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葬雪山,血色未寒。
葉輕塵踏着積雪,一步步向山下走去。所過之處,生機黯滅,連嗚咽的風聲都似乎被他周身彌漫的死寂領域所吞噬,變得沉悶而恭順。山下那些僥幸未死的武林人士,早已連滾帶爬地逃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兵器和凍結的血污,訴說着方才的慘烈。
他無需回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扇山門,以及門後那雙淡漠的眼睛,依舊無聲地注視着他的背影。守墓人的話語在他心湖中回蕩——“補天者”、“天道反噬”、“向死而生”。這些詞匯並未激起他多少波瀾,只是被他冰冷地拆解、分析,如同處理一堆無用的信息。力量就是力量,生存就是生存,至於披着怎樣的外衣,他並不在乎。
就在他即將徹底走出這片被血染透的山坡時,腳步微微一頓。
並非遇到了阻礙,而是他強大的寂滅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極其不和諧的“生機”。
那生機純淨、凝練、帶着一種與周遭死亡和污穢格格不入的凜然之氣,如同暴風雪中悄然綻放的一株雪蓮。它並未隱藏,反而就那樣堂而皇之地停留在下山的必經之路上,平靜地等待着他的到來。
葉輕塵幽綠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與……興趣。就像猛虎發現了闖入自己領地的另一頭強大生物。
他繼續向下走去。
轉過一片被劍氣削平的山岩,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一片相對幹淨的雪地上,佇立着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子。
一身素白如雪的長裙,纖塵不染,與外界的血腥泥濘形成極致對比。裙擺袖口繡着淡銀色的雲紋,隨着風雪輕輕擺動,流瀉出清冷孤高的氣息。她身姿挺拔如青鬆修竹,背負一柄連鞘長劍,劍柄古樸,隱隱有清氣流轉。
女子面容清麗絕倫,卻如同覆着一層寒冰,不見絲毫情緒波動。一雙眸子澄澈如秋水,此刻正平靜地望向走來的葉輕塵,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他周身繚繞的死寂氣息,直窺本質。
在她身後稍遠的地方,還跟着兩名身穿同樣款式白衣、年紀稍輕的女子,顯然是同門,此刻正臉色發白,如臨大敵地望着葉輕塵,手緊緊按在劍柄上,身體微微顫抖,顯是承受着極大的壓力。
葉輕塵停下了腳步,與那白衣女子相隔十丈。
風雪在兩人之間無聲盤旋,形成一道無形的界限。一邊是死寂與毀滅,一邊是清冷與生機。
“閣下。”白衣女子率先開口,聲音清越冰冷,如同冰珠落玉盤,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可是葉輕塵?”
葉輕塵沒有回答。幽綠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如同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他能感覺到,這女子體內蘊藏着極爲精純浩大的正道內力,修爲遠在之前的清虛子、了凡之上,甚至給他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感。
見他不答,白衣女子也不在意,繼續道:“我乃‘天機閣’弟子,凌清雪。奉師門之命,前來查探葬雪山異動。”
天機閣。
葉輕塵腦海中閃過關於這個門派的信息。一個極其神秘超然的隱世宗門,傳說中執掌天道秘辛,極少涉足江湖紛爭,但其每一次現世,都意味着武林將有驚天動地的大變。難怪有如此氣象。
“異動?”葉輕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着死氣沉沉的摩擦感,“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他的目光掠過滿地的狼藉,意思不言而喻。
凌清雪的目光也隨之掃過那些屍體和血污,清澈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但瞬間便恢復冰冷:“葬雪山乃武林至尊清修之地,如今煞氣沖霄,地脈紊亂,更有寂滅死意彌漫,已擾動天機。葉輕塵,你弑師奪經,修煉魔功,造下無邊殺孽,可知已犯天條?”
她的質問義正辭嚴,帶着一種代天執法的冷漠意味。
“天條?”葉輕塵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充滿了譏誚,“誰定的天條?你?還是你背後的天機閣?”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轟!
周身壓抑的寂滅氣息驟然暴漲,如同實質的黑色浪潮,向着凌清雪洶涌撲去!腳下的積雪瞬間變得漆黑如墨,並向四周急速蔓延!
“師姐小心!”身後兩名天機閣女弟子驚駭欲絕,齊齊拔劍出鞘,清亮的劍光試圖抵御那恐怖的死寂浪潮,卻如同螢火之於皓月,劍光瞬間黯淡,兩人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踉蹌後退。
凌清雪首當其沖。
但她那素白的身影卻巋然不動。
面對撲面而來的、足以讓宗師心神崩潰的寂滅死意,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秀眉,周身自然而然地流轉起一層淡淡的、宛若月華般的清輝。清輝並不熾盛,卻堅韌無比,將她周身三尺之地牢牢護住。黑紅色的寂滅浪潮沖擊在清輝之上,竟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彼此湮滅、抵消,無法侵入分毫!
