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靜得能聽見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她自己那被刻意放得輕淺、卻依舊擂鼓般敲在耳膜上的心跳。
那一道來自上首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脊背上,冰冷而審視,如同無形的探針,試圖剝離她精心構築的脆弱外殼,窺探內裏真實的底色。謝昭晚維持着屈膝行禮的姿勢,頭顱低垂,頸項彎出恭順而脆弱的弧度,視線裏只有光亮如鏡的金磚地面映出的模糊倒影,以及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緊攥着衣角的手。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踱步。
終於,那道蒼老而威儀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謝昭晚依言,小心翼翼地、緩緩抬起頭,目光卻依舊垂着,不敢直接迎視,只虛虛地落在老夫人胸前那串碧玉佛珠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屋內其他女眷投來的、或好奇或憐憫或淡漠的視線,如同無數細小的芒刺,扎在皮膚上。
“嗯,模樣倒還周正。” 蕭老夫人打量了她片刻,淡淡道,語氣如同評價一件不甚出奇的物品,“舟車勞頓,辛苦了。既來了,就安心住下。蕭家與謝家雖是遠親,總歸沾着香火情分,不會短了你的吃穿用度。”
這話聽着是寬慰,實則劃下了清晰無比的界限——是“遠親”,是“香火情分”,是“不會短了吃穿”的客居,而非真正的家人。
謝昭晚臉上立刻適時地涌上感激涕零的神色,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帶着哽咽,卻又努力克制着,顯得更加可憐:“謝、謝謝老夫人垂憐……昭晚……昭晚感激不盡……”她說着,似乎情緒激動,又要笨拙地行禮。
“罷了,” 老夫人擺了擺手,似乎見她這般怯懦上不得台面,也失了再多問的興致,轉向引她進來的那個嬤嬤,“李嬤嬤,帶表小姐去‘蕪苑’安置吧。一應份例,就按先前定的辦。”
“是,老夫人。” 李嬤嬤恭敬應下。
“好了,都散了吧。” 老夫人略顯疲憊地闔了下眼,示意衆人退下。
謝昭晚再次屈膝行禮,跟着李嬤嬤退出鬆鶴堂。直到走出那令人壓抑的廳堂,重新站在廊下,被微涼的秋風吹拂,她才仿佛重新找回呼吸的節奏,後背卻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李嬤嬤側目看了她一眼,見她小臉煞白,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語氣倒是比方才緩和了些許:“表小姐隨老奴來吧。蕪苑雖偏僻了些,倒也清淨,適合靜養。”
“哎,好,有勞嬤嬤。” 謝昭晚小聲應着,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穿過數重儀門和回廊,越走越顯僻靜。沿途的景致從精心雕琢逐漸變得疏朗自然,仆役也明顯見少。最終,她們在一處小小的院落前停下。院門上的漆色略顯暗淡,匾額上“蕪苑”二字卻寫得清秀飄逸,似乎與這院落的格局不甚相稱。
“就是這裏了。” 李嬤嬤推開院門,“院裏粗使的丫鬟婆子都已配好,表小姐有什麼短缺,或是下人們伺候不用心,可來回老奴。”
院子不大,一眼望盡。正面三間小小的房舍,兩側是低矮的廂房,院中種着一棵有些年頭的石榴樹,枝葉稀疏地掛着幾個紅果,樹下放着一張石桌並兩個石凳,角落砌着一個小小花圃,卻只零星長着些耐活的雜草,顯得有幾分寥落。但整體還算幹淨整潔,顯然是匆匆打掃過的。
對於寄人籬下的孤女而言,這待遇算不得刻薄,甚至可稱得上周到,但這周到裏透着的疏遠與“打發”的意味,卻也明明白白。
謝昭晚臉上卻立刻露出十分滿足甚至有些驚喜的表情,她快步走進院子,左右看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得了什麼天大的好處:“這裏真好!真安靜!還有果樹呢!謝謝嬤嬤,這裏很好,我很喜歡!”她的喜悅顯得那麼真實而廉價,毫不作僞。
李嬤嬤眼底最後一絲疑慮似乎也消散了,點了點頭:“表小姐喜歡就好。那老奴就先告退了,稍後會派人將份例送來。”
“嬤嬤慢走。” 謝昭晚站在院門口,一直目送着李嬤嬤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臉上那單純欣喜的笑容才一點點淡去,如同退潮後的沙灘,只餘下一片冷清的平靜。
她緩緩轉過身,重新打量着這個她未來不知要住多久的“家”。目光掠過那棵石榴樹,那石桌石凳,那荒蕪的花圃,最後落在那三間緊閉的房門上。
琳琅已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身後,低聲道:“小姐,先進屋看看吧。”
“嗯。” 謝昭晚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裏已聽不出絲毫情緒。
