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轂碾過金陵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咕嚕聲響,像是某種古老而疲憊的嘆息,一聲接一聲,敲打在謝昭晚看似平靜的心湖上。車簾低垂,將外界鼎沸的人聲與過於明媚的秋陽隔絕開來,只在偶爾因顛簸掀起的縫隙裏,漏進幾線鋒利的光,短暫地切開車廂內昏沉黯淡的空氣,映亮浮塵飛舞,旋即又復歸晦暗。
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筆直,是一種近乎僵硬的姿勢,仿佛稍有鬆懈,那強撐起來的外殼便會碎裂剝落。身上是一襲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襦裙,料子尚可,看得出曾是好的,只是顏色洗得有些發白,邊角處甚至有不易察覺的細微磨損,無聲訴說着主人家道的變遷。這身打扮,是她與潯陽謝氏僅剩的體面,也是投入這汪深不見底的渾水前,最後一件勉強稱得上盔甲的僞裝。
指尖微微蜷縮,藏在寬大的袖擺之下,冰涼一片。指甲用力掐進細嫩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這才勉強壓下了胸腔裏那股翻騰欲嘔的悸動。不是暈車,是暈這叵測的命運,暈這前路未卜的棋局。
車外,是帝國都城極致的繁華喧囂。販夫走卒的叫賣聲、馬蹄嘚嘚、車輪轔轔、酒肆茶樓的喧譁笑語、甚至不知從哪家高門宅院裏飄出的斷續絲竹管弦之聲……種種聲響交織成一片巨大的、嗡嗡作響的背景音,浪潮般拍打着車壁,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耳朵。
這就是金陵。
這就是權力與欲望交織的核心,吞噬了她家族,如今又要將她這最後的孤女也卷入齒縫的地方。
馬車微微一頓,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透過車簾縫隙,可以看到前方愈發擁擠的車馬人流,以及道路兩旁愈發高聳軒昂的府邸門牆。青磚黛瓦,飛檐鬥拱,石獅威嚴,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彰顯着等級與權勢。
“小姐,” 坐在對面,同樣一路沉默的侍女琳琅低聲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快到了。”
謝昭晚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沉甸甸地墜入肺腑,帶着車廂內清冷檀香與皮革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兒。她沒有回應,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道細窄的車簾縫隙。
一座格外恢弘的府邸漸漸映入視野。朱漆大門足有數人高,門上碗口大的銅釘鋥亮如金,在秋陽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門前兩側矗立的不是尋常石獅,而是兩尊形制古拙、威儀內蘊的貔貅石獸,目視前方,睥睨衆生。高懸的匾額上,“蘭陵蕭府”四個鎏金大字,筆力千鈞,透着一種沉澱了數代榮華的、不容置疑的厚重與威嚴。
馬車最終在這座府邸的側門前緩緩停穩。並未走正門,這本身就是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她這位“表小姐”,終究只是個需要依附的、無足輕重的遠親。
側門早已開啓,幾個穿着體面的管事嬤嬤並小廝垂手侍立,表情恭謹卻難掩打量之色。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連車外的喧囂似乎都被這高門大院無形的氣場推開、減弱。
車簾被從外面打起,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陽光猛地涌入,謝昭晚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睛。
“表小姐,請下車。老夫人在裏頭等着呢。” 一個約莫四十餘歲、穿着藏青色比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嬤嬤上前一步,語氣平板無波,透着程式化的客氣。
就是此刻了。
謝昭晚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最後用力一掐掌心,隨即猛地鬆開。所有的僵硬、掙扎、冰冷,都在簾子掀開的瞬間,如同被陽光蒸發的露水,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抬起臉,臉上迅速暈染開一種混合着長途跋涉的疲憊、初入貴地的惶然、以及幾分強撐起來的、怯生生的好奇表情。那雙原本清冷明澈的杏眼,努力瞪得圓了些,蒙上一層恰到好處的水汽與懵懂,像是受驚林間小鹿,純粹得不染一絲塵埃。
