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庫內,萬籟俱寂,唯有靈玉燈盞散發着幽冷的光。
雲衡指尖微顫,輕輕撫過那枚以玄玉爲軸、蛟綃爲頁的古老卷宗。指尖觸及之處,一行以龍血朱砂寫就的標題冰冷刺骨——《天工驛靈脈崩毀案·絕密》。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記述:“新歷三七二年,天工驛大執造墨衡(辛金修士),副執造炎鋒(丙火修士),因私煉禁忌龍魂陣,致靈脈逆沖,驛毀人亡。墨衡殞,炎鋒叛逃,下落不明。案結。”
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幅貪婪愚蠢、自食惡果的畫面,與她夢中那悲壯決絕的碎片截然不同!
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
雲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再睜眼時,她眸中閃過一抹淡金色的微光——“量心尺” 神通無聲運轉。這一次,她不再“讀”文字,而是去“感”這卷宗本身所承載的“意”。
刹那間,一股暴戾、陰冷、充滿篡改意味的波動如毒針般刺入她的神識!
“呃……”雲衡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那波動她認得,乃是龍族王族秘傳的 “逆鱗篡印術” !此法極爲霸道,能強行扭曲事實,覆蓋原有記錄,但施術者必會留下獨屬於其血脈的靈魂烙印。
這卷宗,被人改過!
是誰?誰能潛入守衛森嚴的天律閣最深卷宗庫?誰又有能力施展這等逆天之術?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靈魂烙印之上,試圖解析其來源。那烙印強大而古老,帶着深海般的威壓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瘋狂。
就在她神識即將觸碰到烙印核心的刹那——
“嗡……”
她腰間懸掛的執尺人身份玉牌毫無征兆地微微一震,發出一聲極輕微、卻足以讓她毛骨悚然的蜂鳴。
這不是普通的震動。這是最高級別的緊急召集令,唯有閣主或輪值長老方能發動,意味着有動搖天律閣根基的大事發生!通常還會伴有神念傳音說明事由。
但此刻,玉牌只是震動,沒有任何解釋。
雲衡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間收回探查卷宗的神識,豁然起身。是巧合?還是她觸碰禁忌的行爲,已然被察覺?
她沒有任何猶豫的時間。指尖靈光一閃,迅速將卷宗恢復原樣,抹去自己來過的所有痕跡,身形如一道輕煙般掠出卷宗庫。
長廊幽深,靈燈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後無聲熄滅,將她的身影拉長又縮短。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的鼓點上。她試圖用最理性的方式分析:或許是龍淵之事後續需要她出面,或許是其他大案爆發……
然而,當她快步來到律正殿外時,所有僥幸心理瞬間粉碎。
殿門並未完全閉合,透過縫隙,她看到殿內並非只有閣主或某位長老。
整整一隊共十二名“戒律使”,身披玄黑重甲,面覆無表情的法器面具,如同冰冷的雕塑般分立兩側。他們是天律閣的執法利刃,直屬長老會,只負責抓捕、審判觸犯天律的……自己人。
大殿中央,代閣主清微真人背對着她,身影在巨大的“法”字牌匾下顯得莫名凝重。
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雲衡整理了一下衣袍,壓下心頭所有翻騰的情緒,面容恢復一貫的清冷,推門而入。
“執尺人雲衡,奉命前來。”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清微真人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與……惋惜?他手中拿着一枚正在散發着微弱光暈的玉簡。
“雲衡,”他的聲音低沉,“一刻前,鎮龍軍大帥府發來緊急問詢。質問我天律閣,派執尺人前往東海龍淵,卻與鎮龍軍先鋒將炎錚發生沖突後便不知所蹤,究竟意欲何爲?”
雲衡心中微凜,果然是爲此事。她正要開口解釋龍淵情況及炎錚違律之舉,清微真人卻抬手制止了她。
“不必贅述過程。方才,你的身份玉牌最後一次傳回定位靈訊,並非在龍淵,也非在返閣途中。”
清微真人的目光銳利起來,緩緩抬起手中的玉簡。
“而是在……已封禁三百年的‘天工驛’遺址外圍!”
轟——!
如同一聲驚雷在腦海中炸開,雲衡渾身一僵,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她根本沒去過天工驛!至少現在還沒去!這定位是……僞造的! 有人用她無法察覺的方式,通過她的身份玉牌,僞造了她的行蹤!
這是一個針對她的、無比拙劣卻又無比致命的——構陷!
“不僅如此。”清微真人的聲音愈發冰冷,他輕輕一拂玉簡,一段模糊卻足以辨認的影像浮現半空:正是她與炎錚在龍淵爭執,而後她“失手”讓他離去的畫面!影像的角度刁鑽,完全略去了前因後果,只看得到她與違律將領“接觸”後便“放任”其離開。
“根據《天律閣戒律》第十七條,執尺人與重大違律者私下接觸,隱匿不報,已有勾結嫌疑。加之你擅離職守,出現在禁忌之地……”清微真人閉上眼,痛心道:“雲衡,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需即刻交出量心尺與身份玉牌,接受戒律司全面調查!”
兩側的戒律使同時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大殿中回蕩,無形的威壓如同巨網般向她罩來。
雲衡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她看着那僞造的影像,看着代閣主臉上的“痛心”,看着那些冰冷的戒律使。
一瞬間,她全都明白了。
從龍淵事件,到身份玉牌的異常震動,再到這恰到好處的構陷……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精準地推動着她的命運。那只手,來自天律閣內部,甚至可能就來自這律正殿!
她若束手就擒,進入戒律司,絕無可能清白出來。等待她的,最好的結果也是修爲盡廢,永囚黑獄。而那被篡改的卷宗,那黑龍王的陰謀,將永世塵封。
不能認輸。
雲衡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清微真人臉上。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清微師叔,您教我恪守天律,需‘心如金石,念如止水’。”
“今日,雲衡心中之‘律’告訴我,此事蹊蹺甚多。在真相未明之前,恕我不能從命。”
話音未落,她猛地一抬手!
“錚——!”
一聲清越的鳴響,一柄長約二尺、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量心尺憑空出現,懸於她身前,散發出柔和卻堅定的光芒,將她與步步緊逼的戒律使隔開。
“雲衡!你要抗律不成?!”清微真人須發皆張,厲聲喝道。
“不。”雲衡的目光穿透大殿,仿佛望向某個未知的遠方,那個在卷宗和夢境中不斷出現的廢墟。“我只是要去……親量一次真相的分量!”
下一瞬,她周身靈光暴漲,量心尺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屏障暫時阻隔了所有人的神識與動作。而她的身影,已在原地漸漸淡去,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話語回蕩在死寂的大殿:
“待我歸來,自會向天律、向閣主、向這朗朗乾坤,討一個公道!”
身影徹底消失無蹤。
只留下震怒的代閣主,面面相覷的戒律使,以及……那被僞造的定位記錄,和一段被精心剪輯過的影像。
雲衡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已從執尺人,變成了……天律閣的通緝要犯。
而她的逃亡之路,第一個目的地,只能是那一切謎團的起點——天工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