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舟猛地回神。對，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碎片如同浮冰般涌現。這是一個名爲“蒼梧界”的下位修真世界。他轉世重生的地方，是一個叫“青石村”的凡人村落。今日，正是附近小仙門“流雲宗”三年一度，派遣弟子下山，爲附近村落適齡少年檢測根骨、開啓靈脈的日子！是凡人魚躍龍門，踏上仙途的唯一機會！
記憶裏，這身體的原主也叫葉孤舟，是個父母早亡的孤兒，性子有些孤僻，資質似乎也很平庸，在村裏並不起眼。
“知道了，王叔！馬上來！”葉孤舟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揚聲回應。聲音清朗，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完全不見黃泉擺渡百年的滄桑。
他迅速套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對着模糊的銅鏡再次看了一眼。鏡中少年眉心的舟形印記已然隱去，皮膚光潔如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但他知道，那艘承載着三萬仙魔英靈的“不系舟”，就在那裏。識海中那座恢弘的英靈殿虛影，也在那裏。
青石村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村頭的演武場，其實就是一片夯實的黃土地，此刻卻擠滿了人。村中的少年少女，無論年齡大小，只要在十二歲到十六歲之間的，都被家人或自己推搡着聚集在此。一張張稚嫩的臉上，混雜着緊張、期待、惶恐和興奮。大人們則圍在外圈，目光灼灼，低聲議論着，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近乎凝滯的期盼。
演武場中央，站着三個人，與周遭的粗布麻衣格格不入。
爲首一人，身着月白色雲紋道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約莫三十許人，背負一柄連鞘長劍。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一股無形的壓力便彌漫開來，讓原本有些喧鬧的場地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葉孤舟能清晰地感覺到，此人身上散發着一種微弱卻精純的能量波動，如同平靜水面下的暗流，遠超凡俗。這應該就是流雲宗派來的“仙師”。
他身後站着兩名年輕弟子，身着青色勁裝，神態倨傲，目光掃過場中那些穿着樸素的村童時，帶着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肅靜！”一名青衣弟子上前一步，聲音灌注了靈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位是我流雲宗外門執事，周通周仙師！今日奉宗門之命，爲爾等凡俗子嗣開脈啓靈，檢測仙緣！此乃天大造化，爾等需心懷敬畏，依次上前，不得喧譁！”
人群噤若寒蟬。
周通面無表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場中數十名少年。他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根骨乃天成，仙緣由天定。莫要強求，亦莫要氣餒。念到名字者，上前。”
他身旁另一名青衣弟子立刻拿出一卷名冊，朗聲念道：“第一個，張鐵柱！”
一個身材壯實如牛犢、皮膚黝黑的少年，緊張得同手同腳地走上前，站在周通面前。
周通也不言語，右手抬起，食中二指並攏，指尖驟然亮起一點溫潤的白色靈光，快如閃電般點向張鐵柱的眉心！
嗤！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張鐵柱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漲紅，額頭青筋暴起，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緊接着，他周身皮膚之下，隱約有幾道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淡黃色氣流開始不受控制地亂竄，如同幾條纖細的泥鰍在皮下蠕動。
周通收回手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聲音毫無波瀾：“下品土行雜脈，駁雜不純，靈根微弱。仙途難望，下一個。”
張鐵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被旁邊早有準備的家人趕緊扶了下去，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嘆息。
“李二丫！”
一個瘦小的女孩怯生生上前。同樣一指落下。女孩周身泛起一絲極其稀薄、幾乎看不見的淡青色氣流，旋即消失。
“無屬性劣脈，靈根不顯。下一個。”
“王石頭！”
“下品金行雜脈，駁雜。下一個。”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一個個少年少女帶着希望上前，又帶着絕望或麻木退下。場中的氣氛越來越壓抑沉重。檢測了十幾人，竟無一人能入周通法眼。連那兩個青衣弟子臉上都露出了不耐和輕視的神色。
“葉孤舟！”終於，念到了他的名字。
葉孤舟深吸一口氣，壓下識海中因外界刺激而再次微微波動的三萬意念，平靜地走上前。他能感覺到周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着審視，也帶着一種例行公事的漠然。
那並攏的雙指，帶着一點凝聚的靈光，迅疾地點向他的眉心！
就在那指尖即將觸及皮膚的刹那——
嗡！
葉孤舟眉心深處，那枚隱去的舟形印記驟然顯現！並非實體，而是一道純粹意念的投影！一股源自靈魂本源的、難以言喻的冰冷意志轟然爆發！那是經歷了黃泉百年死寂、承載了三萬仙魔英靈的不屈與高傲！是“不系舟”面對外力窺探時本能的抗拒！
這抗拒並非攻擊，僅僅是一種存在位格上的絕對壓制！如同九天神龍，豈容螻蟻窺探其鱗爪？
周通那看似精純的探查靈力，在觸及這股意志的瞬間，如同雪水澆在燒紅的烙鐵上！
嗤啦！
一聲只有周通自己能聽到的、仿佛靈魂被灼燒的劇痛猛地從他指尖傳來！他灌注在指尖的靈力，竟被一股無法理解的、源自更高層次的力量瞬間湮滅、驅散！仿佛他的靈力不是去探查，而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不可摧、帶着萬古滄桑與無上威嚴的嘆息之牆！
“呃！”
周通臉色驟然一變！一直古井無波的冷峻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驚駭！他悶哼一聲，點出的手指如同觸電般猛地縮回！指尖那點靈光早已熄滅，甚至有一縷極其細微的青煙嫋嫋飄散！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死死盯在葉孤舟臉上，銳利得仿佛要將這少年從皮到骨看個通透！
