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的殘骸在夜風中嗚咽,如同爲方才那場詭異而殘酷的遭遇奏響挽歌。
雲衡靠在傾頹的泥塑神像基座上,身體依舊冰冷,指尖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墨魂那張與自己前世相似卻充滿惡毒的臉,那句“你反抗的正是過去的自己”,如同夢魘般在她腦海中反復上演,幾乎要撕裂她的神魂。
量心尺的光芒變得極其黯淡,甚至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閃爍一下,反映出其主人此刻混亂動蕩的心境。信仰被源頭玷污,身份認知遭受前所未有的沖擊,這種傷害遠比肉體創傷更可怕。
炎錚半跪在她身前,粗糙的手掌緊緊包裹着她冰涼的手指,試圖將自己灼熱的體溫和那點微薄的、卻堅定不移的生氣傳遞過去。他肩頭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簡陋的包扎,順着手臂流下,與雲衡手上的冷汗混在一起,黏膩而溫熱。
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也不明白爲什麼一張相似的臉幾句話就能將她打擊至此。他只知道,她現在需要他,而他絕不能倒下。
“看着我,雲衡!”他聲音沙啞,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另一只手用力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那渙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臉上,“那玩意是個屁!是璇璣老妖婆弄出來的惡心人的傀儡!他不是墨衡!你才是!活生生的你!會痛會怒會帶着我們這群拖油瓶逃命的你!”
他的話語粗暴直接,甚至有些難聽,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雲衡混亂的心湖中,蕩開一圈漣漪。
“可是……那些技藝……那些規矩……”雲衡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着破碎的顫音。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話老子說了一百遍了!”炎錚低吼着,眼神灼灼,“你用的力量救了我們多少次?那鬼東西用的力量只想害人!這他媽的能一樣嗎?!別鑽牛角尖!”
他不懂大道理,但他認最樸素的死理。這簡單粗暴的邏輯,反而奇異地穿透了雲衡層層疊疊的自我懷疑。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焦急、憤怒,還有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笨拙卻滾燙的關切。一絲微弱的暖意,終於從那片冰冷的絕望深淵中艱難地滲透出來。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眼底的渙散和混亂開始一點點收斂,雖然依舊蒼白脆弱,但那份屬於“雲衡”的清明理智,正在艱難地回歸。
“……我沒事。”她輕聲說,試圖抽回手,卻被炎錚緊緊地握住。
“沒事個屁!”炎錚罵了一句,卻還是鬆開了手,胡亂地在自己衣甲上擦了擦血污,又從懷裏摸出最後一點金瘡藥,不由分說地撒在她胸前被劃破的衣襟上,“趕緊處理一下!那鬼東西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
現實的危機感驅散了最後一點恍惚。雲衡點點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運轉靈力愈合那並不深的傷口,同時全力安撫躁動的量心尺。
然而,墨魂的出現,像一個極壞的征兆。這意味着璇璣夫人和忌霞殤的手段遠超他們想象,並且已經精準地找到了最能打擊她的方式。他們的藏身地點也不再安全。
必須再次轉移,而且必須更快,更隱蔽。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如同驚弓之鳥,穿梭在更加荒僻、危險的區域。雲衡憑借強大的意志力壓制着心魔,指揮若定,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份原本沉靜如水的氣質,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易碎。炎錚則更加沉默,警惕性提到了最高,像一頭繃緊了所有神經的困獸,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他凌厲的審視。
壓力與日俱增。資源幾乎耗盡,一名傷勢過重的散修在轉移途中悄無聲息地沒了氣息,被草草掩埋,連一塊墓碑都沒有。絕望的氣氛再次彌漫開來。
就在他們即將支撐不住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慘烈的方式到來了。
那是在一處名爲“黑風峽”的險地。兩側是高聳入雲的漆黑峭壁,峽道狹窄曲折,陰風呼嘯,是極易被伏擊的地方。雲衡本欲繞行,但後方隱約傳來的追蹤氣息迫使她不得不冒險穿行。
果然,行至峽谷中段,前後通道突然被巨大的落石轟然堵死!
峭壁之上,浮現出數十名天律閣巡捕的身影,爲首的,正是璇璣夫人麾下一條忠實的惡犬——巡查處副使,高勳。他臉上帶着貓捉老鼠般的獰笑。
“雲衡!炎錚!爾等罪徒,還不束手就擒!”
絕境再現!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兩側是高不可攀的峭壁!
“結陣!防御!”雲衡厲聲喝道,量心尺金光亮起,試圖撐起防護。
炎錚則怒吼一聲,陌刀赤焰沖天,就要不顧一切地向上沖殺,試圖撕開一個缺口。
然而,就在大戰一觸即發的瞬間——
峽谷的另一端,傳來一聲低沉威嚴的號角!
緊接着,大地微微震動,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悶雷般響起!一面熟悉的、繡着猙獰龍首的戰旗,出現在峽谷另一端,擋住了高勳等人的退路!
鎮龍軍!而且是刑無疆的直屬精銳!
高勳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轉爲驚疑不定:“刑副帥?您這是……?”
