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界的水，流得比凡間最老的樹還要慢。那水不是水，是億萬生靈最後一點未散的執念，粘稠、冰冷，沉得能墜碎魂魄。葉孤舟撐着他的小渡船，就在這永不見天日的河面上漂着。
船很老，朽木拼湊，是他父親傳給他的，據說再往上數十幾代，他們葉家的老祖宗就在這酆都村外的渡口撐船了。船頭掛着一盞幽幽的骨燈，燈油是凝固的魂火，只能照亮丈許方圓，昏黃的光暈勉強撕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映着船下那無聲流淌的、墨汁般的河水。
岸邊，影影綽綽。
起初只是一兩個，像水底泛起的沉渣。後來，越來越多。它們沒有實體，只有一層模糊的光影輪廓，勉強維持着人形，卻又飄忽不定，仿佛一陣來自忘川深處的風就能吹散。它們的眼睛位置，是兩團更深的幽暗，空洞地望向對岸——那模糊在無盡黑暗盡頭、被稱作“歸墟”的地方。它們沉默着，如同岸邊生出的灰色苔蘚，木然，呆滯，被永恒的死寂浸泡着。
葉孤舟停下船槳。船身微微一沉，吃水線剛好與船沿齊平，那墨黑的河水幾乎要漫進來。這是極限了，父親在世時千叮萬囑過，這船只能載一個“人”，多一絲分量，船就得沉在這萬劫不復的黃泉裏。
他看向岸邊最靠近的那個“人影”，輪廓比其他稍顯清晰些，卻同樣被一種深重的麻木籠罩着。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那空洞的幽暗“看”着船。葉孤舟沉默地示意。那“人影”遲緩地、幾乎是無意識地一步踏出，沒有重量般落在船頭。船身猛地向下一墜，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吃水線險險地壓在船沿最邊緣，河水幾乎舔舐着甲板。葉孤舟心頭一緊，握緊了粗糙的船槳。
槳插入粘稠如膠的河水中，沉重得超乎想象。每一次劃動，都像是要撕裂凝固的空間。船頭那點昏黃的燈火，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渺小得如同宇宙塵埃。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只有船槳攪動死水的譁啦聲，單調重復，碾磨着心神。岸邊的其他影子，早已隱沒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看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船頭終於觸到了對岸那片同樣荒蕪死寂、布滿灰色礫石的土地——歸墟之岸。
船頭的“人影”動了。它那只踏上歸墟土地的腳，仿佛驟然接通了某種早已斷絕的回路。它一直佝僂蜷縮的軀體，極其緩慢地、發出某種生澀的“咯吱”聲般，開始一寸寸挺直。那模糊光影構成的輪廓，竟也隨之變得清晰、凝實了少許。
它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那兩團凝固的幽暗裏，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細微的石子，猛地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那不再是純粹的空洞，似乎有某種被遺忘億萬年的東西，正掙扎着要從那死寂的深淵裏浮起。
它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光影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一種無聲的、卻劇烈無比的掙扎在它內部爆發。它抬起“頭”，那一點剛剛蘇醒的微光在眼眶深處瘋狂閃爍，似乎想看清眼前撐船人的模樣，又似乎想最後看一眼身後那無盡的黃泉。
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悸。
下一瞬，這劇烈的掙扎達到了頂峰——它猛地爆散開來，化作一團柔和卻耀眼至極的白光！那光芒純淨、悲愴，如同一個沉眠了無數紀元的靈魂在徹底湮滅前，發出的最後一聲純粹嘆息。光團急劇收縮，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光線，在葉孤舟根本來不及反應的瞬間，直刺他的眉心！
“呃！”
