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煤油燈在窯洞裏投下搖曳的光影,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黃土牆上晃動,像皮影戲裏的人物。小米粥的香氣混合着鹹菜疙瘩的酸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在空氣中彌漫。母親又端上來一盆熱騰騰的蒸土豆,這是陝北人家最實在的飯食,個個蒸得開了花,露出金黃的瓤。
郝延安扒拉着碗裏的小米粥,金黃的米粒間夾雜着幾顆紅小豆。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大,媽,我有個思量。咱家那十畝退耕地,不如……不如種蘋果吧?"
"種蘋果?"父親郝雙喜猛地放下飯碗,粗瓷碗在木桌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直蹲在牆角悶頭扒飯的郝明亮抬起頭,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放下碗,聲音低沉得像石頭落地:“種地不是耍哩。延安,你念書多,道理懂得多。但黃土不認道理,只認汗珠子。十畝地,不是十張紙,畫壞了能重來。”他的話和父親一樣硬,卻帶着兄長實實在在的擔憂。
王秀娥在一旁趕緊拽了丈夫一下,笑着打圓場,話裏卻藏着針:“你也是爲家裏好。不過延安啊,你是不知道,現在化肥貴得嚇人,爹娘年紀大了,吃藥看病都要錢,你哥一個人刨那點地……唉,要是再折騰,萬一……”她沒說完,只是嘆了口氣,那口氣裏是全家人生活的沉重" 你當這是耍哩?你懂剪枝還是懂施肥?連麥子和莠子都分不清的人,還要種蘋果?"他的聲音在窯洞裏回蕩,震得煤油燈的火苗都跟着抖了三抖,牆上的人影也跟着亂晃。
母親擔憂地搓着圍裙角,那圍裙已經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延安啊,種地不是念書,沒那麼容易。鄰村王老二前年種蘋果,遇上雹子,全打壞了,本錢都賠進去了,現在還欠一屁股債哩。"她悄悄看了眼丈夫陰沉的臉色,"你還是找個正經工作吧,聽說縣裏中學缺老師,一個月能掙二百多哩……穩穩當當的,多好。"
"我在北京都打聽過了,"郝延安急切地往前傾身,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鹹菜碟,"咱這的黃土最適合種蘋果!晝夜溫差大,糖分積累好。洛川有人靠這個發了家,都蓋起小洋樓了,咱爲啥不能?"
父親冷笑一聲,掏出旱煙袋在桌角磕得砰砰響,煙末子撒了一桌:"人家是人家!你是你!洛川是洛川,咱這是窮山溝!你就老老實實找個工作,別瞎折騰!"他的目光如刀子般銳利,"咱家經不起你再敗壞了!三年前你說要去北京創甚業,結果呢?賠得褲衩都不剩!"
現在你要帶鄉親們種蘋果,心是好的,萬一“日塌”,咱怎麼對得起鄉親們。他們活不下去怎麼辦?你能怎麼辦?
母親趕緊打圓場:"他大,少說兩句……娃娃也是好意。"說着往郝延安碗裏夾了塊土豆,"先吃飯,飯都涼了。"
但父親越說越激動,旱煙杆指着窗外:"你當種地是耍哩?春怕霜凍夏怕雹,秋怕陰雨冬怕旱。一年到頭提心吊膽,你當容易哩?"
"可是大,"郝延安爭辯道,"現在有新技術,可以防雹,可以滴灌……"
"新技術?"父親嗤之以鼻,"能新過老天爺?咱黃土窩裏人,就得本本分分種糧食!蘋果能當飯吃?"
母親忽然小聲說:"後山張老六家,去年種了三畝蘋果,今年聽說賣了千把塊……"
"你婦人家的懂個甚!"父親猛地打斷,"那是走了狗屎運!明年要是遇上大旱,看他哭都找不着調!"
