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伴隨着手機提示音,一封郵件突兀地跳了出來。
林墨正嗦着碗裏最後一根寡淡無味的泡面,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這年頭,除了催債通知和垃圾廣告,誰還會給他發郵件?
大概又是哪個貸款軟件又整出了什麼新花樣,換了個馬甲來提醒他,他那本就不富裕的錢包又雪上加霜了。
失業第三個月,銀行卡餘額只剩下三位數,而且小數點還在第一位後面。
林墨嘆了口氣,感覺人生就像他電腦屏幕上那段跑了半天還沒跑完的進度條,卡着不動,還時不時給你報個錯。
他認命地劃開手機屏幕,準備隨手將郵件丟進垃圾箱。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郵件標題時,手指卻僵在了半空中。
【一份你無法拒絕的Offer——永恒科技人力資源部】
“呵,口氣倒是不小。”
林墨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現在的騙子都這麼卷了嗎?連標題都寫得跟黑幫電影台詞似的。
還永恒科技?你怎麼不叫宇宙無限公司呢?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在郵件正文裏看到“性感荷官在線發牌”或者“澳門首家線上賭場上線啦”之類的字樣,但點開之後,內容卻簡潔得讓他有些發愣。
沒有華麗的公司介紹,沒有吹得天花亂墜的崗位描述,甚至連一句客套的“您好”都沒有。
郵件正文只有一張設計極簡的圖片,純黑的背景上,用銀色的,帶着金屬質感的字體寫着幾行字:
【職位:程序員】
【薪資:月薪五萬(稅後)】
【福利:五險一金頂格繳納,包三餐,提供單人公寓】
【要求:無】
【面試時間:今天下午兩點】
【面試地點:東郊廢棄工業區三號倉庫】
林墨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他逐字逐句地,把那幾行字又讀了一遍,特別是“月薪五萬(稅後)”那幾個字,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聲來。
五萬?
稅後?
還包住?
林墨的第一反應是自己的眼睛出了BUG,或者這封郵件的編碼有問題,導致數據顯示異常。
作爲一個在互聯網行業摸爬滾打了好幾年的老鳥,他深知如今的行情有多慘淡。別說五萬了,能給個一萬五的,都得是把你當牲口使喚,恨不得你一天四十八小時住在公司的那種。
而這個“永恒科技”,開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程序員當場心肌梗塞的薪資,要求居然是……無?
這合理嗎?
這比手撕一個時間復雜度爲O(n!)的算法還不合理!
林墨的腦子裏瞬間閃過了無數種可能性。
新型詐騙?電信騙局的PLUS版本?噶腰子產業也搞互聯網化了?
他往下看面試地點,東郊廢棄工業區三號倉庫。
好家夥,要素齊全了。
高薪、無要求、荒郊野外。
這哪是面試通知,這分明就是一份器官捐獻的預約函。
林墨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把手機扔出去,可就在這時,銀行發來的催款短信正好彈了出來,上面那個刺眼的數字,像一把冰冷的鉗子,狠狠地夾住了他的心髒。
風險很大。
但……萬一是真的呢?
林墨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桌上那碗連湯都喝幹淨了的泡面,心中的天平開始劇烈地搖晃。
一邊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概率被噶腰子,客死異鄉。
另一邊是百分之零點一的概率,拿到月薪五萬的夢幻工作,從此告別泡面,走向人生巔峰。
作爲一個程序員,他習慣了用邏輯分析問題。
但此刻,他的大腦仿佛一台過載的服務器,瘋狂地計算着風險與收益。
最終,一個念頭占據了上風:反正爛命一條,被噶了,也算是爲醫學事業做貢獻了。可要是窮死了,那就真的只是給這個殘酷的世界貢獻了一個悲傷的笑話。
賭了!
