事,結果當天晚上就被趙虎堵在柴房揍了一頓,肋骨斷了兩根,躺了半月才爬起來。在這雜役院,拳頭硬才是道理,像他這樣沒修爲沒背景的,只能忍着。
挑完第三趟水時,天終於亮透了。東方的雲被染成淡金色,透過雜役院低矮的院牆,能看見遠處外門弟子居住的閣樓,飛檐上掛着的銅鈴在風裏叮當作響。林風望着那片閣樓,喉結動了動——聽說外門弟子能修煉真正的功法,能領到丹藥,還能去藏經閣看基礎劍譜。
而他,只能在這雜役院挑水劈柴,連本像樣的功法都摸不到。
“發什麼呆?”管事的鞭子突然抽在他腳邊,“快去劈柴!今日丹堂要燒藥,需三十捆幹柴,劈不完不許吃飯!”
林風猛地回神,快步跑到柴房。柴房裏堆着半人高的溼木頭,都是從後山砍來的硬木,劈起來格外費勁。他拿起斧頭,掄圓了往下砍,“咚”的一聲,斧頭嵌在木頭裏拔不出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汗水順着額角往下淌,滴在粗糙的木頭上。林風甩了甩酸麻的胳膊,再次舉起斧頭時,手指無意間碰到了胸口——那裏貼身藏着塊玉佩。
玉佩是祖父送的,黑黢黢的,沒什麼光澤,據說是林家祖傳的東西。祖父送他上山時,反復叮囑他“貼身戴着,莫要取下,遇困時或許能護你”。這三年來,他一直把玉佩藏在衣襟裏,除了洗澡從不取下,倒也沒發現它有什麼特別。
只是此刻摸着玉佩冰涼的觸感,他心裏竟莫名安定了些。
劈到日頭偏午時,林風才勉強劈夠二十捆柴。他餓得眼冒金星,正想歇口氣,就看見趙虎的一個跟班朝柴房走來,手裏拿着把短刀,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
“林風,趙師兄讓你去後山一趟。”跟班揚了揚下巴,語氣不善,“說是後山發現了幾棵寒鐵木,讓你去砍回來。”
林風皺眉。寒鐵木是煉制低階法器的材料,質地堅硬,而且後山深處靠近宗門禁地,常有低階妖獸出沒,雜役弟子從不被允許去那邊。
“趙師兄怎麼自己不去?”他問。
“哪那麼多廢話?”跟班抬腳踹在柴堆上,“讓你去你就去!要是敢不去……”他晃了晃手裏的短刀,刀身在日頭下閃着寒光。
林風看着那把刀,又想起柴房裏暗無天日的揍打,攥了攥拳頭。他放下斧頭,拿起牆角的砍柴刀:“我去。”
跟着跟班往後山走時,林風心裏總覺得不安。趙虎平日雖欺負人,卻很少派他去這種危險的地方。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些——不管趙虎想幹什麼,先去看看再說,實在不行,就往禁地那邊跑,趙虎他們肯定不敢追。
後山的路越來越偏,草木也越來越密。跟班把他領到一片長滿荊棘的坡地,指着深處的幾棵黑黢黢的樹:“就在那兒,砍完自己扛回去。”說完竟直接轉身走了,連等都不等。
林風站在原地,看着跟班消失在樹影裏,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他握緊砍柴刀,剛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猛地回頭——
兩道身影從樹後閃出來,手裏都握着短刀,正是趙虎的那兩個跟班。而更遠處的樹影裏,似乎還站着一個人,隱約能看見是趙虎的身形。
林風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不是讓他來砍樹的。
他們是想在這裏……弄死他。
胸口的玉佩,不知何時竟悄悄泛起一絲極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