“你！”周通的聲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難以置信，“你體內……是什麼東西？！”
演武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先前那些被判定爲“雜脈”、“劣脈”的少年少女們，周仙師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爲何偏偏對這個不起眼的葉孤舟，反應如此劇烈？甚至……仙師的手指在發抖？指尖還冒煙了？
那兩個原本神態倨傲的青衣弟子，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滿臉的不可思議。他們從未見過周執事如此失態！
葉孤舟心中也是一凜。他沒想到“不系舟”的意志反應如此強烈！面對周通那仿佛要將他靈魂洞穿的目光，他強行壓下識海中因對方靈力刺激而再次躁動起來的三萬意念，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嚇到的惶恐，後退了半步，聲音帶着少年人的怯懦：“仙……仙師？我……我不知道……您說什麼東西？”
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無辜又困惑，心跳卻在胸腔裏擂鼓。他清晰地感覺到，周通那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在他身上反復掃視，試圖找出剛才那股恐怖力量的源頭。但此刻的葉孤舟，身體就是一個普通的凡俗少年，根骨平平，氣血一般，沒有任何靈力波動，連剛剛開脈失敗的張鐵柱都不如。眉心的印記早已隱去，識海深處的英靈殿更是虛影沉寂。
周通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驚疑不定。剛才那股瞬間湮滅他探查靈力的力量，那股冰冷、古老、仿佛來自宇宙盡頭的意志……絕不會錯！那絕不是錯覺！那力量層次之高，遠超他的理解範疇，甚至讓他靈魂深處都產生了一絲本能的戰栗！
可眼前這個少年……根骨平平無奇，氣血稀薄，明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甚至連一絲剛剛開啓的靈脈波動都沒有！
難道是……某種護身的太古遺寶？或是……大能轉世，真靈未醒？
無數念頭在周通心中電閃而過。他死死盯着葉孤舟，眼神變幻不定，驚駭、疑惑、貪婪、忌憚……種種情緒交織。那股力量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其本質的恐怖，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場中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村民們大氣不敢出，連那兩個青衣弟子也噤若寒蟬，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們的執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葉孤舟識海深處，那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紫微帝君的意念——帶着一絲凝重響起：“恩公，此人修爲雖低微，但靈覺尚可，已察覺異常。他心中驚疑不定，恐生覬覦。恩公需小心應對。”
緊接着，一個清冷如冰泉、帶着金戈劍鳴之意的女子聲音響起，斬釘截鐵：“恩公勿憂！此人若敢妄動，心念一動，吾‘九幽十絕戮仙陣’頃刻即成！雖只餘殘陣之威，滅殺此等螻蟻，易如反掌！”聲音中蘊含着純粹的殺伐劍意，讓葉孤舟識海都爲之一寒。
“不可！”一個溫和敦厚、帶着藥草清香的男聲立刻勸阻，是那位自稱擁有太古丹方百萬卷的丹道宗師，“帝君、劍尊稍安！恩公初臨此界，根基未穩，貿然顯露鋒芒，恐引來更大禍端。此等微末修士，恩公只需虛與委蛇，暫避鋒芒即可。”
葉孤舟心中念頭飛轉。帝君的分析、劍尊的殺伐、丹師的穩重……三萬仙魂，智慧如海！他瞬間有了決斷。
他臉上的惶恐之色更濃，甚至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聲音帶着哭腔：“仙……仙師……我……我是不是……沒有仙緣？我……我這就走……”說着，他作勢就要轉身，腳步踉蹌，將一個被嚇壞了的鄉村少年演繹得惟妙惟肖。
周通眼中精光一閃，臉上變幻的神色最終歸於一種深沉的平靜，那平靜之下，卻暗流洶涌。他緩緩抬起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站住。”
葉孤舟身體一僵，停在原地，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仿佛在無聲啜泣。
周通的目光再次掃過葉孤舟全身，最終停留在他那看似毫無異常的眉心，緩緩道：“根骨……尚可。”
譁！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根骨尚可？”“周仙師剛才說什麼？葉家小子……有仙緣？”“不可能吧！他平日裏看着比張鐵柱還弱啊！”“仙師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那兩個青衣弟子更是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尚可？周執事今天是怎麼了？剛才那小子明明什麼反應都沒有，連最劣等的靈脈波動都沒激發出來，怎麼就成了“根骨尚可”？難道是剛才那一下……讓執事發現了什麼秘密？
周通無視周圍的譁然，繼續用那種聽不出喜怒的平淡語調說道：“雖非絕佳，卻也勉強可入我流雲宗外門修行。葉孤舟，三日之後，隨我等回山。”
“啊？”葉孤舟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着強行憋出來的淚痕，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受寵若驚”的茫然。
周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仿佛要穿透他這具凡胎肉體，看清其內裏隱藏的秘密。他不再多言，只是對身後的青衣弟子吩咐道：“繼續。”
檢測繼續進行，但氣氛已截然不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那個獨自站在一旁、似乎還沒從“驚喜”中回過神來的瘦弱少年——葉孤舟。
根骨尚可？勉強可入外門？
葉孤舟低着頭，掩蓋住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銳芒。他清晰地感覺到，周通那平靜話語下隱藏的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如同一只發現了奇特獵物的毒蛇，正在耐心地盤算着下口的時機。
流雲宗？外門？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冰冷而漠然。
也好。這凡俗之地，終究太小。這仙門之路，便從這流雲宗開始。他倒要看看，這“尚可”的根骨，能在這仙途中，掀起怎樣的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