……
下午一點半,林墨站在了東郊廢棄工業區的入口。
他叫來的網約車司機,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把他從後視鏡裏打量了好幾遍,臨走時還好心提醒了一句:“小夥子,這裏邪門得很,天黑了就沒人敢來了。你要是兩點半還出不來,我勸你還是直接打110吧。”
林墨苦笑着點了點頭,心想,要真出不來,恐怕打119來收屍更合適。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殘垣斷壁和生了鏽的鋼筋骨架,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
這環境,別說面試了,說是拍鬼片都有人信。
他按照郵件裏的簡易地圖,深一腳淺一腳地找到了所謂的三號倉庫。
那是一扇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門,上面還用紅色的油漆畫了個大大的“拆”字,看上去飽經風霜,仿佛輕輕一推就會散架。
林墨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不是來面試的,是來參加一場真人版的密室逃脫,而且還是付費上班的那種。
他試探性地推了推鐵門。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後,鐵門應聲而開,露出一條縫隙。
門後的景象,卻讓林墨當場愣住了。
門外是廢墟,門內卻是一個一塵不染的純白色空間。
地面光潔如鏡,牆壁和天花板渾然一體,找不到任何接縫。整個空間裏,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張白色的桌子,和兩把白色的椅子。
這詭異的場景,讓林墨想起了某個科幻電影裏的精神病院。
一個穿着同樣純白色西裝的男人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對着他,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林墨猶豫了一下,還是硬着頭皮走了進去。
在他踏入倉庫的瞬間,身後的鐵門“哐當”一聲,自動關上了。
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讓林墨的心也跟着顫了一下。
“來了?”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他看起來很年輕,面容英俊,但英俊得有些不真實,像是技術美術用軟件精心捏出來的三維模型,皮膚上看不到一絲毛孔,眼神裏也沒有任何焦點和情緒。
他沒有做任何自我介紹,也沒有要求林墨遞上簡歷。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林墨,仿佛在審視一件貨物。
林墨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男人卻搶先一步,用一種毫無波動的,像是AI合成的語音問道:
“你怕死嗎?”
林墨準備好的一大堆說辭,比如“我精通多種編程語言”、“我擁有豐富的項目經驗”、“我能吃苦耐勞”……瞬間全部堵在了喉嚨裏。
他設想過無數種面試的開場,卻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
這是什麼問題?
壓力測試?
還是某種企業文化的黑話?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解析這個問題背後的“需求”。
如果回答“怕”,是不是顯得太懦弱,沒有奮鬥精神?
如果回答“不怕”,是不是又顯得太魯莽,像個愣頭青?
幾秒鍾的沉默後,林墨看着對方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想通了。
跟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面試官,或許就不該用常理來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語氣回答道:
“從純粹的邏輯角度來看,死亡是所有生命體程序的終點,是一個不可避免的‘shutdown’指令。恐懼是一種面對威脅時產生的應激反應,會消耗不必要的計算資源,降低決策效率。”
他頓了頓,看着面試官,露出了一個社畜特有的,帶着一絲疲憊和無奈的微笑。
“所以,比起那個最終指令,我更害怕的是程序運行過程中,因爲資源耗盡而導致的持續性卡頓和報錯。”
簡單來說,死不怕,怕窮。
面試官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數據波動”的表情。
他似乎是在“處理”林墨的回答。
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
“分析模型很有趣。”他說,“恭喜你,你被錄用了。”
話音剛落,他們面前的白色桌面上,光影流動,憑空出現了一份電子勞動合同。
沒有試用期,即刻生效。上面的薪資待遇,和郵件裏一模一樣。
林墨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不像活人的面試官,感覺自己像是剛剛打完了一場新手村的BOSS戰,直接就爆出了滿級神器。
他拿起電子筆,幾乎沒有猶豫,就在籤名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管他呢,先把錢拿到手再說。
籤完字的瞬間,合同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面試官站起身,對他伸出手:“歡迎入職‘永恒科技’。明天早上九點,到這個地址報到。”
一張同樣由光影構成的名片,飄到了林墨手中。
上面有一個詳細的市中心地址,和他的名字,以及職位——程序員。
林墨握住那只手,觸感冰冷,不像是人類的溫度。
他走出倉庫時,夕陽正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切都順利得像一場夢。
可林墨心裏,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網上下載了一個免費軟件,想都沒想就在用戶協議上點了“同意”。
而那個協議的條款裏,到底寫了些什麼,他一概不知。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一次,“用戶”,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