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澗的風帶着股溼冷的潮氣，刮在臉上像細針在扎。林風扶着岩壁往前走，腳下的碎石時不時滾下坡，墜進深處的雲霧裏，連聲響都聽不真切。越往裏走，草木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石縫裏滲着水珠，滴在地上匯成細流，蜿蜒着往澗底淌。
他找了塊背風的凹石坐下，靠着冰涼的石壁喘氣。剛才躲避青紋蛇時滾下坡，雖有玉佩護着沒受致命傷，但胳膊上的骨裂還在隱隱作痛，肋骨的傷口也只是結了層薄痂，稍一用力就扯得生疼。
林風解開衣襟，摸出那塊黑玉佩。玉佩比剛才在坡上時涼了些，卻還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意，表面粗糙的紋路被他摸了三年，此刻竟像是活了般，指尖拂過時有極淡的麻癢感，順着指尖往血脈裏鑽。
“到底是什麼來頭……”他把玉佩湊到眼前細看。玉佩還是那副黑黢黢的樣子，沒光澤沒紋路，平平無奇得像塊河邊撿的石頭，可剛才擋青紋蛇時那層黑光，還有療傷的暖意，絕不會是錯覺。
他想起祖父送玉佩時的眼神，那會兒只當是老人盼孫平安的念想，現在才後知後覺——祖父怕是早知道這玉佩不一般。可林家祖上明明只是出過普通修士，怎麼會有這種能擋妖獸、能療傷的物件？
正思忖着，指尖突然一疼。原來是剛才爬岩壁時被石尖劃破了口子，血珠滴落在玉佩上，沒等林風擦，竟“滋”地一聲滲了進去，像是被玉佩吸了個幹淨。
林風心裏一驚，剛想把玉佩拿開，玉佩卻猛地燙了起來！比在坡上時燙得更凶，像是揣了團火，燙得他指尖發顫，卻又奇異地不覺得灼痛，反倒是股暖流順着玉佩貼肉的地方往心口涌，再順着血脈往四肢百骸漫開。
他渾身一僵，下意識想運轉靈氣去壓——這三年來他雖沒摸到煉氣一層的邊，卻也聽外門弟子閒聊時說過“靈氣導行之法”，知道運轉靈氣能舒緩經脈。可往日裏靈氣入體就像一團亂麻，五種駁雜的氣息在經脈裏撞來撞去，別說導行，不疼得打滾就不錯了。
可這次不一樣。
那股從玉佩裏涌出來的暖流，像是有雙無形的手，剛碰到他體內那點微弱的靈氣，就輕輕一攏。原本駁雜得像亂草的靈氣，竟被這股暖流裹着，順着經脈慢慢往前走。五種駁雜的氣息不再沖撞，反倒像被梳理開的絲線，規規矩矩地跟着暖流動，連帶着胳膊上的骨裂處都泛起酥麻的癢，像是有東西在悄悄把裂骨往一起粘。
林風瞪着眼，大氣都不敢喘。他能清晰地“看見”——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識——那股暖流裹着靈氣，從心口往下，順着丹田繞了一圈，再往上回到後頸的舊傷處。每走一圈，暖流就淡一分，可他體內的靈氣卻多了一絲，而且比之前純淨了不少，不再是五種顏色纏在一起的渾濁樣，反倒成了淡淡的白色，雖然稀薄，卻異常平和。
這是……在幫他梳理靈氣？還在療傷？
林風的心跳得像擂鼓。修仙界誰不知道五靈根的痛？靈氣駁雜就像裝着五種顏色的絲線往一根針眼裏穿，怎麼都穿不進去，修煉速度慢不說，強行修煉還容易經脈淤堵，走火入魔。可這玉佩竟能把駁雜的靈氣捋順了？
他試着按照外門弟子說過的“引氣訣”口訣，集中精神去引導那股暖流。口訣是他偷聽到的，簡單得只有三句，往日裏念一百遍都沒用，此刻剛在心裏默念完第一句，玉佩突然又亮了——不是之前的黑光，是極淡的白芒，從玉佩裏滲出來，裹着他的指尖，往石縫裏探去。
石縫裏的水珠突然顫了顫，竟順着白芒往玉佩這邊聚，在空中凝成細小的水線，滴落在玉佩上，又被吸了進去。緊接着，林風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裏，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在動——那是天地間遊離的靈氣！