一股難以言喻的沖擊感撞入腦海，並非劇痛，更像是冰冷的洪流強行灌入一個狹小的容器。葉孤舟眼前一黑，無數破碎、混亂的光影碎片在意識中瘋狂閃過——燃燒的天空、斷裂的神兵、震耳欲聾的咆哮、絕望的呐喊……龐大而駁雜的信息洪流瞬間淹沒了他。
他悶哼一聲，強忍着天旋地轉的眩暈和靈魂被撐裂般的脹痛，死死抓住船槳才沒栽倒進那墨黑的河水裏。好一會兒，那股沖擊的餘波才稍稍平息，腦海中的混亂光影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那種熟悉的、又加深一重的“滿脹感”。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光滑一片，並無異常。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歸墟岸邊空空如也，只有亙古不變的死寂。剛才那瞬間的蘇醒與掙扎，恍然如夢。
拖着灌了鉛的雙腿和更加沉重的靈魂，他將空船劃回酆都村渡口。岸邊的光影依舊沉默地簇擁着，木然，呆滯，仿佛亙古如此，也將永遠如此。它們不會催促，不會詢問，只是存在着，等待着那永無止境的“下一趟”。
葉孤舟沉默地拴好船，走向渡口旁那座低矮冰冷的石屋。他倒在鋪着薄薄一層枯草的硬板床上，沉重的眼皮闔上，幾乎是瞬間就被無夢的黑暗徹底吞沒。那黑暗，比黃泉的河水更濃，比歸墟的岸更荒涼。
翌日，天色依舊昏沉如鐵。他來到渡口，那些“人影”果然還在原地，仿佛從未移動過寸縷。依舊是那個最靠近的位置，一個輪廓稍顯不同的光影，用空洞的幽暗“看”着他。
撐船，靠岸。小船吃水，精準地停在極限。載客。
劃槳。粘稠的阻力從槳葉傳來，貫通他酸麻的臂膀。橫渡。黑暗無邊，只有槳聲單調地碾磨着時間。抵達。
腳踏歸墟。凝滯的身形開始掙扎般蘇醒，轉身，眼眸深處泛起微瀾，無聲的掙扎達到頂點，爆發——白光沒入眉心！更強烈的沖擊，更龐雜的碎片：丹爐炸裂的轟鳴、藥香與焦糊味混雜、一聲淒厲不甘的嘶吼……他趴在船舷，幹嘔着，只吐出幾口冰冷的黃泉氣。眉心的“滿脹感”又加厚一分，沉甸甸地壓着魂魄。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
酆都村渡口那點昏黃的骨燈下，枯瘦的身影機械地重復着這永恒的循環。撐船，載人，劃槳，抵達，承受白光。他的皮膚被黃泉的陰冷溼氣侵蝕得如同粗糙的樹皮，曾經或許清亮的眼神徹底渾濁，蒙上了一層比河水更深的疲憊。只有每一次白光刺入時那撕裂靈魂的脹痛，提醒着他自己還“活着”，還在承受。
他習慣性地在船舷內側刻下一道淺淺的劃痕，每渡一人，便刻一道。劃痕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歲月在朽木上刻下的年輪，記載着無聲的消耗。
石屋角落，一個由河灘上撿來的灰白色石子堆成的小堆，也隨着刻痕的增加而緩慢升高。一顆石子，代表一百道刻痕，一百次渡送，一百次沖擊。當那小石堆終於達到三百顆時，葉孤舟在最新的刻痕旁，用一塊尖銳的石片，耗盡殘餘的氣力，深深地刻下了三個歪歪扭扭、幾乎要裂開朽木的字：三萬人。
這一天，據說是他一百歲的大壽。在黃泉界，能活到百歲的擺渡人，已是鳳毛麟角。他的背佝僂得幾乎對折，白發稀疏如冬日的枯草，臉上皺紋溝壑縱橫，深得能埋住黃泉的塵埃。他撐着仿佛比他更老的船回到渡口，岸邊竟罕見地空無一物。三萬顆石子，三萬道刻痕，三萬道融入他眉心的光，吸幹了他的一生。
他費力地拴好船，繩索在他枯枝般的手指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蹣跚着走進那座陪伴他一生的冰冷石屋，緩緩倒在硬板床上，身體輕得像一片終於失去所有水分的枯葉。無邊的疲憊，如同最溫柔的黃泉之水，漫溢上來，冰冷地淹沒了他。意識沉入一片前所未有的、絕對虛無的黑暗，這一次，不再有刺目的白光，不再有靈魂的脹痛，只有一種終於卸下三萬份執念重擔的、徹底的寧靜。
黑暗。絕對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黑暗。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甚至沒有“存在”的感覺。葉孤舟的意識，如同沉入墨玉海淵最深處的一粒微塵，在絕對的虛無中懸浮。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中的一瞬，也許是一瞬中的永恒，一點微光，驟然刺破了這凝固的黑暗！
