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窯洞門口那聲嘆息》

“父親的煙鍋,敲疼兒子的倔強。”

郝延安背着沉重的行囊踏出了火車站,熱浪裹挾着黃土撲面而來,瞬間在他的襯衫領口鑲上一圈淡黃的塵暈。他眯起被陝北烈日刺痛的眼睛,打量着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火車站的圍牆新刷了白灰,但牆根下依然蹲着三三兩等活計的摩托司機,皮膚被曬得黝黑發亮。

"去延川縣咋走?"郝延安用帶着鄉音的話問道。 一個赤膊的摩托司機吐掉煙頭:"二十塊,送你到縣汽車站。" "十塊。"郝延安熟練地還價,"我曉得路程。" "十五!這大熱天的,你忍心讓俺白跑?"司機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最終以十二塊成交。摩托在黃土路上顛簸奔馳,揚起一溜煙塵。路兩旁新栽的果樹苗排成整齊的隊列,枝頭已經結出青澀的果實。

"這是哪村的果園?"郝延安大聲問。 "李家溝!"司機頭也不回地喊,"去年退耕還林種的,縣裏說要把咱這變成蘋果之鄉!"

到了延川縣汽車站,去往楊家圪台的班車還要等兩小時。郝延安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進汽車站旁一家名叫“陝北人家”的小飯館。飯館不大,就擺着四五張舊木桌,牆上掛着幾串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棒子,空氣中彌漫着羊肉和茴香的濃鬱香氣。

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婆姨正麻利地擦着桌子,看見客人進來,立即揚起笑臉,用帶着濃重陝北口音的普通話招呼:“後生,吃點兒甚?有剛燉爛的羊肉,熱騰騰的油糕,酸爽的蕎面餄餎!”

這婆姨長得俊眉俏眼,扎着一條紅格頭巾,腰系藍布圍裙,雖然忙碌卻利落得很。她男人是個黑壯漢子,正悶頭在灶台前揉面,聽見動靜抬頭憨厚一笑,又繼續幹活。

“一碗餄餎,兩個油糕吧。”郝延安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好嘞!”婆姨朝灶台喊,“當家的,一碗餄餎,兩個油糕!”轉頭又對郝延安笑道,“聽口音,後生是本地人?從外頭回來?”

郝延安點點頭:“從北京回來。”

婆姨眼睛一亮:“喲,北京回來的大學生哇?咋樣,首都好着不?”不等回答,她又自顧自說,“俺家小子去年也去北京打工了,說是在工地搬磚,一天能掙五十哩!”語氣裏帶着自豪。

這時,灶台前的漢子插話:“婆姨家的,咋啥都跟客人嘮!”

婆姨瞪他一眼:“咋啦?俺就愛跟人嘮嗑!”轉回頭又壓低聲音對郝延安說,“別理他,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油糕端上來了,炸得金黃酥脆。婆姨又額外送了一小碟自家醃的酸菜:“嚐嚐,俺醃的,解膩哩!”

郝延安咬了一口油糕,外酥裏嫩,正是記憶中的味道。婆姨一邊擦鄰桌一邊哼起信天遊:“山丹丹開花紅豔豔,咱陝北的女娃真能幹……”

突然她停住歌聲,湊近仔細看了看郝延安:“後生,俺看你眼圈發黑,心事重重哇?是不是在外頭受委屈了?”

郝延安苦笑一下,沒說話。

婆姨了然地點點頭:“俺懂。在外頭不容易哩。俺家小子上次回來,也你這模樣,說城裏人瞧不起咱陝北人。”她叉起腰,聲音亮了起來,“俺說娃啊,咱陝北人咋了?老祖宗在這黃土坡上活了千年萬年,咱的黃帝陵,咱的延安府,咱的信天遊,哪樣比不上他北京城?”

灶台前的漢子又插話:“婆姨,你又瞎說甚!”

“俺沒瞎說!”婆姨不服氣,“後生,俺看你是個文化人。記得俺說過,咱延安娃要有延安精神哩!當年那麼難都過來了,現在怕個甚?”

她男人無奈地搖頭,卻默默往郝延安碗裏多加了一勺羊肉臊子。

郝延安心裏一暖:“謝謝嫂子。”

“謝甚!”婆姨爽朗地笑,“俺就看不得咱陝北後生垂頭喪氣。吃飽了沒?再來碗湯?免費的!”

臨走時,婆姨非要塞給郝延安兩個熱乎乎的饃:“路上吃!瞧你瘦的!”

郝延安掏出錢包,婆姨一把按住:“給甚錢!算俺請你的!記得哇,咱陝北人走到哪都不能慫!”

漢子也憨厚地笑着說:“婆姨說得對。後生,好好幹。”

走出飯館,郝延安回頭看了一眼。那婆姨又唱起了信天遊,清亮的歌聲飄蕩在汽車站上空:“三十裏明沙二十裏水,五十裏路上看妹妹……”

那一刻,郝延安突然覺得,這片黃土地雖然貧瘠,卻有着世界上最溫暖的人情。

去往楊家圪台的班車果然如預料般擁擠不堪。郝延安好不容易擠上車,立即被各種氣味包圍:汗味、煙味、羊膻味,還有籃子裏熟透紅棗的甜膩香氣。車裏擠得像是沙丁魚罐頭,連過道都蹲滿了人,籮筐、麻袋塞得滿滿當當。

突然,一個抱雞籠的大娘驚呼起來:“哎喲!俺的雞跑嘍!”

只見一只蘆花母雞從破了的籠子裏鑽出來,撲棱着翅膀在車廂裏亂竄,引得乘客們一陣驚呼騷動。雞毛滿天飛,那母雞最後竟跳到了一個正在打盹的老漢頭上,引得全車人哄堂大笑。

“快逮住!快逮住!”大娘急得直跺腳。

這時,一個戴白羊肚手巾的後生笑嘻嘻地開口:“王婆姨,看你急的!俺看這雞靈性得很,這是要給你唱台大戲哩!”

另一個包着頭巾的婆姨接話:“唱甚戲?《雞毛信》哇?”