窯洞裏頓時安靜下來,只聽得到灶膛裏柴火噼啪的爆裂聲。煤油燈的火苗跳動着,將三個人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突然,父親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延安,大不是不讓你幹。是怕啊……怕你再栽跟頭。咱莊戶人家,栽不起啊……"
這時,窗外傳來鄰居六叔的咳嗽聲,帶着痰音:"厚福,黑天半夜吵吵啥呢?大老遠就聽見你吼娃娃,震得窯頂往下掉土沫沫。"
父親起身"吱呀"一聲推開木格窗,夜色中六叔披着件舊褂子站在院裏,旱煙袋的紅光在黑暗裏一明一滅,像只螢火蟲。
"延安說要種蘋果,"父親沒好氣地朝窗外說,"這不是胡鬧嘛!娃娃在北京待了幾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六叔慢悠悠地踱進窯洞,帶進來一股子夜露和煙草混合的味道。他也不上炕,就蹲在門檻上,旱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聽着了。娃娃有想法是好事嘛,總比那些整天蹲牆根曬太陽的二流子強。"
母親趕緊給六叔盛了碗小米粥,又夾了一筷子鹹菜:"他六叔說得在理。延安,你還是去縣裏當老師穩當。一個月二百多塊哩,風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六叔呼嚕嚕喝了兩口粥,這才抬眼瞅郝延安:六叔雖然很支持你,"不過延安啊,種蘋果可不是簡單的事。要挖坑、要施肥、要防雹,三年才能掛果。這三年你吃啥?喝西北風?"你總得有個周全的計劃呀。
他伸出三根粗糙得像老樹根的手指頭:"頭一年栽苗,第二年整形,第三年才見果。這三年裏,你得澆水、施肥、打藥,哪一樣不要錢?一畝地少說得投進去五百塊,十畝就是五千。五千塊啊娃娃!夠娶個婆姨了!"
父親在一旁悶聲接話:"聽見沒?你六叔種了一輩子地,不比你有數?"
"可是六叔,"郝延安急切地說,"現在有新品種,兩年就能掛果。縣裏技術站還能提供技術指導……"
"指導?"六叔嗤笑一聲,"指導能當飯吃?技術員來了教你兩下子,拍拍屁股走了。剩下的事不得你自己幹?你會剪枝嗎?會疏花嗎?知道啥時候打藥?"
雖然你上過大學,有知識,有文化,年輕有沖勁,理論你有,現實你有把握嗎?
母親小聲插話:"後山張老六家……"
"快別提張老六!"六叔擺擺手,"他家那是走了狗屎運!去年雹子繞着他家果園走,你當年都有這運氣?"
窯洞裏又安靜下來,只聽得到六叔公吸溜粥的聲音。忽然,他放下碗,盯着郝延安:"娃娃,你要是真鐵了心要種,六叔公倒有個主意。"
三個人都抬起頭看他。
六叔慢條斯理地裝了一鍋煙:"先種兩畝試試。成了,明年再擴種;不成,損失也不大。"他吐出一口煙圈,"你家坡地上那幾棵野蘋果樹,不是年年都結果?說明咱這地界能長蘋果。"
父親猛地站起來:"可是……"
"可是啥?"六叔瞪他一眼,"讓娃娃試試咋了?當年你非要買那頭犟驢,我不也讓試了?"
母親擔憂地看着父子倆,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圍裙角。
六叔忽然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延安娃,你要真種成了,六叔公把那台手扶拖拉機便宜賣給你,讓你拉蘋果!"
郝延安看着牆上自己被煤油燈拉長的影子,隨着燈火的跳動而晃動,忽大忽小,就像他這些年來起伏不定的心緒。他突然想起火車上關悅說的那番話,那些字句此刻在腦海裏格外清晰:"如果包裝設計得好,陝北蘋果也可以做成品牌。現在什麼東西都要講包裝、講營銷……"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裏混合着煤油味、旱煙味和蒸土豆的香氣,是他最熟悉的故鄉的味道。"六叔,大,媽。"他的聲音在窯洞裏顯得格外堅定,"我在北京雖然沒成事,但我真學到了不少東西。我知道怎麼找市場,怎麼搞包裝,怎麼打品牌。咱們不能老是等着老天爺賞飯吃啊!咱陝北人不是最講'人勤地不懶'嗎?"
父親猛地站起來,煙袋鍋子啪的一聲敲在炕沿上,火星子四濺:"品牌?能當飯吃?你呀,就是被北京那些花花世界迷了眼!咱們莊稼人,本本分分種地才是正經!什麼包裝什麼品牌,那都是虛的!"
六叔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厚福,你先別急。延安娃,你倒是說說,啥叫品牌?能比咱這黃土疙瘩實在?"
"六叔公,"郝延安眼睛發亮,"就像洛川蘋果,爲啥能賣上價?就是因爲人家有了品牌。同樣的蘋果,裝進紙盒裏貼上商標,就能賣到北京上海,一斤頂咱三斤的價!"