那光，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意識的最核心，源自那百年來被三萬道白光沖擊、填塞、最終凝聚成某種“實質”的地方——眉心！
光點迅速膨脹、蔓延，驅散了包裹意識的混沌迷霧。一種久違的、屬於“身體”的沉重感，如同潮水般洶涌地回歸。沉重，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生機與活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在血管裏奔流，心髒在胸腔中沉穩有力地搏動，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清冽、鮮活、充滿草木芬芳的氣息——這絕不是黃泉界那腐朽冰冷的死氣！
“嗬——”
葉孤舟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溺水者沖出水面，胸膛劇烈起伏。沉重的眼皮掙扎着掀開。
光明，溫和而真實的光明，瞬間涌入眼簾。不再是黃泉界那盞幽暗骨燈所能比擬的微光，而是真正的、來自天穹的光亮！他眨了眨眼，適應着這久違的明亮。
映入眼簾的，是粗糙但幹淨的木質屋頂，幾縷陽光透過窗櫺的縫隙投射進來，在空氣中形成幾道斜斜的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其中飛舞。身下是硬板床，鋪着幹燥柔軟的稻草和粗糙的麻布被褥，帶着陽光曬過的暖意。空氣裏彌漫着泥土、草木和遠處飄來的炊煙混合的氣息，生機勃勃。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迅捷有力，完全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百歲老人。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皮膚是少年人特有的、充滿彈性的麥色，骨節勻稱，手掌有力，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這不是那雙在黃泉撐了一百年船、布滿老繭和凍瘡、枯槁如雞爪的手！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意識的堤壩。黃泉界！渡船！三萬“人影”！眉心那一次次刺入的白光！還有…死亡前那徹底的寧靜…以及此刻這具年輕、充滿活力的身體！
重…生了？！
就在這震驚如驚濤駭浪般席卷心神的瞬間——
嗡！
眉心深處，那個承載了三萬道白光、早已化爲靈魂一部分的存在，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龐大信息洪流，伴隨着無數紛繁復雜的聲音，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思緒屏障，蠻橫無比地灌入他剛剛蘇醒的意識！
“恩公！恩公！您醒了！太好了！”“蒼天有眼！恩公終於轉世歸來！”“恩公在上，受吾等一拜！”“百載擺渡，恩同再造！吾等殘魂得以存續，皆賴恩公大德！”“恩公！可需煉器？老夫生前乃天工坊首席大匠，萬煉神鐵、千鍛仙金信手拈來！”“恩公！劍道殺陣已備！只要您心念一動，九幽十絕戮仙陣頃刻可成！管叫那些魑魅魍魎形神俱滅！”“丹！恩公！丹！老身識海尚存太古丹方百萬卷！九轉還魂？九竅通神？只要靈材足夠，老身立時爲您開爐！”“排兵布陣？攻城掠地？恩公！末將願爲先鋒！生前統御萬仙，橫掃魔域三千裏！”“煉符籙！刻陣盤！制傀儡！恩公！選我！選我！”“……”
聲音！無數的聲音！男聲、女聲、蒼老的、渾厚的、清越的、沙啞的……或激動狂喜，或恭敬虔誠，或急切自薦，或沉穩內斂……三萬道！整整三萬道截然不同的意念，如同三萬只被關押了億萬年的神雀，在這一刻同時掙脫了樊籠，在他意識的海洋中瘋狂地振翅、嘶鳴、咆哮！
它們並非雜亂無章地堆砌，而是以一種玄奧無比的方式，在他浩瀚的識海中匯聚、盤旋，隱隱構築成一個龐大、復雜、散發着無盡古老與威嚴氣息的虛影——那是一座殿宇的輪廓！殿柱通天，瓦檐如雲，雖然只是模糊的意念投影，卻透出鎮壓萬古、承載英靈的磅礴氣勢！
英靈殿！葉孤舟的靈魂在呐喊！這就是融入他眉心的三萬隕落仙魔殘魂共同構築的識海奇觀！是他們最後的歸宿，也是他此刻無法想象的力量源泉！