衆人又是一陣大笑。那被雞站在頭上的老漢也不惱,慢悠悠睜開眼:“婆姨們嚷嚷甚?這是老天爺看俺困了,給俺送個活帽子戴戴!”

郝延安忍着笑,幫着一把抓住了那只搗亂的母雞。雞在他手裏撲騰,濺起更多雞毛。

“後生手法利索!”大娘接過雞,硬往郝延安手裏塞了兩個熱乎乎的雞蛋,“剛下的,還溫着哩!”

這時,售票員開始收錢。收到一個抱孩子的婦女時,她翻遍全身只有幾張毛票,急得臉紅:“俺明明帶了錢的,準是剛才擠掉了……”

車廂裏頓時安靜下來。那婦女懷裏的孩子也開始哭鬧。

突然,剛才戴白羊肚手巾的後生喊道:“呀!這是誰的錢掉地上了?”他從腳邊撿起一張五元紙幣,“準是剛才擠掉的!”

“是俺的!”“是俺的!”好幾個人同時應聲。

後生瞪起眼:“你們這些愣慫!王嫂子的錢掉了,你們也好意思認?”說着把錢塞給那婦女,“拿着,準是你的!”

那婦女愣住了:“這……這不像俺的錢……”

“咋不是?”後生不容分說,“俺親眼看見從你兜裏掉出來的!”

其他人心領神會,紛紛附和:“就是就是!”“快收着!”

售票員會意地笑了,接過錢撕了票。那婦女明白過來,眼圈紅了,抱着孩子連連鞠躬。

這時,不知誰起了個頭,車廂裏突然響起了信天遊:

“三十裏明沙二十裏水,五十裏路上看妹妹——” 衆人立即跟着合唱:“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淚長流——”

粗獷的歌聲震得車窗玻璃嗡嗡作響,那只剛安靜下來的母雞也跟着“咕咕”叫起來,像是在打拍子。郝延安被擠在人群中,聞着雞毛和汗味,聽着這跑調卻充滿生命力的歌聲,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車窗外,黃土高原的溝溝峁峁在陽光下綿延起伏,就像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貧瘠中藏着無限的生機與溫情。

車到楊家圪台鄉,還要走五裏山路才能到李家溝。班車在楊家圪台鄉唯一的街道旁停穩,郝延安拖着行李剛下車,黃土就迫不及待地鑽進了他的鞋窠。舉目四望,鄉政府的小樓孤零零地立在路邊,遠處層層疊疊的黃土高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金光。

“叔!要去哪搭哩?”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郝延安回頭,看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坐在一輛驢車上,正笑着朝他招手。那少年曬得黝黑,戴頂破草帽,眼睛亮得像剛被雨水洗過的黑豆。毛驢脖子上掛着的銅鈴鐺隨着它甩頭的動作叮當作響。

“去李家溝。”郝延安應道。

“巧得很!”少年一拍大腿,“俺就是李家溝的!上車,順路捎你!”

驢車上已經堆了幾個麻袋,散發出化肥特有的刺鼻氣味。少年利落地把麻袋挪了挪,騰出個位置,又鋪上個舊麻袋:“坐這兒,幹淨着哩!”

驢車吱吱呀呀地上路了,少年甩了個響鞭,毛驢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

“叔是城裏回來的吧?”少年打量着郝延安的行李箱,“俺一看就知道,咱村裏人不用這洋玩意。”

郝延安笑了:“你眼睛倒尖。”

“那可不!”少年得意地揚揚下巴,“俺爹說俺眼毒得很,隔着一裏地都能認出是誰家的羊。”

驢車拐上一條土路,車轍印深得像溝渠。少年熟練地駕馭着毛驢避開最大的坑窪,但還是顛得郝延安差點咬到舌頭。

“對不住啊叔,”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這路就這樣,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腿泥。鄉長說了明年修,也不知能不能成。”

路過一片果園時,少年突然喊停毛驢,跳下車麻利地摘了幾個青蘋果:“叔,嚐嚐!這是俺二叔家的,不打藥,擦擦就能吃。

郝延安接過蘋果,果然在衣服上蹭蹭就能吃。青蘋果酸得他眯起眼,少年卻看得直樂:“酸吧?等秋後就甜了,能甜到人心眼裏!

“你不上學?”郝延安看着少年單薄卻靈巧的身板。

“上哩!”少年重新趕起驢車,“今天周六嘛。平時住校,周末回來幫家裏幹活。”他忽然壓低聲音,“叔,俺聽說你在北京搞互聯網?能教教俺不?俺想學好了,幫俺爹在網上賣蘋果。”

郝延安正要回答,少年卻突然亮開嗓子唱起了信天遊:

“騎驢不如騎白馬喲, 互聯網上闖天下嘞——”

歌聲嘹亮得驚起了地裏的山雞。少年自己先笑了:“俺瞎編的,叔別笑話!”

驢車爬上一道坡,整個李家溝盡收眼底。

下車時,郝延安要給錢,少年卻像被燙着似的跳開:“不要不要!順路捎帶要啥錢!叔你要是有心,改天教教俺電腦就行!”

夕陽給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叮當的鈴鐺聲在山谷裏回蕩。郝延安站在村口,突然覺得這片生他養他的黃土地上,希望正像春草一樣蓬勃生長。

黃土坡上散落着幾十孔窯洞,多半還是土坯的。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在下棋。 驢車吱吱呀呀地剛到李家溝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被一群蹲在樹蔭下歇涼的鄉黨圍住了。小斌勒住毛驢,銅鈴鐺“叮當”一聲脆響,像是給全村報了個信。

“呀!這不是延安娃麼!”一個戴白羊肚手巾的老漢最先認出來,咂着嘴裏的旱煙袋,“從北京回來咧?咋樣,首都好着不?”

郝延安還沒答話,一個精瘦的漢子就插嘴:“王老漢你問的甚廢話!看延安這身穿戴,皮鞋鋥亮的,指定是發大財了嗎!”這話聽着像是誇贊,語氣裏卻帶着酸溜溜的味道。

樹下一個納鞋底的婆姨抬起頭,眯着眼打量:“延安娃,聽說你在北京坐辦公室哩?風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一個月掙好幾千?”