刑無疆端坐在一頭巨大的地龍獸上,玄甲重盔,面色冷硬如鐵,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並未看高勳,冰冷的目光掃過峽谷下方的雲衡等人,最後落在炎錚身上。
炎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陌刀。刑無疆在此出現,是來圍剿他們的?雪上加霜?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刑無疆要下令攻擊時,他卻緩緩抬起手。
“此處峽道狹窄,大軍施展不開。高副使,帶你的人,從左側翼坡繞行合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高勳一愣:“刑副帥,此地……”
“執行軍令!”刑無疆的聲音陡然嚴厲,帶着沙場宿將的凜冽殺氣。
高勳被噎得一窒,臉色變幻幾下,終究不敢違抗鎮龍軍副帥的命令,尤其是刑無疆這種以鐵血著稱的人物。他不甘地咬了咬牙,一揮手:“我們走!”帶着手下巡捕迅速向左側坡道退去。
峽谷中,頓時只剩下刑無疆的部隊和下方的雲衡等人。
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刑無疆的軍隊結着嚴整的戰陣,冰冷的殺氣鎖定着下方,卻沒有任何動作。刑無疆本人,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炎錚身上,那目光復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失望,有審視,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解讀的痛苦。
炎錚也毫不畏懼地回望着他,陌刀上的火焰微微跳躍,全身肌肉緊繃,準備迎接任何可能的攻擊。
時間仿佛凝固了。
突然,刑無疆猛地一揮手!
他麾下的軍隊陣型驟然變動!但並非進攻,而是……向兩側讓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黑風峽的另一端出口!
同時,數名鎮龍軍士兵看似“不小心”地將幾袋東西從峭壁上“掉落”,正好滾落到雲衡他們附近——那是應急的傷藥和濃縮的軍糧丸!
所有人都愣住了。
炎錚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着刑無疆。
刑無疆卻不再看他,調轉地龍獸,聲音冰冷地留下一句:“一炷香後,大軍合圍。能否逃出生天,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說完,他竟帶着主力,頭也不回地向着高勳離開的方向而去,仿佛只是來完成一次普通的戰術調動。
那條讓開的通道,如同黑暗中露出的一線微光,卻又充滿了未知和不確定性。
這是陷阱?還是……
沒有時間思考!
“走!”雲衡當機立斷,雖然心中同樣驚疑萬分,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衆人如夢初醒,攙扶起傷員,以最快速度沖向那條通道。通道兩側的鎮龍軍士兵面無表情,如同雕塑,對他們視而不見。
直到他們徹底沖出黑風峽,重新投入莽莽山林,身後也沒有傳來任何追兵的聲音。
險死還生,卻來得如此突兀,如此……令人不安。
在一處隱蔽的山澗暫時休整時,炎錚看着那幾袋珍貴的軍糧和傷藥,拳頭緊握,指節發白。刑無疆那復雜的眼神,那句“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深夜,當所有人都疲憊睡去,炎錚獨自一人坐在澗水邊,擦拭着陌刀,心神不寧。
突然,一道極其微弱、幾乎與風聲無異的破空聲襲來!
炎錚猛地警覺,反手一刀劈去!
“叮”的一聲輕響,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龍鱗鏢被他斬落在地。鏢尾系着一小卷薄如蟬翼的靈絹。
炎錚的心髒猛地一跳!這是……他以前在軍中與刑無疆約定的、最緊急情況下使用的單向傳訊方式!
他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後,迅速撿起靈絹,神識沉入。
刑無疆那熟悉的、鐵畫銀鉤般卻帶着一絲疲憊的字跡,映入他的腦海:
“天工驛舊案有疑,璇璣與忌霞殤勾結甚深,欲以爾等爲餌,掩蓋更大圖謀。忌霞殤所求,非僅元始籤,其真正目標乃以籤爲鑰,啓動上古‘規儀之殿’內‘淨世羅盤’,滌蕩一切‘不穩定變數’,重定秩序。此舉瘋狂,恐引滔天大禍。”
“鎮龍軍內亦有‘隱流’,信此道者,皆可信。然吾身不由己,望爾等……善自珍重,莫墮邪道,亦莫……枉死。”
信息不長,卻如同驚雷,在炎錚腦海中炸響!
忌霞殤的真正目的!淨世羅盤!滌蕩一切“不穩定變數”?這簡直是要清洗整個三界!
而刑無疆……他果然沒有完全相信那些罪名!他甚至暗中組建了“隱流”!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蘊含的危機,讓炎錚渾身發冷,卻又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涌上眼眶。那個他曾經視若父兄、卻又不得不刀劍相向的男人,終究……還是那個刑無疆。
他猛地起身,緊緊攥着那枚靈絹,像是攥着一塊燒紅的炭火,又像是一枚冰冷的希望。
他快步走回營地,來到淺眠的雲衡身邊,輕輕將她喚醒。
“雲衡,”他的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沙啞,將靈絹塞入她手中,“你看這個……刑無疆……他……”
雲衡 quickly 閱讀完靈絹上的信息,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指尖冰涼。
忌霞殤的野心,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可怕!而刑無疆傳遞出的信息和他們之前的推斷,以及瑤光星君的暗示,全都對上了!
“隱流……”雲衡喃喃道,目光銳利起來,“我們必須聯系上他們!刑無疆身在局中,能動用的力量有限,我們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盟友!”
她看向炎錚,眼中重新燃起冷靜的火焰:“他知道規儀之殿,知道忌霞殤的計劃,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我們必須要見他一面!”
風險極大!這可能是刑無疆設下的另一個陷阱,也可能是忌霞殤將計就計的陰謀。
炎錚看着雲衡恢復神采、甚至更加銳利的眼眸,重重地點了點頭:“好!老子去安排!我知道一個地方,或許可以一試……”
一條極其危險,卻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計劃,在這冰冷的山澗夜色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