母親憂心忡忡地插話:"那得花多少錢啊?紙盒要不要錢?商標要不要錢?"
"媽,這叫投資!"郝延安越說越激動,"我在火車上認識了深圳的朋友,能便宜給咱們做包裝。還認識了上海的設計師,幫咱們設計商標。咱們的蘋果要是也能裝進漂亮盒子裏,貼上'延安山的禮物'這樣的商標……"
"盡說夢話!"父親打斷他,"還'山的禮物'!山能給啥禮物?除了黃土就是石頭!"
六叔卻若有所思:"你這麼說……去年縣裏供銷社來收蘋果,確實挑三揀四,說咱們的蘋果'三無一不'--無包裝、無品牌、無認證,不上檔次。"
"就是這個理!"郝延安趕緊接話,"六叔,咱們的蘋果品質不比洛川的差,就是差在包裝和品牌上。我在北京超市看見,陝北蘋果裝進禮盒,八個就能賣一百多!"
母親吃驚地張大嘴:"一百多?夠買半袋白面了!"
父親沉默地裝上一鍋煙,吧嗒吧嗒地抽着,煙霧籠罩着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六叔忽然對父親說:"厚福,要不……就讓娃娃試試?就拿兩畝坡地試種。成了最好,不成……就當給娃娃交學費了。"
父親猛地抬起頭,眼睛在煙霧中發亮:"學費?咱家哪來的錢交學費!"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除非……除非延安能先拿出個章程來。"
郝延安立刻從包裏掏出筆記本,就着煤油燈的光,一頁頁翻給家人看:"這是我路上寫的計劃書。頭一年投入多少,第二年能收回多少,第三年預計盈利多少,都寫着呢。"
母親湊過來看,雖然不識字,但還是認真地指着那些數字:"這寫得密密麻麻的,真能成?"
六叔眯着眼看了看:"延安娃,你要是真能把蘋果賣出價錢,六叔帶頭跟你幹!咱李家溝的人,不能一輩子受窮!"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清輝透過木格窗照進來,與煤油燈的光交織在一起。父親依舊沉默地抽着煙,但郝延安看見,他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他想起了在北京的投資人,想起了他們面對“城鄉通”電子商務平台計劃時那種復雜而微妙的神情。那不是單純的質疑,也不是純粹的邏輯推演,而是一種更深層、幾乎無法言明的隔閡。投資人所代表的,是都市資本與精英認知的集合體;而他所構想的,卻是要將電商網絡下沉至縣城、鄉鎮甚至村莊——那是一個他們或許驅車經過、卻從未真正“看見”的世界。
他逐漸意識到,投資人的猶豫並非來自項目本身商業邏輯的缺陷,而是出於某種認知結構上的斷層。他們對低自己一層的人群所產生的超前想法,往往抱持一種謹慎甚至懷疑的態度。這種態度一部分源於理性:風險控制、數據缺失、模式驗證;但更大一部分,卻源自非理性的、幾乎可稱之爲“階層潛意識”的東西——那是我們的文化悄悄植入每個人意識中的身份直覺與距離感。
在我們的社會語境中,“信任”從來不只是商業契約的問題,更是一種文化心理的投射。投資人能否相信一個來自陌生階層、陌生地域的商業模式?能否認同那群他們不曾生活,也不完全理解的人群的消費意願與能力?這些問題背後,纏繞的是階層差異所形成的情感壁壘與認知局限。我們被文化教導要“謹慎”,要在自己熟悉的圈層內行事,要在可預期的邏輯中做出判斷。一旦超出這個邊界,感性便會悄然占據上風——不是共情式的感性,而是防御式的感性。而這種來自農民的信任,卻完全是另一種形態——那是一種仰望式的、近乎孤注一擲的信任。那不是經過風險收益測算後的理性信任,也不是出於對商業規則的理解。它更像是一種“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式的期盼。之所以願意信,之所以敢於試,根源不在於理解了模式,而在於他們“輸不起”,正因爲長期處於資源鏈的末端,機會的大門一次次對他們關閉,所以當任何一個看似可能改變生計的機會出現時——哪怕它裹着互聯網、電子商務這些他們聽不懂的外衣——他們也願意擠出一點點的積蓄、膽量和盼望,試着去夠一下。這種信任背後,不是從容,而是緊迫;不是選擇,而是別無選擇。
他們押上的可能是一季收成的寄托,是攢了很久的一筆小錢,是對子女能留在家鄉發展的微小希望。他們經不起折騰,受不住欺騙,每一次嚐試都像是在懸崖邊試探着伸出手。所以他們的信任,沉重而脆弱,熱烈而又不安。那是一種在漫長匱乏中生出的、近乎本能的冒險:反正已經沒什麼可輸的了,萬一是真的呢?