這時,一個穿着破舊中山裝的老者咳嗽一聲:“你們這些婆姨漢子的,娃娃剛回來就問東問西!”他轉向郝延安,眼神溫和,“延安,別理他們。你爸媽媽天天念叨你呢,快先回家去。”

郝延安認得這是村裏的老支書,趕緊遞上從北京帶的香煙:“六叔,您老身體還好?”

“好着哩!”六叔接過煙別在耳後,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就是惦記你哩。你大前天還跟俺說,娃娃在北京搞互聯網,要把咱陝北蘋果賣到全國去!”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炸了鍋。

“互聯網?甚意思?”一個後生撓着頭問。 “就是把咱蘋果照個相,傳到電腦上,讓城裏人看着買!”一個稍微見過世面的漢子解釋。 “吹牛吧!”先前那個精瘦漢子嗤笑,“相片能看出蘋果甜不甜?城裏人精着哩!”

一個抱着娃娃的年輕媳婦小聲說:“延安哥,真要能成,幫俺家也賣賣唄?去年蘋果爛了一半,心疼得俺婆婆直掉眼淚。”

“就你家那蘋果?”精瘦漢子又插嘴,“個頭小得跟雞蛋似的,白送人都不要!”

郝延安正要說話,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趙老四!就你話多!自家蘋果賣不出去,還眼紅別人?”

人群分開一條道,王老五扛着鋤頭走過來,黑紅的臉上掛着汗珠:“延安,別理這貨!俺信你!需要幫忙就言語一聲!”

樹下一個一直沉默的老漢突然開口:“延安娃,互聯網俺不懂。但俺記得你爺當年就說,咱這黃土坡種出的蘋果最甜。你要是真能幫鄉親們把蘋果賣出去,俺家那三畝果園,全聽你安排!”

這時,幾個碎娃娃擠過來,好奇地摸着郝延安的行李箱:“延安叔,北京樓高不?”“有天安門高不?”

郝延安笑着摸摸娃娃們的頭:“高着哩。等延安叔把咱蘋果賣到北京,帶你們去看天安門!”

“吹牛!”趙老四又嘟囔,但聲音小了很多。

六叔公敲敲煙袋:“都散了吧!讓娃娃先回家歇歇腳。延安啊,晚上來俺家吃飯,讓你嬸子燉羊肉!”

王老五幫郝延安提起行李:“走,俺送你回去。你大你媽一早就去集上稱肉了,說是要給娃接風哩!”

離開村口時,郝延安回頭看了一眼。鄉親們還聚在老槐樹下議論着,有羨慕的眼神,有懷疑的目光,也有期盼的神情。這棵百年老槐樹下,每天都在上演着最真實的生活——有淳樸的鄉情,也有難免的嫉妒,但更多的,是對美好生活的共同期盼。

夕陽給整個村子鍍上一層金色,炊煙嫋嫋升起,信天遊的調子不知從誰家院裏飄出來:

“三十裏明沙二十裏水, 五十裏路上盼娃歸——”

他看見村裏不少窯洞前都堆着蘋果箱,紅豔豔的果實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幾個孩子追着毛驢跑,腳上的布鞋破着洞,笑聲卻清脆如山泉。

這時卻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赤着腳在滾燙的土路上奔跑,小腳丫被曬得黝黑,每一步都帶起細小的塵土。孩子身上的粗布衫打了三四個補丁,肘關節處又磨出了新的破洞,露出底下曬傷的皮膚。

"狗蛋,都這麼大了?"郝延安認出是鄰居家的小子,從驢車上下來,從背包裏掏出一把從北京帶來的水果糖。彩色的糖紙在陽光下閃着誘人的光。

孩子怯生生地停住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糖果,喉結上下動了動,卻不敢伸手。直到郝延安把糖塞進他手裏,他才像受驚的兔子般一溜煙跑遠了,連句謝謝都忘了說。

六叔公望着孩子消失的背影,嘆口氣:"他爹去城裏打工,說是在建築工地,三年沒寄錢回來了。去年托人捎信說在東莞,今年又沒音訊了。"老人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娃娃和他奶過活,老太太眼睛都快瞎了,還天天納鞋底賣錢。造孽啊。"

正說着,那孩子又怯生生地溜了回來,手裏攥着個東西。他跑到郝延安面前,攤開手掌——是三個還帶着泥土的小蘋果,明顯是從落果裏撿的。

"給……給叔。"孩子的聲音細若蚊蚋,眼睛卻亮晶晶的。

郝延安接過蘋果,發現其中一個已經被蟲蛀了半邊。他想起在北京超市裏見過的那些打蠟的精裝蘋果,每個都標着天價。

"狗蛋他家的果園今年遭了雹子,"六叔公低聲解釋,"好的都讓販子收走了,這些落果他們祖孫倆都舍不得吃,要留着做果醬賣錢。"

孩子忽然鼓起勇氣問:"叔,你在北京……見過我爹嗎?他說在蓋很高的樓。"

郝延安搖搖頭,看着孩子失望的眼神,心裏一陣發酸。他從錢包裏掏出所有零錢,悄悄塞進孩子破舊的口袋:"等你爹回來,告訴他村裏也要蓋高樓了。"

孩子懵懂地點點頭,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齦。他轉身跑開時,補丁摞補丁的衣擺在風中飄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六叔沉默地點上旱煙,煙霧繚繞中輕聲說:"村裏這樣的娃娃還有十幾個。爹娘在外打工,老人孩子守着幾畝果園過日子。"他用煙杆指指遠處的梯田,"蘋果是好東西,可賣不出價錢,還不如出去打工。"

不遠處,狗蛋正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剝開,將糖果分成兩半,把大半塞進奶奶手裏。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笑容。

郝延安握緊手中那個被蟲蛀的蘋果,指甲深深陷進果肉裏。酸甜的汁液順着指縫流下,像這個黃土高原上正在流淌的希望與苦澀。

他忽然想起火車上關悅說的那句話:"也許這裏,正是我們需要的地方。"

