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徹底沉入連綿的屋脊之下,暮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迅速暈染開來,吞噬了白日的喧囂與光亮。蕪苑內,那棵石榴樹的輪廓漸漸模糊,融爲一片深沉的暗影。
屋內,早已點燃了一盞普通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盞中輕輕跳躍,竭力驅散着不斷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黑暗,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被拉長了的身影,仿佛蟄伏的巨獸,隨着光暈起伏而無聲咆哮。
謝昭晚靜靜地坐在窗邊,支摘窗並未完全合攏,留着一道縫隙,容許晚間的涼風絲絲縷縷地滲入,帶來院中草木的清冷氣息,也帶來了遠處隱約可聞的、屬於蕭府核心區域的模糊人聲與笑語——那是與她無關的熱鬧。
琳琅悄無聲息地收拾完食盒,又檢查了門窗,這才低聲道:“小姐,熱水備好了,您沐浴解解乏吧。”
淨房裏,一只半舊的柏木浴桶冒着氤氳熱氣,水面上零星飄着幾片府裏份例送的幹花瓣,聊作點綴。謝昭晚褪下那身舟車勞頓後略顯皺巴的藕色衣裙,將自己緩緩浸入溫熱的水中。
水溫恰到好處地包裹住疲憊的肌膚,帶來短暫的、令人恍惚的鬆弛感。她閉上眼,任由水汽濡溼眼睫,氤氳了視線。水波輕輕蕩漾,倒映着屋頂模糊的椽木陰影,晃動不定。
這一刻的靜謐與溫暖,幾乎讓她產生一種錯覺,仿佛白日裏那場戰戰兢兢的覲見、那些小心翼翼的表演、那些無聲的審視與衡量,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仿佛她還是潯陽老宅裏,那個可以偶爾在父母膝下撒嬌、不必時刻戴着面具的謝家女兒。
但僅僅是一瞬。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新月形紅痕,遇水後泛起一絲細微的刺痛,猛地將她拉回現實。鼻腔裏吸入的,不再是潯陽家中慣用的、母親喜愛的清雅梅香,而是蕭府統一供給的、帶着幾分疏離感的檀皂氣味。
她倏地睜開眼。
水面上倒映出的,是一張蒼白、溼漉、尚帶幾分少女稚氣的臉。可那雙杏眼裏,卻沒有任何沐浴時應有的舒適與迷蒙,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水波晃動間,那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迅速凝固成更堅硬的形態。
家族傾覆那日的火光與血色,親人絕望的呼喊與淚水,如同淬毒的冰錐,再次狠狠扎入腦海。那冰冷的恨意與灼熱的復仇之火交織着,瞬間蒸發了所有短暫的恍惚與軟弱。
她猛地將整個頭埋入水中。
溫熱的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壓迫着耳膜,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世界只剩下水流沉悶的轟鳴。窒息感迅速蔓延,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殆盡,帶來一種瀕臨極限的痛苦。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痛苦,讓她感覺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清醒着。提醒着她爲何而來,身處何地,背負着什麼。
就在意識幾乎要被那片溫吞的黑暗吞噬的邊緣,她猛地抬起頭!
“譁啦”一聲,水花四濺。
她劇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水珠順着溼透的黑發不斷滾落,滑過緊閉的眼睫、蒼白的臉頰、微微顫抖的唇瓣,分不清是熱水還是別的什麼。燈光下,她的臉有一種破碎後又重新拼湊起來的冷硬感。
“小姐?” 外間傳來琳琅帶着一絲擔憂的詢問。她顯然聽到了不同尋常的水聲。
“沒事。” 謝昭晚開口,聲音透過水汽傳來,帶着一絲奇異的沙啞,卻已恢復了平日的語調,“水有些涼了。”
她從浴桶中站起,拿起一旁幹燥的布巾,仔細地、一寸寸地擦幹身體,動作機械而冷靜,仿佛在完成一項必要的程序。然後換上一套柔軟的素色寢衣。
走出淨房時,她已完全變回了那個看似柔順、略帶怯生生的“阿蕪”。只有微微泛紅的眼眶和比平時更顯蒼白的唇色,透露出一絲不同尋常的痕跡,但可以輕易解釋爲沐浴時被水汽熏蒸所致。
“早些歇息吧,琳琅。” 她輕聲說,走向內間那張看起來還算舒適的臥榻,“明日……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對未來的茫然與一絲依賴。
“是,小姐。” 琳琅吹熄了外間的油燈,只留下內室一盞小小的燭火,然後默默退至外間守夜。
臥榻柔軟,被褥帶着陽光曬過的味道。謝昭晚躺下,拉高錦被,將自己裹緊。燭火在床帳外投下微弱的光,將帳幔上的繡花投影拉得光怪陸離。
她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耳力在極致的安靜下被放大到極致。遠處更夫打更的梆子聲隱約可聞,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不知名蟲豸在牆角偶爾的窸窣,甚至自己血液在血管裏流動的微弱聲響……以及,更遠處,那屬於蕭府這座龐大機器的、幾乎永不停歇的細微動靜——
隱約的、規律性的腳步聲,那是巡夜護衛經過附近巷道的動靜,間隔時間、人數多寡,被她的耳朵精準捕捉、記錄;
極遠處似乎有馬車駛離的聲音,車轍聲沉重,絕非尋常人家所用,在這個時辰離開,所爲何事?