主仆二人推開正房的房門。屋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一張梳妝台,一張臥榻,帳幔簾子都是半新不舊的素色棉布,但漿洗得幹淨。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皂角和陽光的味道,看來確實用心收拾過。
謝昭晚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窗外正對着那棵石榴樹,枝丫伸展,恰好能望見院門以及更遠處的一角天空。
“位置尚可。” 她輕聲道,像是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雖偏僻,視野卻不算完全閉塞。留意每日往來路徑,記下各房仆役送東西的時辰規律。”
“是。” 琳琅低聲應下,已經開始手腳利落地歸置她們帶來的那點簡單行李。
謝昭晚則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看似在發呆,實則腦中飛速運轉。
蕭老夫人看似威嚴,實則心思並不完全在她這個孤女身上,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的、無關痛癢的程序。這初步的輕視,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李嬤嬤是老夫人身邊的人,態度公事公辦,暫時看不出特別的好惡。
這蕪苑……偏僻,意味着關注少,方便她暗中行事;但也意味着消息閉塞,容易被隔絕。利弊各半。
下一步,她需要更仔細地觀察這座府邸的人事往來,摸清各房關系,找到那些不易察覺的信息流動的縫隙。同時,她的“阿蕪”人設必須穩如磐石,貪吃,好奇,怯懦,沒什麼見識,對誰都帶着點討好般的笑。
正思忖間,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謝昭晚眼神瞬間切換,立刻從那種冷寂的沉思狀態中抽離,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略帶局促和好奇的神情,快步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一條縫向外望去。
只見兩個小丫鬟正端着一些日常用品和一套疊放整齊的衣裙走進院子,身後還跟着一個捧着食盒的婆子。
“表小姐,” 爲首一個年紀稍長、看着機靈些的丫鬟笑着行禮,“奴婢春桃,這是夏荷,奉李嬤嬤之命,給您送些日常用的東西來,還有今日的晚膳。這衣裳是府裏給各位小姐們備的秋裝,您試試合不合身。”
謝昭晚連忙將門完全打開,受寵若驚般地接過那套質地明顯比她身上好上許多的鵝黃色衣裙,手指眷戀地摩挲着上面細密的繡紋,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真好看……謝謝,謝謝你們……”
她又看向那食盒,鼻翼微微翕動,像只嗅到魚腥味的小貓,眼中充滿了期待:“晚膳……這麼早就送來了嗎?”
那婆子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裏面是兩葷一素一湯並一碗米飯,菜色精致,分量卻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個少女食用。
“府裏各房用膳都有定時,表小姐以後記得辰光就好。” 婆子語氣平淡地解釋。
“哎,好,我記住了。” 謝昭晚連連點頭,眼睛幾乎粘在了那些菜肴上,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那副饞嘴的模樣毫不掩飾。
春桃和夏荷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微微彎起,似是覺得這位表小姐果然如傳聞般“單純有趣”。
“那表小姐慢用,奴婢們晚些再來收拾。” 春桃說着,便帶着人退下了。
院門輕輕合上。
謝昭晚臉上的饞涎欲滴瞬間消失無蹤。她走到石桌旁,目光掃過那些菜肴,眼神冷靜。
“琳琅,檢查一下。”
琳琅上前,動作極其專業而迅速地用銀針試了毒,又仔細檢查了飯菜的成色和氣味,低聲道:“小姐,無毒,用料也正常。”
“嗯。” 謝昭晚這才坐下,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開始用餐。她吃得並不快,動作甚至刻意保持着一絲不符合她“人設”的優雅,每一口都細嚼慢咽,仿佛在品嚐,又仿佛在思考。
飯菜的味道很好,遠勝她這一路風塵仆仆所食。但每一口下去,都像是在提醒她,這是蕭家的飯,這是她用僞裝和表演換來的施舍。
夕陽的餘暉透過石榴樹的枝丫,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將她纖細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安靜地吃着飯,在這座陌生、華麗而冰冷的府邸一角,在這處名爲“蕪苑”的僻靜小院裏,開始了她如履薄冰、暗藏鋒芒的寄居生涯。
第一日,暫且風平浪靜。但她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早已開始涌動。而她,必須比那暗流更沉、更穩、更懂得如何隱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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