沿着蜿蜒的黃土路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郝延安終於看見自家那孔熟悉的窯洞。夕陽將窯面染成溫暖的橙紅色,煙囪裏飄出嫋嫋炊煙,空氣中彌漫着柴火和蒸饃的香味。父親郝雙喜正蹲在窯洞前的石墩上抽旱煙,煙鍋子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像一顆沉睡的星。

見到兒子,父親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三年不見,他的背更駝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許多,像是被黃土高原的風沙又雕琢過一遍。

"在北京混不下去了?"父親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但郝延安還是聽出了那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老人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煙杆,暴露出內心的波動。

母親王秀英聞聲從窯洞裏小跑出來,掀起圍裙擦着手:"死老頭子,娃娃剛回來就說這!"她眼角閃着淚光,悄悄拉過兒子,壓低聲音說:"別聽你爸胡說,他就是嘴硬。這幾天天天去村頭張望,昨天還特地讓你姐捎了斤豬肉回來。"

郝延安注意到母親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關節有些腫脹,顯然是常年勞作的痕跡。窯洞門口的掃帚把兒被磨得發亮,說明母親每天都要把門前打掃得幹幹淨淨。

郝延安轉身,看見大哥郝明亮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正沉默地把他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從牆根扶起來,用粗布仔細擦拭着車座上的黃土。大哥的身板和父親一樣敦實,臉上是長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深壑,眼神裏有着同樣的凝重。

“回來了。”明亮甕聲甕氣地說,手裏的活沒停,“爹媽念叨好些天了。”他打量了一下弟弟,目光在他那雙與黃土坡格格不入的舊皮鞋上停留了一瞬,“回來就好。家裏……總有你一口飯吃。”

這時,嫂子王秀娥系着圍裙從窯洞裏出來,手裏還抓着把擇了一半的野菜,嗓門亮堂:“是延安回來啦?哎呀,北京城的水土就是不養咱陝北人,看把這娃瘦的!快進屋!你哥早上剛摸了兩個野雞蛋,正好給你補補!”她嘴上熱情,眼神卻快速掃過郝延安並不鼓囊的行囊,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掠過眉梢。

晚飯時,煤油燈在土窯洞裏投下昏黃的光影。一家人圍着矮桌喝小米粥,就着鹹菜和窩頭。桌上擺着一碗難得的炒豬肉,明顯是特意爲他準備的。父親掰着粗糙的手指算賬,每道皺紋裏都藏着憂慮:"一畝坡地打糧不到三十公斤,繳完公糧剩不下多少。如今要退耕還林,一畝地補償五十塊錢,夠幹啥?往後日子更難了。"

母親悄悄把肉片往兒子碗裏夾:"多吃點,看你瘦的。"她轉頭對丈夫說:"娃剛回來,說這些幹啥?總會有辦法的。"

郝延安打量着窯洞裏的陳設:土炕上的葦席又破了幾處,用舊報紙糊着;牆上的相框裏還夾着他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復印件;碗櫃最上層擺着那套印着"北京"字樣的搪瓷杯,母親顯然經常擦拭,幹淨得發亮。

窗外傳來鄰居家的狗叫聲,夾雜着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嬉笑。父親忽然放下碗筷,從炕席底下摸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沓錢:"這是兩千塊,你上次打電話說要的。家裏就這些了,你娘攢了三年雞蛋錢。"

母親連忙解釋:"不是雞蛋錢,是賣毛衣的錢。冬天閒着沒事織了幾件,托你姐捎到縣城賣的。"

郝延安握着那沓帶着體溫的鈔票,感覺比任何東西都沉重。他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一分一分攢下來的——母親熬夜織毛衣熬壞了眼睛,父親天不亮就挑菜去集上賣。

在農村晚上電壓不穩,時常停電,也爲了省電,煤油燈依然是農民常備物品,這時煤油燈突然噼啪作響,火苗跳動着,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長忽短,像是無聲的皮影戲。遠處傳來信天遊的調子,蒼涼的歌聲在黃土高原的夜風中飄蕩。

"爸,媽,"郝延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錢,我會加倍還給你們。"

父親哼了一聲,重新裝上一鍋煙:"誰要你還?只要你別再折騰那些沒用的就行。"

但郝延安看見,在跳動的燈光下,父親嘴角似乎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母親則悄悄用圍裙角擦了擦眼睛,起身去灶台邊端出一直溫着的油糕:"快嚐嚐,你最愛吃的。"

油糕的甜香在窯洞裏彌漫開來,混合着黃土、煙草和親情的味道,這是北京任何高級餐廳都復制不出來的家的味道。

正說着,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伴隨着熟悉的鄉音:"厚福哥,聽說延安回來了?"村支書老馬提着半瓶燒酒,笑呵呵地跨進院門,"娃娃從北京回來,給咱們講講外面的事嘛!"

很快,左鄰右舍都聞聲聚了過來。張家嬸子端着剛炒的南瓜子,李家大爺提着半籃子紅棗,趙家媳婦還抱着個哇哇哭的奶娃娃。窯洞裏坐不下,大家就搬來小馬扎、磚頭塊,熱熱鬧鬧地蹲滿了院子。孩子們像麻雀似的在人群裏鑽來鑽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北京來的客人。

郝延安拿出從北京帶的水果糖,彩色的糖紙在煤油燈的照射下折射着誘人的光。孩子們一擁而上,又怯生生地停住腳步,最後還是狗蛋帶頭,小心翼翼地上前接過糖果,立刻寶貝似的攥在手心,舍不得吃。

大人們則傳看着他在天安門前的照片,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捏着照片邊緣,生怕手上的老繭刮花了畫面。"哎喲,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延安這身西裝真精神!""這廣場比咱十個打谷場還大哩!"

鄰居家的大壯撓着頭,憨厚地問:"延安哥,聽說北京人都在網上買東西?那咱們這黃土疙瘩能上網不?要是能上網,是不是就能把咱的蘋果賣到天安門去?"