“哎……哎,好,有勞嬤嬤了。” 她應着聲,聲音裏帶着一絲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以及顯而易見的緊張。她伸出手,似乎有些笨拙地搭上前來攙扶的小丫鬟的手臂,動作間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踩着腳凳下了車。
雙腳落地,站在蕭府側門那光可鑑人的青石台階上,她似乎被這高門大戶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飛快地、怯生生地抬眼掃了一下那高聳的門楣和威嚴的石貔貅,又立刻受驚般低下頭,只敢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地面。雙手無意識地絞着腰間垂下的一根絲絛,那絲絛的結打得有些鬆散,更添了幾分不諳世事、無人精心打理的可憐相。
琳琅緊隨其後下車,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低眉順眼,完美地扮演着一個沉默本分的侍女。
那領頭的嬤嬤目光如無形的梳篦,在她身上快速掃過一遍,從略顯舊色的衣襟看到那雙沾了些許塵土的繡鞋,最終落在那張寫滿了“不安”與“無知”的臉上。嬤嬤眼底深處那一絲審視的銳光似乎淡去了些許,轉而覆上一層淡淡的、近乎憐憫的疏離。是個漂亮胚子,可惜了,這般怯懦上不得台面,又是那般出身……在這府裏,日後怕是難。
“表小姐隨老奴來吧,仔細腳下。” 嬤嬤的語氣依舊平板,卻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隨意。她轉身引路,步伐沉穩而規矩。
“哎,好,謝謝嬤嬤。” 謝昭晚連忙應聲,像是生怕被丟下一般,趕緊小步跟上。步伐略顯急促凌亂,甚至差點被自己略長的裙擺絆了一下,幸而旁邊的小丫鬟及時扶了一把。
“小、小姐當心。” 小丫鬟低聲道。
謝昭晚立刻漲紅了臉,像是做了天大的錯事,越發窘迫,聲音細若蚊蚋:“對、對不起……”
前面的嬤嬤似乎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腳步未停。
穿過側門,景象豁然開朗。門外是市井喧囂,門內卻是另一個世界。高牆之內,是望不到頭的亭台樓閣、曲徑回廊。飛檐勾連着碧空,畫棟掩映在扶疏花木之間。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清冷幽遠的檀香氣息,夾雜着秋菊的淡雅和丹桂的甜香,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帶着百年的底蘊與規矩。
腳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廊柱皆是珍貴的楠木,漆色沉厚。沿途遇見的丫鬟小廝,皆穿着統一的服飾,步履輕而穩,見到管事嬤嬤引着生面孔過來,紛紛停下腳步,垂首避讓一旁,禮儀規矩刻入了骨子裏,安靜得近乎壓抑。
謝昭晚努力維持着那份“怯生生”與“好奇”,眼睛看似不安地四處張望,實則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規,飛速地丈量着路徑的走向,記下關鍵的岔口、亭台的位置、巡邏護衛經過的間隔時間。
這府邸太大,太深,像一座精心構築的迷宮,也像一張無形而巨大的網。而她,這只意外闖入的、微不足道的小飛蟲,能在這張網的邊緣掙扎多久?又能憑借這拙劣的僞裝,在這迷宮中找到那條通往真相的裂隙嗎?
心,在胸腔裏沉甸甸地跳動着。那裏面裝的不是少女懷春的悸動,而是冰封的恨意與灼熱的復仇之火,上面小心翼翼地覆蓋着一層名爲“阿蕪”的、看似無害的浮土。
引路的嬤嬤在一處名爲“鬆鶴堂”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院門更爲精致,守門的小丫鬟見狀立刻無聲地打起簾子。
“老夫人,表小姐到了。” 嬤嬤在門外通報,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真正的恭敬。
裏面傳來一道略顯蒼老卻威儀十足的婦人聲音:“進來吧。”
謝昭晚深吸了一口氣,最後檢查了一下自己臉上的表情——務必是惶恐的、不安的、帶着點舟車勞頓的憔悴的,然後,微微垂下眼睫,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室內光線略暗,沉水香的氣息愈發濃鬱。上首的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絳紫色萬字紋團花錦袍的老婦人,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戴着一套碧玉頭面,面容保養得宜,眼神卻銳利如鷹,正不動聲色地望過來。兩旁侍立着幾位衣着華美的女眷和嬤嬤。
壓力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謝昭晚的心髒在那一瞬間緊縮,不是僞裝,是真實的、面對強大審視者時的本能反應。她迅速低下頭,快步上前幾步,然後依照着來時路上惡補的、卻依舊生疏的禮儀,有些慌亂地屈膝行禮,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顫抖:
“昭…昭晚,請、請老夫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