劇烈的靈魂沖擊讓葉孤舟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直跳，仿佛整個腦袋都要被這山呼海嘯般的聲音撐爆！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下意識地抬手死死按住眉心。
指尖觸及眉心皮膚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溫潤如玉的觸感傳來。
他踉蹌着撲到屋內唯一一面模糊的銅鏡前。鏡面模糊，映出一個約莫十五六歲少年的身影，眉清目秀，眼神深處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茫然。而在那光潔的眉心正中央，赫然烙印着一枚印記！一枚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見的印記。
那印記極小，不過指甲蓋大小，卻無比清晰，纖毫畢現。正是一艘小船的圖案！船身線條古拙流暢，帶着歲月沉澱的韻味，船頭微微翹起，仿佛隨時要乘風破浪，掙脫一切束縛。正是他前世在黃泉擺渡百年、最終朽爛在酆都渡口的那艘小渡船的微縮烙印！
此刻，這枚舟形印記正散發着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白光，如同活物般在他眉心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似乎與識海中那座磅礴的英靈殿虛影遙相呼應。
不系舟！
這個名字如同烙印般瞬間出現在他心底。無視禁制，橫渡萬界！這就是融入他靈魂的本命之器！由三萬仙魔殘魂與那艘渡盡黃泉的靈舟共同鑄就的曠世奇寶！
“呼…呼……”葉孤舟扶着粗糙的木桌，大口喘息，努力平復着翻江倒海般的識海風暴和劇烈的心跳。指尖傳來的眉心印記的微溫，像是一枚定海神針，讓他在驚濤駭浪中抓住了一絲真實。
三萬仙魂的喧囂並未停止，只是在他刻意的壓制下，稍稍從狂暴的海嘯變成了澎湃的浪潮，在他意識的邊緣洶涌澎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意念的迫切、激動，還有深藏的悲愴與不甘。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沉穩、帶着無上威嚴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壓過了其他紛雜的意念，直接在他識海核心處響起：
“肅靜！”
聲音並不響亮，卻帶着一種天然的統御力，瞬間讓識海內三萬道躁動的意念安靜了大半。
“恩公初醒，魂體未固，爾等如此聒噪，是想害了恩公不成？”那聲音帶着一絲責備，更多的卻是關切。
“是，帝尊！”“謹遵帝尊法旨！”無數恭敬的意念紛紛回應。
葉孤舟心中一動。帝尊？這稱呼……看來這三萬仙魂之中，還有生前身份極爲煊赫的存在。
“恩公，”那被尊稱爲“帝尊”的蒼老聲音轉向葉孤舟的意念，語氣變得溫和而恭敬，“老朽殘魂一縷，生前忝爲‘紫微星宮’末代守藏帝君，司掌星宮典籍、教化。此間三萬同道，皆是上古‘伐魔之戰’中隕落之英靈，殘魂不昧，流落黃泉，幸得恩公百年擺渡，引渡歸途，方得一絲喘息，寄於恩公魂海這‘不系方舟’之內。此恩此德，重逾星海，吾等萬死難報！”
伐魔之戰？紫微星宮？葉孤舟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些名詞，他前世在酆都村聽都沒聽過，顯然屬於一個層次高得無法想象的戰場！他渡的，竟是如此恐怖的英靈？！
“帝君言重了，”葉孤舟嚐試着在意識中回應，聲音帶着一絲生澀，“晚輩葉孤舟，不過是盡了一個擺渡人的本分。能得諸位前輩寄身，是晚輩的機緣。”
“恩公折煞老朽！”紫微帝君的意念帶着惶恐，“恩公身負‘不系舟’，乃應運而生的渡世之人。吾等殘魂，蒙恩公庇護，得以存續，已是萬幸。恩公但有驅使，吾等殘軀，願效犬馬之勞！”
“願爲恩公效死！”三萬道意念再次轟然響應，雖被帝君壓制，不再喧譁，但那凝聚如一的磅礴意志，卻讓葉孤舟的靈魂都爲之震顫。他仿佛感到自己孱弱的魂體背後，矗立着一座由無盡戰意、智慧與執念組成的巍峨山嶽！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伴隨着一個粗獷的大嗓門：
“小舟！葉小舟！還沒睡醒呢？太陽曬屁股啦！趕緊的，村頭演武場集合！今天可是‘開脈啓靈’的大日子！你小子可別錯過了時辰，誤了仙緣！”
開脈啓靈？仙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