衆人哄笑起來,幾個老漢笑得直抹眼淚。老馬支書敲了敲煙袋鍋子:"笑啥笑!延安啊,你回來得正好。"他神色嚴肅起來,"因爲退耕還林的政策,咱家十畝坡地要還林六畝,你爸正爲這事發愁呢。你說這黃土高坡上,能種出個金疙瘩?"

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旱煙袋吧嗒吧嗒的聲音。郝雙喜蹲在門檻上,悶頭抽着煙,眉頭皺成了疙瘩。

"馬叔,"郝延安突然站起身,"咱們就不能種點值錢的?比如新品種蘋果?我在北京超市看到,陝北蘋果一箱能賣一百多哩!"

"淨說胡話!"鄰居老王頭嗤笑道,"咱這窮山溝,種出來的蘋果誰要?去年豐收,最後都喂豬了!"

但年輕人的眼睛亮了起來。大壯急忙問:"延安哥,你說的是真的?一百多一箱?那得用啥裝啊?總不能拿草筐子裝吧?"

老馬支書若有所思:"縣裏技術員上次來,也說讓種新品種。可是要建果園,要買樹苗,要學技術,哪來的錢?"

這時,狗蛋突然舉起半塊水果糖:"延安叔,用這個糖紙包蘋果,是不是就能賣大價錢?"

童言無忌的話引得大人們哈哈大笑,但笑聲裏多了幾分思索。夕陽完全沉下了山脊,有人點起了馬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一張張被歲月刻滿痕跡的臉。

郝雙喜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種了一輩子地,就知道玉米、谷子能活命。種蘋果?萬一不成,喝西北風去?"

但郝延安看見,父親說這話時,眼睛卻不自覺地望向院牆邊那棵老蘋果樹——那是母親嫁過來時種的,每年結的果子雖然不多,卻總是最甜。

夜風漸起,帶來遠處果園的清香。老馬支書拍拍郝延安的肩膀:"娃娃,明天跟我去村委會看看電腦。說不定你這北京回來的,真能給咱村找出一條新路。"

深夜,送走最後一批鄉親,院子裏重歸寂靜。郝延安躺在兒時睡過的土炕上,葦席下的麥秸發出窸窣的聲響。窯洞外的西北風像野獸般呼嘯而過,卷起沙粒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土炕硌得他脊背生疼,三年北京的宿舍床墊讓他早已不習慣家鄉的堅硬。

黑暗中,他聽見父母在隔壁窯洞低聲說話,聲音透過土牆傳來,斷斷續續卻清晰可辨。

"娃娃心裏苦哩,"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你看他瘦成啥了,眼窩都陷進去了。晚上就吃了半碗粥,以前能吃三碗哩……"

父親嘆氣,旱煙袋磕在炕沿上的聲音格外清晰:"當初就不該讓他去北京。咱黃土窩裏人,非要去闖啥互聯網……那玩意兒能當飯吃?"

"你少說兩句,"母親啜泣着,"娃心裏夠難受了。下午狗蛋娘來說,延安給了狗蛋五十塊錢,這娃娃……自己都難,還惦記別人。"

一陣窸窣聲,像是父親在摸索什麼。"這是賣糧的錢,明天你去稱斤肉。娃娃愛吃排骨,多燉會,爛糊點。"

"那你吃藥的錢咋辦?" "先拖着,老毛病了。" "不行!上次大夫說再不住院……" "噓——小點聲!"

郝延安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窯頂的椽子在月光下顯出模糊的輪廓。他想起大學錄取那天,父親把家裏唯一的一頭驢賣了,母親連夜烙了一沓餅給他帶上火車。餅在路上發了黴,他都沒舍得扔。

窗外風聲更緊了,像是要把整個黃土高原的蒼涼都吹進這孔窯洞。隱約傳來野狗的哀嚎,忽遠忽近。

"明天我去趟縣城,"父親的聲音低沉,"找二姑家借點錢。娃娃要做事,總得支持。"

"你呀,就是嘴硬。"母親破涕爲笑,"下午還說延安瞎折騰,這會兒又要去借錢。"

"你懂啥!咱娃娃是幹大事的人,就是……就是時機沒到。"

一陣咳嗽聲傳來,父親咳得像是要把肺掏出來。郝延安想起火車上那個被裁員的姑娘,想起深圳打工的王志強,想起狗蛋渴望的眼神。他摸出枕頭下的BP機,屏幕在黑暗中發出幽藍的光。陳倩那條信息還留着:"明天見一面?"

突然,隔壁傳來母親輕輕地哼唱,是小時候常聽的搖籃曲。跑調得厲害,卻讓他的眼眶突然發熱。

風漸漸小了,一輪明月從雲層中探出,清輝透過窗紙的破洞,在土炕上灑下幾塊光斑。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第一聲還有些猶豫,接着此起彼伏地響亮起來。

郝延安坐起身,從行囊裏摸出筆記本電腦。開機音在寂靜的窯洞裏格外清晰,藍光照亮他堅定的面容。

他聽見隔壁傳來父親平穩的鼾聲,母親還在輕聲哼着歌。這一刻,北京的高樓大廈、中關村的霓虹燈光,都化作了黃土高原上最樸實的溫暖。

屏幕亮起,光標閃爍。他新建了一個文檔,鄭重地敲下標題:"李家溝蘋果產業計劃書"。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紙時,他還在打字。母親悄悄推開房門,看見兒子專注的側臉,又輕輕把門帶上。院子裏傳來她壓低聲音的囑咐:"他爹,去借錢的路上慢點。順便問問技術站,新品種蘋果苗咋賣。"

父親嘟囔着回應,但郝延安聽見了開箱取錢的聲響,還有父親特意放輕的腳步聲。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郝延安就騎上父親那輛吱呀作響的永牌二八大杠在村裏轉悠。車把上的鐵鈴鏽得按不響,車鏈子每轉一圈就發出"咔嗒"的抗議聲。車輪在黃土路上壓出深深的轍痕,就像歲月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印記,一道道都是生活的艱辛與堅韌。

在村頭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在用石子下土棋。六叔看見他,招手道:"延安,來給爺們支個招。你說這退耕還林,能成事不?萬一樹沒種活,糧又沒得種,讓大夥喝西北風去?"

