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快，傳軍醫！”
數百名黑騎軍翻身下馬。
衛凌霜倒在雪地裏，雙目緊閉，嘴角殘留着血跡，手捂着心口下方的位置，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一名黑臉副將，發怒：“滾開，都滾開！”
他一把抱起衛凌霜，沖進了營地，“中軍帳在哪裏？快帶路，將軍若有閃失，我要你們全營陪葬！”
趙閻王嚇得腿軟，“這邊，這邊，我的營帳最暖和。”
林蕭站在人群裏，被擠得東倒西歪。
他站在那，眯着眼睛，心裏念叨着，“衛凌霜雖然吐血，但血色暗紅，且並非噴射狀，排除了肺結核咯血或食道靜脈曲張破裂。”
她倒下時，身體蜷縮成蝦米狀，雙手護腹，這是一種典型的“強迫”，再加上她之前騎馬時閃避動作……
“急腹症”，而且伴隨休克。
在古代，這叫絞腸痧或髒結，等於絕症。
趙閻王有一個心腹湊過來，擔憂道：“莫神醫，這可咋整啊？這女神要是死在咱們這兒，那黑騎軍還不把咱們剁成肉泥？”
林蕭沒有回答，他裹了裹身上的破棉襖，走向營帳。
中軍帳內。
衛凌霜躺在大椅上，呼吸微弱且急促，額頭冒着冷汗。
床邊，一個隨行的老軍醫正跪在地上診脈，他手顫抖着，額頭上的汗比病人還多。
黑臉副將——衛凌霜的親衛統領雷烈，手按着刀柄，站在旁邊，死死盯着軍醫，問道：“怎麼樣？將軍到底怎麼了？！
軍醫哆嗦了一下，收回手：“這脈象沉細欲絕，將軍這是氣血逆亂，急火攻心，又像是中了奇毒……”
“放屁！”
雷烈大怒：“將軍一路只喝了清水，哪來的毒？你個庸醫，到底能不能治！”
軍醫連忙跪下，磕頭道：“屬下實在不知病啊，將軍腹痛如絞，卻又無外傷，這恐怕是‘腸癰’（闌尾炎）穿孔，或者是‘盤腸氣’發作，已經入了髒腑，難救……”
雷烈拔刀出鞘，“廢物，我了你！”
“慢着！”
趙閻王沒等雷烈動手，硬着頭皮沖進來，攔住：“雷將軍，刀下留人，這庸醫不行，我這裏有個神醫！”
雷烈瞪着大眼，滿臉疑惑：“神醫？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哪來的神醫？”
趙閻王指向門外，“真的！前幾那場大瘟疫，死了幾十號人，全靠這位神醫，把剩下的幾千人救回來！
只聽趙閻王繼續道：“就連我的腿，本來都要鋸了，也是他給接上的。”
雷烈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眼虛弱的衛凌霜，忙道：“帶進來，若是治不好，老子把你倆一塊砍了！”
門簾掀開。
林蕭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身破舊的棉襖，頭發有些凌亂，臉上疤痕猙獰。
雷烈眉頭緊鎖，眼中懷疑更甚：“就這乞丐？神醫？”
林蕭沒有理會雷烈的輕蔑，也沒有行禮。
醫生的眼裏，只有病人。
他走到床邊，伸出手，想要去解開衛凌霜的鎧甲。
雷烈大喝一聲，“放肆！”
手中的鋼刀架在了林蕭的脖子上，刀刃割破了表皮，鮮血順着脖頸流下：“哪裏來的賤奴，敢碰將軍玉體？”
在古代，等級森嚴，男囚犯觸碰女將軍，這就是死罪，更別說還要解甲。
林蕭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頭便看向雷烈，然後，伸手指了指衛凌霜慘白的嘴唇，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刀。
他張開嘴，艱難地發出了兩個音：“死……？活……？”
要麼你砍死我，她死。
要麼你把刀拿開，她活。
趙閻王在旁邊嚇傻了，趕緊解釋道：“雷將軍，他是啞巴，但他真的是神醫，他在說，只有他能救衛將軍！”
雷烈看着林蕭，他眼神堅定，他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死人，也見過無數亡命徒，那不是不怕死，那是絕對的自信。