“淨世月華……”葉輕塵幽綠的瞳孔微微一縮,認出了這門傳說中天機閣的至高護體神功。據說此法修煉到極致,萬邪不侵,諸魔退避,最能克制陰邪死寂之力。
“寂滅道,乃逆天邪徑,終將反噬己身,貽害蒼生。”凌清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堅定的力量,穿透了死寂的壓迫,“葉輕塵,現在回頭,隨我回天機閣受審,或還有一線生機。”
“回頭?”葉輕塵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卻無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冰冷,“我的路,就在腳下。至於生機……”
他猛地收住笑聲,幽綠的目光死死鎖定凌清雪:“……從來都是自己爭來的,不是別人施舍的!”
話音未落,他身影陡然模糊!
不再是之前那種緩慢逼近,而是如同鬼魅般,瞬間跨越了十丈距離,一只覆蓋着幽暗裂紋的蒼白手掌,五指成爪,帶着撕裂一切生機、吞噬萬物靈魂的恐怖意韻,直抓向凌清雪的面門!
寂滅九式·攫魂爪!
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凌清雪清澈的眸中終於閃過一絲凝重。她背後長劍未曾出鞘,只是纖纖玉指並攏,化作劍指,指尖凝聚起一點極致凝練的月白光華,不閃不避,精準無比地點向葉輕塵抓來的掌心!
天機閣秘劍·截天指!
指爪尚未相交,兩股性質截然相反、卻同樣強大的力量已然隔空碰撞!
嗤——!
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被無形巨力狠狠扭曲、撕裂,呈現出一道短暫的、扭曲的真空地帶!肆虐的風雪被徹底排空,地面上的積雪和凍土以兩人爲中心,呈環形猛然炸開、湮滅!
葉輕塵身形微微一晃,掌心那凝聚的寂滅之力竟被那一點看似微弱的月白光華點散大半,指尖傳來一陣輕微的麻痹感。
凌清雪則向後滑退出半步,雪地上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周身月華清輝一陣劇烈波動,但她眼神依舊清冷如冰,穩穩站定。
平分秋色!
兩人第一次交手,竟是誰也沒能占到便宜!
葉輕塵眼中幽綠火焰大盛,那是遇到真正對手的興奮與殺意。寂滅之力在他體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地底的搏動聲再次隱隱與他呼應。
凌清雪緩緩放下劍指,感受着指尖殘留的冰冷死寂意韻,心中亦是凜然。她奉命下山時,已知此人凶險,卻沒想到竟能將寂滅道修煉到如此地步,更兼心性狠絕,無法以常理度之。
“師姐!”兩名天機閣弟子焦急萬分,想要上前助陣。
“退下!”凌清雪冷聲喝道,“結‘兩儀清心陣’,護住自身,不得妄動!”
她很清楚,這個層次的戰鬥,兩個師妹貿然插手只會徒增傷亡,甚至可能擾亂她的心神。
兩名女弟子只得咬牙退後,雙劍交錯,布下一個簡單的防御劍陣,緊張地注視着場中。
葉輕塵甩了甩手腕,那點麻痹感瞬間消失。他盯着凌清雪,如同盯着一個極其珍貴又極其危險的獵物。
“天機閣……果然有點意思。”他沙啞道,“你的‘生機’,很純淨,很……誘人。”
這句話帶着赤裸裸的吞噬欲望。
凌清雪眸光一寒,不再多言。她深知與此等魔頭毫無道理可講,唯有將其制服或擊殺,方能平息禍端。
她緩緩抬手,終於握住了背後那柄古劍的劍柄。
“鋥——!”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響徹雪山!
長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流淌着清澈冰冷的月華之光,劍鋒所指,彌漫的死寂氣息都被逼退三分。
“天機閣凌清雪,今日便以此‘冰魄’劍,領教閣下寂滅魔功!”
劍光起,清輝灑落,如同月臨大荒。
葉輕塵獰笑一聲,周身黑紅色寂滅之力再次沸騰,雙爪之上幽暗裂紋光芒大放,毫不畏懼地迎向那淨化一切的月華劍光。
一黑一白,一死一生。
兩道身影,在這血染的雪坡上,驟然碰撞在一起!
真正的戰鬥,此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