"咋不能?"放羊的老漢插話,手裏的鞭子指了指後山,"我後山那幾棵野蘋果樹,再旱的年景都能結果子。昨天看見都掛果了,青愣愣的!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咱黃土窩裏人還怕種樹?"

郝延安心中一動,蹬車往後山去。山路陡峭,他只好推車步行。晨露打溼了布鞋,黃土粘在鞋幫上,越走越沉。走到後山時,果然發現幾棵野蘋果樹頑強地生在崖畔,枝頭結滿了青果,在晨光中泛着生機勃勃的光澤。他摘下一個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澀中帶着回甘,正是記憶中的味道。

下午,郝延安特意去找了村支書老馬。老支書正在村委會院子裏曬棗,紅棗鋪滿了整個席子,像給院子鋪了層紅地毯。聽說他的來意,老馬的眼睛頓時亮了:"你可算問對人了!洛川有人種蘋果致了富,去年都蓋起小洋樓了,瓷磚貼得亮晃晃的,比縣政府的樓還氣派!"

他拉着郝延安的手走到村委會牆上掛的地圖前:"你看,咱們這黃土高原,晝夜溫差大,日照足,種出的蘋果甜度高,肉質脆。省裏的專家說了,延安是蘋果最佳優生區,全部符合蘋果生長7項氣候指標哩!就是……"老馬突然壓低聲音,"就是缺資金,缺技術,更缺敢帶頭的人。"

正說着,大壯急匆匆跑進來,滿頭大汗:"馬支書,不好了!王老五要把坡地上的樹苗拔了種糧食,說退耕還林的補貼不夠買糧吃!扛着鋤頭正在地裏鬧呢!"

老馬一拍大腿,曬棗的簸箕都打翻了:"糊塗!這老倔驢!走,看看去!"他抓起桌上的大喇叭就往外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郝延安說:"你也來,讓你看看農村工作有多難做!"

三人趕到坡地時,王老五正舉着鋤頭對着一排新栽的樹苗比畫,幾個村民在旁邊勸解。王老五的臉漲得通紅:"別攔我!種樹能當飯吃?一畝地五十塊錢補貼,夠買幾袋面粉?我一家五口喝風拉屁?"

老馬舉起喇叭剛要喊,郝延安突然上前一步:"五叔,您拔了樹苗,明年補貼沒了,地也荒了,不是更虧?"他走到一棵樹苗前,"這是紅富士吧?三年掛果,盛果期一畝地能產五千斤,一斤賣兩塊就是一萬塊啊!"

王老五愣了下,鋤頭慢慢放下:"你說得輕巧,三年?這三年我們吃啥?"

這時,六叔拄着拐棍趕來:"老五,我家還有兩擔谷子,先借你!" 放羊老漢也喊:"我家地窖裏存着三百斤紅薯!" 大壯喘着氣說:"我幫你種樹,不要工錢!"

王老五看着圍過來的鄉親,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黃土,聲音哽咽:"我不是不明白道理,是怕啊……怕等不到蘋果結果,就先餓死了……"

見支書來了,這個黝黑的漢子紅着眼圈,手裏的鋤頭攥得死緊:"馬支書,不是俺不懂道理。可娃要上學,娘要看病,光靠那點補貼咋活嘛!您看看這苗,細得跟麻稈似的,啥時候才能結果子?等它們長大,俺一家早就餓成幹屍了!"

郝延安走上前,蹲下身捧起一把黃土。泥土從他指縫間滑落,在晨光中泛起金色的光澤。"五叔,您聽我說。我在北京查過資料,咱們延安的黃土富含鉀元素,透氣性好,是最適合種蘋果的土壤。一畝蘋果盛果期能產八千斤,就算一斤只賣五毛錢,也是四千塊,是種玉米的十倍還不止啊!"

王老五愣了下,鋤頭稍稍放低了些,但隨即又苦笑起來,皺紋裏嵌着的黃土隨着他的表情簌簌落下:"延安,你念書念糊塗了?蘋果能當飯吃?賣不出去爛在地裏,還不如種糧實在!去年溝對面趙家莊的蘋果,最後都喂豬了,豬都不愛吃!"

這時,王老五的老母親顫巍巍地開口了,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玉米葉:"五兒啊,延安娃說得在理。俺記得民國十八年大旱,莊稼都旱死了,就山崖上那棵野蘋果樹還結果子,救了咱村七條命哩……"

"娘!那都是老黃歷了!"王老五急得直跺腳,"現在是要現錢!娃的學費、您的藥費,哪樣不要現錢?"

郝延安說五叔北京超市延安蘋果,一斤賣八塊錢!這不是普通的蘋果,這是'延安山的禮物',是裝在精美的盒子裏賣的。"

"八塊錢?搶錢啊?這蘋果是金疙瘩不成?"

"不是金疙瘩,但比金疙瘩實在。"郝延安用手比畫的包裝盒,

"大壯在一旁插話:"五叔,延安哥在北京認識大老板,能幫咱們賣蘋果!"

王老五的妻子悄悄拉丈夫的衣角:"他爹,要不……再等等?延安娃是見過世面的……"

風卷起黃土,迷了人眼。王老五看着地裏蔫巴巴的樹苗,又看看懷裏哭累了睡着的女兒,最後目光落在老母親佝僂的背上。他猛地蹲下身,雙手插進黃土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突然,他站起身,對家人揮揮手:"先把苗苗栽回去!俺就信延安娃一回!"

但又轉身盯着郝延安,眼睛通紅:"娃,要是賣不出去,你得管俺全家吃飯!"