往日裏這些靈氣對他就像隔着層厚布，能感覺到一點，卻抓不住。可現在，在白芒的牽引下，那些光點竟爭先恐後地往他身上撲，順着毛孔往體內鑽。玉佩裏的暖流再次涌出來，像個勤懇的篩子，把涌進來的靈氣過了一遍，凡有駁雜的氣息，都被暖流輕輕“推”了出去，只留下最純淨的白色靈氣，融進他丹田那點微弱的靈氣裏。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林風就覺得丹田處脹脹的，像揣了個小氣囊。他記得外門弟子說過，煉氣一層就是要讓靈氣在丹田聚成“氣團”，能隨心導行就算入門。他試着動了動念頭，讓丹田的靈氣往右手走——靈氣竟真的動了！雖然慢，卻穩穩地順着經脈流到了右手掌心，聚成了一小團淡淡的白光。
林風看着掌心的白光，眼睛一下子紅了。
三年了。
從進青雲宗那天起，他挑水劈柴時偷偷練，夜裏縮在硬板床上蒙着被子練，哪怕被趙虎揍得躺柴房，傷沒好利索就爬起來練，可靈氣始終像盤散沙，怎麼都聚不起來。他以爲自己這輩子就只能是個雜役，死了都沒人記得，可現在……他竟真的摸到煉氣一層的邊了！
“祖父……”他攥着玉佩，喉結哽咽着動了動。原來祖父沒騙他，這玉佩真的能護他，不只是擋災，是給了他一條真正能走下去的路。
就在他心神激蕩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獸吼，沉悶得像打雷，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林風心裏一緊，趕緊收斂靈氣，把掌心的白光散了。他想起這是宗門禁地，深處說不定有高階妖獸，剛才引氣時動靜雖小，但若被妖獸察覺，憑他剛摸到門檻的修爲，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將玉佩重新貼身藏好，又往凹石深處縮了縮，借着岩石的陰影往外看。只見遠處的雲霧裏閃過道灰影，速度極快，像是在追什麼東西，很快就沒了蹤跡，只留下幾聲越來越遠的獸吼。
林風鬆了口氣，後背卻驚出層冷汗。看來這斷龍澗也不是安穩地，不能久留。
他摸了摸丹田，那裏的靈氣還在緩緩流轉，溫和又踏實。胳膊上的疼幾乎消了，肋骨的傷口也結了硬痂，剛才被青紋蛇嚇得漏掉的魂像是被這靈氣托了回來，連心裏的慌勁都散了。
趙虎他們肯定還在找他。雜役院是回不去了，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外門？他現在連雜役身份都懸着，外門弟子更不會護着他。宗門裏……怕是沒有他能落腳的地方。
林風望着斷龍澗深處的雲霧，那裏更危險，卻也藏着生機——至少這裏的靈氣比雜役院濃鬱得多，有玉佩幫他梳理靈氣，他說不定能真正突破煉氣一層，甚至走得更遠。
他想起趙虎把玩靈石時的得意嘴臉，想起瘦猴揮刀時的狠勁，想起這三年來受的所有欺辱。以前他只能忍，因爲沒力氣反抗，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玉佩，能修煉了，只要給他時間，總有一天……
林風攥緊拳頭，指腹抵着掌心的傷口，疼意讓他眼神更亮。他從懷裏摸出塊幹硬的麥餅——這是他今早偷偷藏的，原本是準備劈完柴墊肚子的。他咬了一大口，麥餅渣卡在喉嚨裏，就着石縫滴下的水珠咽下去。
等天黑透了再往前走。找個更隱蔽的地方，好好修煉。先突破煉氣一層，再想以後的事。
夜色慢慢漫上來，斷龍澗的風更涼了，卻吹不散林風眼裏的光。他靠在岩壁上，手緊緊按着胸口的玉佩，感受着那絲若有若無的暖意，聽着遠處偶爾傳來的獸吼，心裏第一次沒了惶恐，只有一種踏實的期待——像埋在土裏的種子，終於等到了能破土的雨。
而他沒注意到，貼身藏着的玉佩裏，被他血滲入的地方，悄然浮現出一道極淡的紋路，像個蜷縮的狐狸剪影，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