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服補液鹽。
在現代醫學中,這是治療腹瀉脫水最廉價有效的藥。
它的配方極其講究:
氯化鈉——鹽;
碳酸氫鈉——草木灰沉澱水代替;
氯化鉀——粗鹽中含有;
以及最關鍵的——葡萄糖(糖)。
爲什麼要加糖?
不是爲了好喝,而是因爲霍亂弧菌和痢疾杆菌產生的毒素會破壞腸壁細胞吸收水分的能力,但鈉、葡萄糖共轉運蛋白,只有當糖和鹽以特定比例同時存在時,腸道才能把水分吸回血液裏。
這是這些人唯一的解藥。
林蕭指了指那桶水,又指了指麻子,最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意思很明顯:不灌,我現在就讓你死。
麻子嚇得趕緊端起碗,往病人口裏倒。
時間在煎熬中度過。
暴風雪封山的第四天,也是最難熬的一天。
盡管有了補液鹽,死亡依然每天在不斷地擴增。
“啊——,我不行了。”
一個滿臉橫肉,身體壯碩的犯人突然從草堆裏跳了起來,他是昨天剛送進來的,因爲身體底子好,還有力氣折騰。
“放我出去,我沒病,我沒病!”
壯漢手裏抓起一塊磨得尖銳的石頭,雙眼猩紅,大喊大叫地往門口跑。
“滾開,都給我滾開!”
他一腳踹翻老太監,瘋狂揮舞着手裏的石頭,“我要出去,我要了那個啞巴,是他害我,是他要把我們毒死在這裏。”
他看向林蕭,舉起石頭,“去死吧!”
林蕭此時正在角落裏配藥,背對着壯漢,手裏拿着一個小稱(自制的平衡木),稱量一小袋白糖。
嗖——!
一支羽箭,射穿了壯漢的小腿肚子,摔倒在地,臉砸進了混着石灰的穢物裏。
壯漢抱着腿在地上打滾,“啊——,我的腿。”
窗外,站着一個高大身影,披着虎皮大衣,手裏握着一把硬弓——趙閻王。
他的臉被凍得發青,手臂上動作一停,目光視裏面:“誰敢動莫神醫一頭發,老子就把他射成刺蝟!”
聲音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都他媽給老子聽清楚了,在這道紅線裏,莫神醫就是天,他讓你們喝尿,你們也得給老子喝下去,誰再敢造反,這就是下場!”
趙閻王雖然怕死,不敢進隔離區,但他把所有賭注都押在了林蕭身上。
林蕭活着,他才有活路,林蕭若死了,這裏幾千人都得給嚴福陪葬。
棚子裏,只剩下那壯漢的慘叫聲。
林蕭轉過身,冷漠觀之,看了一眼地上的壯漢,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趙閻王。
放下手中的藥粉,走到壯漢身邊。
壯漢看着林蕭走近,想要往後縮:“別,別我,我錯了……”
林蕭沒有他,蹲下身,握住箭折斷箭尾,從懷裏掏出柳葉刀,在傷口處劃了個十字,取出箭頭。
止血,撒藥,包扎。
動作行雲流水,讓人眼花。
處理完傷口後,林蕭端起水,遞到壯漢嘴邊,“喝。”
只有一個字的手勢。
壯漢看着,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這不是人,這是神。
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轉機出現了。
在第五天的黎明,風雪逐漸轉停。
一個人在昏迷了幾天後,睜開了眼睛,他感覺到了餓。
他試着動了動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涼的,燒退了。
他喊了一聲,“水,還有水嗎?”
“小六子?你醒了?”
“你沒死?”
大家驚訝地看着他,照這幾天的規律,得了這病的人,要麼一直拉到死,要麼燒成傻子,還沒見過誰能這樣醒過來的。
小六子靠在牆上,看着角落裏正在打盹的背影。
那是林蕭。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此時靠着柱子,手裏還握着那把柳葉刀,眉頭緊鎖,似乎夢見了什麼。
“那水,是神水啊!”
小六子哭了出來,跪了下來,朝着林蕭磕了一個頭,“大家快喝,喝了能活命。”
“給我一碗!我也要喝!”
“神醫,求求你給我一碗!”
“我要活!我要活!”
大家爭搶地向木桶爬去。
老太監,丙-3320看着這一幕,老淚縱橫。
林蕭睜開眼,盯着眼前這一幕,看了幾秒,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
他知道,這場與死神的較量。
他贏了。
但他也知道,這只是開始。
嚴福,背後還有嚴嵩。
林蕭走到門口,推開木門,趙閻王帶着人,看着這邊。
雪停了。
雪後的世界白得耀眼,白得純粹,仿佛要將這所有的污穢與罪惡統統埋掉。
隔離區外的空地上,積雪被鏟開,橫七豎八堆疊着三十七具屍體。
他們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雙目圓睜,有的皮膚紫黑,還有那個胖廚子……
三十七條命。
但相比於三千人,這已經是奇跡。
此時,趙閻王被人攙扶着,站在紅線這一側。
他身上披着虎皮大衣,看着那堆屍體,臉色蒼白,“莫神醫。”
趙閻王袖子捂住口鼻,盡管隔着幾十米遠,味道還是會往鼻子裏鑽,“這些人,怎麼處理?”
按照死囚營多年的老規矩,冬天死了人,是沒人去挖坑埋葬的。
通常是往破席子裏一卷,扔到後山的亂葬溝裏,那裏有野狼,有禿鷲,過不了一宿,屍體就會被啃得只剩下白骨。
然而,林蕭搖了搖頭,走到紅線邊緣,拿起紙筆,寫下了一個大字:
“燒。”
趙閻王一愣,大吃一驚:“燒?神醫,這使不得啊!”
在大周朝,講究入土爲安,哪怕是死囚,也是爹生娘養,若是燒成灰,那就是挫骨揚灰,是要下十八層,永世不得超生。
更何況……
管後勤的老獄卒苦話,“這大雪封山的,咱們存的煤本來就不多了,要燒透這幾十號人,得費多少柴火啊?若是把柴火都燒了,剩下的活人還不得凍死?”
林蕭早料到了,指着那堆屍體,又指了指遠處的雪山和地下暗河。
他提筆,快速寫道:“不燒,瘟疫還會回來。”
寫完,他將紙拍在趙閻王面前,仿佛在問:你是想省那點柴火,還是想留着命?
他不懂什麼叫病原體,什麼叫地下水污染,但他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媽的!”
趙閻王一咬牙,想了想道:“燒,聽神醫的。”
他拔出腰刀,沖着還在猶豫的衆人怒吼:“都他娘的愣着什麼,想死後變成厲鬼回來害人嗎?”
“沒柴火?那就拆,把西邊那兩間破倉庫給老子拆了,把那些爛桌子,爛板凳都給老子搬出來!”
“哪怕是把營房拆了,今天也得燒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