郝延安重重地點頭,伸出手。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一只細膩卻布滿老繭,一只粗糙卻充滿力量。黃土高原上的風見證了這個承諾,把它吹向漫山遍野的果園。

傍晚,郝延安推開窯洞厚重的木門,吱呀聲驚動了屋裏人。昏黃的煤油燈下,父親郝雙喜正就着跳動的燈火,小心翼翼地翻看他從北京帶回來的那本《黃土高原蘋果栽培技術》。書頁已經泛黃卷邊,父親粗糲的手指捻着書頁的動作卻異常輕柔,生怕手上的老繭刮破了紙張。

"爸,您這是?"郝延安有些驚訝。他記得這本書放在行李最底層,連自己都還沒仔細看過。

父親頭也不抬,眼睛仍盯着書上的蘋果圖譜,半晌才悶聲問:"你說的那個蘋果……真能成?"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皺紋顯得比平日更深了些。

夜裏,父子倆罕見地對面坐在炕桌旁。母親悄悄添了燈油,又把煨在灶台上的小米粥熱了熱端上來。郝延安把資料上的數據一點點講給父親聽:"咱們這海拔八百到一千二百米,正好是蘋果生長的黃金海拔。光照足,年日照時數兩千五百小時,晝夜溫差大,蘋果糖分積累得好……"

他翻開那本技術書,指着土壤分析圖:"您看,咱這黃土層深厚,透氣性好,pH值適中,最適合蘋果根系生長。專家說了,全世界七項蘋果生長指標,延安全部符合……"

父親沉默地抽着旱煙,煙霧在煤油燈周圍繚繞。他忽然打斷兒子的話:"去年王老五種了三畝秦冠,結的果還沒雞蛋大,最後全爛地裏了。這事你曉得?"

"那是因爲沒科學管理。"郝延安急忙翻到病蟲害防治那章,"要疏花疏果,要套袋,要防霜凍……書上都有寫。咱們還可以請縣裏的技術員來指導……"

母親悄悄插話:"他爹,延安說得在理。後山那幾棵野蘋果樹,沒人管都結那麼好,要是好好伺候……"

父親突然起身,從炕櫃最底層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幾張發黃的紙:"這是你爺當年留下的地契。民國三十六年,他就在這坡地上試種過蘋果,說是美國傳教士帶的樹苗。後來鬧飢荒,樹都砍了當柴燒……"老人手指顫抖地撫過地契上的字跡,"你爺臨死前還說,要是那些果樹還在,咱村也不至於餓死那麼多人。"

窯洞裏一片寂靜,只聽得到燈花爆開的噼啪聲。窗外,一輪明月升上中天,清輝透過窗櫺灑在炕桌上。

父親突然掐滅煙頭,煙鍋在炕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明天我去找老五說說。咱家那十畝坡地,全種蘋果。"

郝延安驚喜地抬頭,卻見父親已經背過身去收拾煙袋,但煤油燈分明照見老人眼角有淚光閃動。

母親喜極而泣,忙用圍裙擦眼睛:"我這就去泡點紅棗,明天給技術員送去……"

"等等。"父親叫住母子倆,從枕頭下摸出個布包,"這是賣糧的錢,延安你去縣城買本新的蘋果書,要彩圖的,看得清楚。"

郝延安接過還帶着體溫的布包,感覺比任何東西都沉重。他想起大學時父親寄來的生活費,總是這樣用布包了一層又一層。

月光更亮了,把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老一少,卻有着同樣的倔強。遠處傳來狗叫聲,接着是守夜人的梆子聲,一聲聲,敲打着黃土高原的夜晚。

父親突然哼起信天遊,跑調的歌聲在窯洞裏回蕩:"坡坡上栽樹崖畔畔青,蘋果紅了咱的好光景……"

誰都沒再說話,但某種新的希望,已經在這孔古老的窯洞裏生根發芽。

第二天清晨,郝延安被院裏低沉的說話聲吵醒。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熹微的晨光中,父親正和王老五蹲在院牆根下抽煙,兩個煙鍋明明滅滅,像兩顆不安的星。

"延安,"父親看見他,難得地露出笑意,"你五叔天沒亮就來了,想聽聽那個蘋果的事。"

王老五局促地站起身,搓着粗糙的手掌:"娃,昨晚上俺一宿沒合眼……你說的那個八塊錢一斤的蘋果,真不是哄人?"

很快,左鄰右舍都聞聲聚了過來。張家扛着鋤頭正要下地,李家端着粥碗邊喝邊聽,趙家媳婦懷裏抱着哭鬧的娃娃也湊過來。院子裏很快就蹲滿了人,像一棵棵從黃土地裏長出來的莊稼。

郝延安幹脆把村委會的小黑板搬出來,用粉筆寫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他講得口幹舌燥,從土壤pH值講到晝夜溫差,從疏花疏果講到套袋技術。鄉親們聽得似懂非懂,但眼睛裏都有了光,像旱了很久的莊稼逢了甘霖。

"延安哥,"大壯突然打斷他,"這些道理俺們慢慢學。俺就想問,要是真種蘋果,你能幫咱們賣不?用那個互聯網?讓俺家的蘋果也能進北京城?"

衆人哄笑起來,有人打趣:"大壯想媳婦想瘋了吧!北京姑娘能看上你這土疙瘩?"

但笑聲很快靜下來,所有人都盯着郝延安。晨光灑在他臉上,額角的汗珠閃着光。他鄭重地點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能!我不僅要幫大家種,還要幫大家賣。不僅要賣到北京,還要讓全國人民都吃上咱們延安的蘋果!"

王老五猛地站起身,煙袋鍋子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哇!你說咋幹就咋幹!俺家那六畝坡地,全跟你種蘋果!"

"俺家也種!" "算俺一個!" "還有俺!"

呼喊聲此起彼伏,驚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父親悄悄背過身去,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

這時,六叔拄着拐棍顫巍巍走來:"延安娃,俺家沒錢,但有把子力氣。你看坡上那幾棵野蘋果樹,俺天天去照看,保證比誰家的都長得好!"

放羊老漢也湊過來:"俺放羊時幫大家照看果園,哪個牲口敢啃樹苗,俺第一個不答應!"

晨光越來越亮,灑滿整個黃土高原。遠處山峁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溫柔而堅定,新栽的樹苗在微風輕輕搖曳。郝延安深深吸了一口帶着黃土氣息的空氣,第一次覺得這股味道如此親切——這是故鄉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他看着院子裏這群淳樸的鄉親,看着他們眼中燃燒的火焰,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也許,他一直在尋找的創業機會,不在北京的高樓大廈裏,而就在這片生他養他的黃土地上。也許,他不需要去追逐遠方的夢想,因爲夢想就在這裏,在這片看似貧瘠卻充滿生機的黃土高原上,在這些勤勞善良的鄉親們心裏。

"大,"他轉身對父親說,"咱們成立個蘋果合作社吧。我出技術,大家出土地,咱們一起把李家溝的蘋果賣到全國去!"