甚至,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仿佛幻覺般的夜梟啼叫,從府邸的某個方向傳來……
所有這些聲音,如同散亂的珠子,在她腦海中那幅正在緩慢繪制的蕭府地圖上,尋找着可能的位置。
她的思維清晰、冰冷,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匕首。
蕭老夫人看似威嚴,實則或許更在意家族整體的穩定與顏面,只要自己不做出格之事,應不會過多關注一個無足輕重的孤女。
李嬤嬤是鑰匙,通往內宅消息的門戶之一,需要適時、不着痕跡地打通。
春桃、夏荷……這些小丫鬟,是更直接的信息源,她們的閒聊、抱怨、甚至一個眼神,都可能拼湊出有用的碎片。
還有……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七皇子宇文淵。他的出現,他帶來的那種無形壓力,他與蕭府微妙的關系……這是一個巨大的變數,是危險,也可能……是機遇。
思緒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瘋狂蔓延,纏繞着她的大腦。
她知道,自己必須睡一會兒,保持精力。她嚐試着放緩呼吸,放鬆身體,模仿着入睡的狀態。
然而,就在意識終於因極度疲憊而開始模糊,即將沉入混沌的邊緣——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異響,從院牆方向傳來。
像是一小塊鬆動的牆磚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又像是什麼極輕的東西落在了牆根的枯草上。
謝昭晚的雙眼在黑暗中猛地睜開!
所有的困意瞬間蕩然無存,全身的肌肉在錦被下悄然繃緊,呼吸屏住,聽覺在這一刻提升到了極致。
是什麼?野貓?風吹落的瓦片?還是……
外間,琳琅的呼吸聲依舊平穩悠長,似乎並未察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只有風聲,再無任何異響。仿佛剛才那一聲,真的只是錯覺,是過度緊繃的神經開的一個惡劣玩笑。
但她不敢有絲毫放鬆。在潯陽,在那些顛沛流離、躲避追捕的日子裏,她對這種代表着“異常”的細微聲響,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覺。
她一動不動地躺着,像一具沒有生命的雕塑,只有一雙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窗戶的方向。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久到她幾乎要再次認爲那只是錯覺時——
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爲一體的衣袂摩擦聲。
有人!
有人用極高的輕身功夫潛入了院子,並且,正在窗外!
謝昭晚的心髒驟然縮緊,血液似乎瞬間涌向四肢百骸,又瞬間冰冷。她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根汗毛都豎立起來。
是誰?沖她來的?蕭府的試探?還是……當年的仇家,已經發現了她的蹤跡?
無數的可能性如同毒蛇,竄入腦海。
她聽到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如同落葉拂地,在窗外停頓了片刻。似乎那人也在凝神傾聽屋內的動靜。
謝昭晚強迫自己的呼吸保持沉睡般的綿長平穩,盡管心髒快要跳出胸腔。
那腳步聲又動了,極其緩慢地,似乎在沿着窗根移動……然後,停下了。停在了她之前注意到的那扇有些許破損、窗紙略顯稀薄的窗戶前。
一道冰冷的、被刻意壓抑的視線,仿佛穿透了薄薄的窗紙,落在了室內,落在了床榻的方向。
謝昭晚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她不能動,不能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不能改變。她此刻是“阿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懵懂沉睡的孤女。
她只能賭。賭外面的人只是探查,不會輕易動手。賭琳琅能在第一時間察覺。
時間再次變得無比漫長。那道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在她身上逡巡,評估着。
終於,那視線移開了。
極其輕微的“喀”聲,像是窗櫺被極小心地撥動了一下。
接着,衣袂破風聲輕輕一響,極其短暫,如同夜鳥振翅,隨即遠去,徹底消失在夜風裏。
走了。
謝昭晚依舊一動不動,全身的肌肉因爲長時間的緊繃而微微顫抖。冷汗,終於後知後覺地浸透了寢衣的後背,帶來一片冰涼的黏膩。
又過了許久,直到確認外面再無任何聲息,她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側過頭,望向窗外。
夜色濃稠如墨,將那短暫造訪的不速之客徹底吞噬,不留一絲痕跡。
只有那扇窗紙上,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溼潤小孔,無聲地證明着剛才那一切並非她的臆想。
有人,在她入住蕭府的第一夜,就來窺探過她了。
危機,從未遠離。它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終於露出了冰冷的信子。
她緩緩蜷縮起身子,將臉埋入帶着陽光味道卻無法帶來絲毫溫暖的錦被中。
這一刻,巨大的孤獨與寒意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在這座華麗而冰冷的牢籠裏,她只有自己,和身後無盡的深淵。
復仇之路,從一開始,便布滿了荊棘與窺視的眼睛。
她閉上眼,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只餘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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