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接觸,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底持續不斷地漾開一圈圈混雜着希望與恐懼的漣漪。那兩聲敲擊,輕微得幾乎被她的痛苦喘息淹沒,卻沉重地砸在我的認知上,徹底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絕望猜想。
她還在任務中。
她承受着非人的折磨,甚至不惜染上毒癮,依然在堅持。
而那聲咳嗽,那次敲擊,是她冒着巨大風險,在幾乎不可能的絕境下,向我這個突然闖入的、變數極大的丈夫,傳遞出的微弱卻堅定的信號。
王天魁。水路。老毛子。
這三個詞像烙印一樣刻進了我的腦子裏。我知道,這就是鑰匙,是揭開一切迷霧,理解沈青任務核心,甚至最終摧毀這個魔窟的關鍵。
但如何利用這把鑰匙?如何在不暴露她、不暴露我自己的前提下,撬開這把鎖?
巨大的壓力和責任像山一樣壓下來,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但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帶着悲壯色彩的決心也在我心底滋生。我不再是那個只能絕望旁觀的丈夫,我成了她黑暗中或許唯一的、微弱卻存在的接應。
我必須行動。必須萬分小心地行動。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一頭在暗夜裏潛行的獵豹,將所有的感官和警惕性提升到了極致。我更加賣力地扮演着“阿烈”,甚至比之前更“融入”這個環境。我學着其他馬仔的樣子,爲了幾塊錢和小混混爭執,偶爾偷偷克扣一點零錢去買最劣質的煙酒,喝醉了就縮在角落罵罵咧咧。我讓自己看起來更貪婪,更麻木,更符合一個底層渣滓該有的樣子。
而暗地裏,我的眼睛和耳朵從未停止工作。
我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在“迷迭香”內外逡巡。送酒時,我刻意放慢腳步,偷聽卡座裏那些看似閒聊的對話;在後街等待交易時,我豎起耳朵捕捉那些癮君子和混混們吹牛時漏出的碎片信息;甚至在被狗子呼來喝去時,我也努力記住他電話裏零星的、不耐煩的應答。
我的目標明確:一切與“王天魁”、“水路”、“船”、“貨運”、“老毛子”(或任何可能指代俄羅斯方面的人或事)相關的信息。
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焦灼,且危險重重。就像在雷區裏盲走,任何一次看似無意的打聽,任何一次過於專注的凝視,都可能引來致命的懷疑。
我聽到過一些模糊的片段。
有人喝醉了吹噓,說跟着“王老板”幹大買賣,一次賺的錢夠瀟灑半年。
有賭徒輸紅了眼,嚷嚷着要去求“魁爺”給條“水路”跑跑,掙快錢翻本。
兩個看場子的保安私下抱怨,說最近“查得緊”,“北邊的客人”要求高,不好伺候。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拼圖,一點點在我腦海裏拼接。王天魁確實掌握着一條重要的毒品運輸渠道,很可能通過水路,客戶涉及北邊(俄羅斯?)。但具體的時間、地點、方式,依舊籠罩在迷霧中。
我更擔心的是沈青。
那次劇烈的戒斷反應後,我有好幾天沒在夜總會裏看到她。這讓我坐立難安。她是病倒了?還是被王天魁帶走了?或者是任務出了什麼變故?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我才再次看到她。
她被那個跟班扶着從VIP區出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走路都有些飄忽,但眼神裏那種極度的痛苦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死水般的麻木。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裙子顯得有些空蕩。
當她經過我身邊時(我正低頭擦拭吧台),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醫院裏才有的消毒水味道,混雜着她身上固有的香水味。
她去醫院了?還是被強制采取了什麼措施?
我的心猛地一沉。王天魁不會允許他“喜歡”的玩物輕易被毒品毀掉,他一定有他的控制手段。這手段對沈青來說是解脫,還是另一種更可怕的控制?
她沒有看我,甚至沒有絲毫的停頓,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被攙扶着離開了。
那一刻,我意識到,時間可能不多了。沈青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在下滑,王天魁的生意不可能一直等待。我必須更快,更冒險。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裏滋生。
狗子。他是最底層的直接經手人,雖然接觸不到核心,但肯定知道一些零散的、關於“送貨”和“跑腿”的細節。他嘴碎,愛占小便宜,喝醉了更是口無遮攔。
風險極大。主動打聽核心生意,很容易引火燒身。
但我沒有更好的選擇。這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賭博。
我等到一個機會。那天晚上收工後,狗子似乎心情不錯,揣着剛分到的錢,吆喝着幾個馬仔去街邊大排檔喝酒。我也混在其中。
幾瓶劣質白酒下肚,桌上的人開始東倒西歪,吹牛打屁,話也多了起來。狗子喝得滿臉通紅,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跟着劉經理見過多少世面。
我找準時機,給他倒滿酒,陪着笑,用羨慕的語氣奉承:“狗哥牛逼!啥時候也能帶小弟見識見識大場面啊?聽說王老板那邊……才是真的大買賣?”我故意把“王老板”和“大買賣”說得含糊又充滿向往。
狗子的笑容僵了一下,警惕地瞥了我一眼,雖然醉眼朦朧,但底層混混的謹慎還在:“……你打聽這個幹嘛?活膩了?”