父親還沒說話,王老五第一個舉手:"俺加入!" "俺也加入!" "算俺一個!"

晨光中,一群黃土裏刨食的莊稼漢,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比黃土坡更遠的地方。而郝延安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用互聯網改變黃土高原的開始。

遠處傳來信天遊的調子,放羊老漢亮開嗓子唱道:"坡連坡來峁連峁,黃土地上種金寶……"

歌聲在黃土高原上回蕩,傳得很遠很遠。

晌午的日頭正烈,窯洞裏卻擠滿了婆姨漢子。郝延安正拿粉筆在黑板上畫果樹修剪的圖樣,腰間的BP機突然"嘀嘀"響個不停。王老五比他還急,煙鍋子往鞋底一磕:"快瞅瞅!是不是北京那女娃來信了?"

郝延安一字一句念出聲來:"設計了幾款蘋果包裝方案,寄到你村裏了。王志強聯系了深圳的包裝廠,可以成本價供貨。還聯系了農科院的同學,願意來做技術指導。"

窯洞裏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六叔公的拐棍跺得地面咚咚響:"額滴神!北京上海的都來幫咱咧!咱這黃土疙瘩要出息了!"

父親郝雙喜別過臉去,用結滿老繭的手抹了把眼睛。這個在黃土地上刨食一輩子的硬漢子,嗓子眼直發哽:"延安……大錯怪你了。你這互聯網……真能網住金疙瘩哩!"

郝延安走到當院,日頭刺得人睜不開眼。他高高舉起BP機,像舉起一面旗:"鄉親們!北京的設計師給咱設計包裝,深圳的工廠給咱做盒子,農科院的專家來教技術!咱只要把蘋果務勞好,剩下的交給我!"

"美得很!"大壯第一個跳起來,"延安哥,你說咋幹就咋幹!"

王老五激動得裝煙絲的手直哆嗦:"俺這就去把坡地收拾出來!種!種他個滿山滿窪!"

這時,放羊老漢舉着個信封急匆匆跑來:"延安!郵遞員剛送來的急信,北京來的!"

信封裏滑出幾張彩色的設計圖。頭一張是蘋果禮盒,紅豔豔的蘋果映着寶塔山的影,上頭寫着"延安山的禮物";第二張是快遞箱,印着"黃土高原的甜甜蜜";第三張竟是個logo,一棵蘋果樹扎根在黃土裏,枝頭結滿星宿。

"美炸了!"鄉親們傳看着圖紙,粗糲的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紙面,生怕手上的老繭刮花了圖案。

六叔突然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裹,層層疊疊好幾層,一層層拆開。裏面是一沓沓碼得齊整的零票子:"這是我攢的棺材本,八千六百塊。延安,拿去!該買樹苗買樹苗,該請專家請專家!"

"俺家還有三百!" "俺出五十!雖不多……" "算上俺家的驢!能馱貨!"

院子裏頓時熱鬧得像趕集。這個要出地,那個要出力,連娃娃們都嚷着要給蘋果套袋。

郝延安望着眼前這群淳樸的鄉黨,望着他們眼裏燒起的希望之火,只覺得心窩滾燙。他想起在中關村熬夜寫代碼的夜晚,想起投資人撇嘴角的眼神,想起火車上遇見的夥伴。原來所有受過的難,都是爲了把他引回這搭,引回這片生他養他的黃土地。

這一刻,郝延安知道,他的根終於扎進了這深青的黃土裏。不是叫命運推着走,而是自家選定了要把夢種在這搭。他要把延安的蘋果賣到全國,賣到世界,讓每一個嚐到這甜頭的人,都能品出黃土高原的陽光風土,品出老區人民的韌勁盼頭。

遠處,拖拉機"突突"地開上坡地,驚起一群山鴿子。撲棱棱的翅膀劃過藍天,像把種子撒向了天。

郝延安深吸一口氣,撥通了縣裏的電話:"喂,是郵政局嗎?俺想問問,咱這大能辦快遞業務不……對,往全國寄蘋果。"

日頭底下,他的影子投在黃土地上,拉得老長老長,像是要伸到遠方的未來。而這一回,他不是一個人朝前奔了。

猜你喜歡

惡毒女配變團寵,冷情大佬求貼貼大結局

惡毒女配變團寵,冷情大佬求貼貼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豪門總裁小說,作者發財蝦仁君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小說的主角蘇柚傅琤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總字數達到95601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本精彩的小說!
作者:發財蝦仁君
時間:2026-01-23

陸子禎裴瑾後續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宮鬥宅鬥小說,那麼《孕殞重生:手撕渣男後我權傾朝》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二道春”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陸子禎裴瑾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連載,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二道春
時間:2026-01-23

孕殞重生:手撕渣男後我權傾朝全文

喜歡看宮鬥宅鬥小說,一定不要錯過二道春寫的一本連載小說《孕殞重生:手撕渣男後我權傾朝》,目前這本書已更新90822字,這本書的主角是陸子禎裴瑾。
作者:二道春
時間:2026-01-23

七零:一胎三寶,被絕嗣首長寵哭大結局

喜歡看年代小說,一定不要錯過七777yu寫的一本連載小說《七零:一胎三寶,被絕嗣首長寵哭》,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01774字,這本書的主角是蘇瓷。
作者:七777yu
時間:2026-01-23

蘇瓷後續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年代小說,那麼《七零:一胎三寶,被絕嗣首長寵哭》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七777yu”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蘇瓷的精彩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七777yu
時間:2026-01-23

陸清微宋淮舟最新章節

喜歡現代言情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心機美人好會釣,撩的大佬睡不着》?作者“雷雨梨衣”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陸清微宋淮舟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雷雨梨衣
時間:2026-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