就在這時,村裏那棵老槐樹上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幾聲,傳來一陣電流雜音,接着響起每晚例行的晚間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寂靜的鄉村夜空中格外清晰:"我省大力推進蘋果產業化建設,今年將在延安地區建設十個萬畝蘋果基地,對種植戶提供每畝200元補貼和三年免息貸款……"
窯洞裏的人都愣住了。六叔公的旱煙袋懸在半空,煙絲差點掉出來。他猛一拍大腿,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瞧瞧!瞧瞧!延安娃說得在理嘛!連廣播都說了!這下信了吧?政府都要搞蘋果基地哩!"
父親依舊悶頭抽煙,但郝延安注意到,父親捏着煙袋的手指微微鬆了些。煤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牆上的影子跟着輕輕晃動,像是在跳舞。母親悄悄用圍裙角抹了抹眼角,把那盆蒸土豆又往兒子面前推了推:"快吃,還熱乎着。"
夜更深了,遠處傳來零星的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在山溝裏回蕩。六叔起身告辭,臨走時重重拍拍郝延安的肩膀:"娃娃,有想法是好事,但得踏踏實實地來。明天雞叫頭遍,我帶你去後山看看那幾棵野蘋果樹,教你認認啥叫好品種。"
送走六叔,父親依舊沉默地抽着煙,一鍋接一鍋。煙袋鍋子裏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他此刻掙扎的心思。突然,他猛地起身,走到炕櫃前摸索了半天,取出個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一層,兩層,三層……布包打開,裏面是一沓沓捆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大多是十元、五元的零票,卻疊得一絲不苟。最上面是幾張百元大鈔,用牛皮紙仔細地包着。
"這是咱家全部的家當了,"父親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黃土磨過,"五千八百塊。退耕還林的補償款,加上你娘攢的雞蛋錢。"他的手指顫抖着撫過那些鈔票,像是在撫摸什麼易碎的珍寶,"本來想給你說親用的……王家莊有個姑娘,人挺本分……"
父親把布包往郝延安面前一推,動作很大,力度卻很輕:"你要種蘋果,就拿去。但是延安,"他抬起頭,昏黃的燈光下,花白的頭發像落了一層秋霜,"這是咱家最後的本錢了。要是賠了……你娘的眼睛,怕是真要哭瞎了。"
郝延安看着那沓沾着黃土味的鈔票,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想起在北京時,投資人隨手籤下的幾十萬支票;想起宋哲手腕上那塊價值上萬的手表;想起戚小英說"不夠體面"時輕蔑的眼神。
"爸,"他哽咽着,聲音堵在喉嚨裏,"我一定……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就在郝延安眼眶發熱時,窯洞門簾又被掀開。郝明亮走了進來,他沒看弟弟,徑直走到父親面前,也從懷裏掏出個手絹包,默默地放在父親那沓錢旁邊,聲音幹澀:“這是開春賣糧的錢,三百二十塊。原本想着……給娃添個新犁頭。”
嫂子王秀娥跟在他身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撩起圍裙擦了擦手,從手腕上褪下一個舊的銀鐲子,輕輕壓在那兩沓錢上,聲音低了許多:“娘給的陪嫁……不值幾個錢,應應急吧。延安,咱……咱可得仔細着點花。”她說完, 很快別過臉去。
窗外,一輪明月升上了黃土山峁,清輝如水銀瀉地,灑遍溝溝坎坎。遠處不知誰家後生唱起了信天遊,高亢的嗓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很遠:
"東山上的糜子西山上的谷, 黃土裏刨食不忘本哪……"
母親悄悄擦着眼角,把鹹菜碟往父子倆中間推了推:"吃飯,吃飯,粥都涼了。"她掰開一個蒸土豆,金黃的瓤冒着熱氣,"延安,你最愛吃的,多放鹼面的。"
郝延安接過土豆,燙得在手心裏來回倒騰。他咬了一口,鹼面的香味在嘴裏化開,是故鄉最熟悉的味道。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的人生真正開始了——不是在霓虹閃爍的中關村,而是在這片生他養他的黃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