我心裏一緊,臉上卻立刻堆起慫包的表情,縮了縮脖子:“哎喲,狗哥,我哪敢啊……就是……就是聽說跑一趟‘水路’能掙這個數?”我胡亂比劃了一下,壓低聲音,“羨慕啊……啥時候狗哥發達了,別忘了拉小弟一把……”
我故意把“水路”這個詞混在奉承話裏拋出去,裝作是道聽途說的黑話。
狗子眯着眼打量我,似乎在判斷我是真傻還是假傻。酒精顯然降低了他的判斷力。他嗤笑一聲,打了個酒嗝,用力拍我的肩膀:“操!就你這慫樣?還跑水路?那活兒是他媽一般人能幹的?風險大着呢!上次……呃……”他似乎意識到說多了,猛地刹住話頭,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閉嘴!喝你的酒!再瞎打聽老子弄死你!”
他雖然沒再說下去,但那瞬間的失言和過度的反應,已經印證了我的猜測!
“水路”確實存在,而且風險極大!這絕不僅僅是街頭散貨那麼簡單!
我不敢再問,連忙點頭哈腰地給他倒酒,岔開話題。
但我知道,我賭對了第一步。雖然驚險,但確認了方向。
然而,更大的挑戰擺在我面前。狗子這個層級,根本無法接觸到具體信息。我需要更接近核心。
劉經理?他顯然是王天魁的心腹,但警惕性極高,幾乎不可能從他嘴裏套出話。
還有誰?
我的思緒再次回到那個地下室,回到王天魁身邊那個戴眼鏡的、看起來像是軍師或會計的男人。他看起來比打手們更謹慎,但也可能更有弱點。
或者……沈青?
這個念頭讓我心髒抽搐。讓她去套取情報?這無異於將她推向更危險的邊緣。王天魁那種人疑心極重,一旦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可是,除了她,還有誰能更接近真相?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我。一方面,我渴望得到關鍵信息,早日結束這一切,帶她離開。另一方面,我又極度恐懼任何行動可能給她帶來的滅頂之災。
就在我進退維谷、焦慮萬分之際,機會卻以一種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式,再次出現了。
那天下午,我又被叫去“迷迭香”內部幫忙搬運一批新到的洋酒。正在倉庫清點時,劉經理皺着眉頭走進來,對着手機不耐煩地低聲吼:“……媽的!怎麼這個時候住院?……行了行了知道了!我想辦法!”
他掛了電話,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在倉庫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阿烈!”他喊了一聲。
我立刻放下箱子,跑過去,低着頭:“經理,您吩咐。”
劉經理上下打量了我幾眼,似乎在做某種評估:“你……小子手腳還算利索,嘴嚴不嚴?”
我心裏猛地一跳,強作鎮定:“經理,我啥也不知道,就知道幹活吃飯。”
劉經理似乎還算滿意這個回答,又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說:“王總那邊晚上有個私人飯局,原先跟去的兄弟急性闌尾炎進醫院了。臨時找不到可靠的人,你……跟我去一趟。機靈點,只管倒酒擋酒,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出了岔子,我扒了你的皮!聽到沒有?”
私人飯局?王總?
我的血液瞬間加速流動,腎上腺素飆升。巨大的風險!但也是前所未有的機會!
“聽……聽到了!經理放心!我一定辦好!”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既惶恐又帶着受寵若驚的激動。
“嗯。”劉經理點點頭,“晚上八點,後門等着。換身幹淨點的衣服,別丟老子的人!”
他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晚上。
王天魁的私人飯局。
這意味着,我有可能近距離接觸到他和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甚至……聽到一些東西。
這也意味着,沈青很可能也會在場。
我將第一次,在那種場合下,以這種身份,面對她。
恐懼和機遇像兩條絞索,同時套上了我的脖頸。
我知道,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也可能更接近曙光。
晚上八點,我換上了一件唯一還算整潔的黑色T恤,準時等在了後門。
夜色濃重,像化不開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