雷烈收回刀，“好，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治好了，賞千金；治不好，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直接上手，解開紅色的戰袍，露出裏面貼身的白色中衣，腹部平坦，但肚臍周圍有些許淤青。
林蕭伸出左手，按在衛凌霜的右下腹，沒有反應。
他手掌上移，按壓在左下腹，一鬆手。
“唔……”
昏迷中的衛凌霜，竟然發出了一聲悶哼，身體蜷縮了一下。
反跳痛。
陽性。
林蕭的臉色沉了下來。
全腹肌緊張，板狀腹，伴有移動性濁音，這不是腸胃炎，也不是中毒。
這是腹腔內大出血，結合她是年輕女性，長期騎馬征戰。
最大的可能性有兩個：異位妊娠（宮外孕）破裂，或者是卵巢黃體破裂。
無論哪一種，都需要立刻開腹止血，否則，隨着血液流失，她會在半個時辰內因爲失血性休克而死亡。
林蕭環顧四周，這裏太髒了，到處都是灰塵，他走到桌邊，抓起紙筆，寫下：
“腹內出血，必死之症，需開膛破肚，縫合止血，閒雜人等都出去，備烈酒、沸水、油燈。”
寫完，拍在雷烈口。
雷烈拿起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開膛破肚？”
雷烈覺得林蕭一定是瘋了：“你這妖人，想把將軍了不成？”
庸醫也附和道：“荒謬，從未聽說過開膛還能活的人，這分明是行刺，雷將軍，快了這個妖言惑衆的瘋子！”
林蕭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反應，他沒有辯解。
他一把推開雷烈，再次走到床邊。他拿起旁邊桌上的一把小刀，用刀柄在衛凌霜的腹部按壓了一下。
“噗！”
衛凌霜噴出一口血後，呼吸順暢了一些。
林蕭指着那口血，又指了指她的肚子。
他用手勢比劃了一下。
意思是：肚子裏全是血，不放出來，人就憋死了。
雷烈雖然不懂醫，但他是個武人，他見過戰場上被內力震傷內髒的士兵，死狀和現在的將軍一模一樣。
也是肚子脹大，最後吐血而亡。
雷烈說道：“你有幾成把握？
林蕭伸出了一只手。
五成？
不。
他翻過手掌，又伸出一只。
十成。
只要你們這群蠢貨閉嘴滾出去，別擾我，就是十成！
此時，衛凌霜的呼吸微弱，臉白如雪。
沒時間猶豫了。
“好！”雷烈大吼一聲，做出決定，“所有人，滾出去！”
“雷將軍，不可啊！”庸醫大喊。
雷烈一腳踹飛庸醫，“滾！趙閻王，你也滾……方圓十丈之內，誰敢靠近，格勿論！”
帳篷裏只剩下了三個人。
昏迷的衛凌霜，握刀護衛的雷烈，以及林蕭，他正在挽起袖子。
林蕭看了一眼雷烈，指了指門口。
雷烈搖頭：“我不走，我就在這裏看着，你若敢有半分歹意，我的刀比你的手快。”
林蕭沒再堅持，有個助手也好，或許待會兒還得讓他幫忙。
他走到桌前，拿出了那壇趙閻王珍藏的汾酒。
“噗——！”
他含了一大口酒，噴在空氣中，然後點燃了油燈。
他打開了腰間牛皮卷包。
當柳葉刀出現在雷烈眼前時，雷烈心驚，好怪的刀。
林蕭將柳葉刀、止血鉗、縫合針一一排開，放入烈酒中浸泡。
然後，他走到床邊。
沒有麻沸散，在這個條件下，唯一的劑就是——痛暈過去。
他看了一眼雷烈，用手勢示意：按住她的手腳，不要鬆開。
雷烈咽了口唾沫，走上前，按住了衛凌霜的四肢。
雷烈的聲音有些發顫，“莫神醫，真的要開？”
他拿起刀，在火焰上烤了一下，左手拇指和食指繃緊了衛凌霜右下腹的皮膚（麥氏點切口）。
手術開始。
刀刃切開了皮膚，皮下脂肪，鮮血涌出，染紅了白色的中衣。
雷烈不敢再看，閉上眼，只按住因劇痛，開始掙扎的衛凌霜。
“嗯——”
昏迷中的衛凌霜，發出了慘叫聲，瘋狂地動彈起來。
“別動！”他扔下刀，拿起止血鉗探入切口。
咔噠，夾住了一正在噴血的小動脈。
他深吸一口氣，額頭上滲出汗珠。
第一關過了。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打開腹膜，尋找出血點。
在滿腹的血水中，尋找一斷裂的血管。
他沒有怕，作爲頂尖外科醫生，只是回到了最熟悉的戰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