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磷鐵礦洞裏最不值錢的東西。
凌雲猛地掄起沉重的礦鎬，鎬尖砸在暗紅色的岩壁上，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碎屑崩在他臉上，和着汗水、血水，留下細密的灼痛感。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鐵鏽味、汗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那是三天前死在隔壁礦道的老陳頭還沒被拖出去的味道。
他喘着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破舊的風箱，灼熱粗糲的空氣刮擦着喉嚨。身上的粗麻囚服早已被汗水、血水和岩粉糊成了硬邦邦的一塊，摩擦着胸前背後一道道新舊交疊的鞭傷，火辣辣地疼。
十七歲的身體瘦削得驚人，肋骨根根分明，長期營養不良和過度透支讓他看起來像一具裹着層薄皮的骨架，唯有那雙眼睛，在黑黢黢的礦洞裏亮得驚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幽火，裏面沉澱着與年齡絕不相稱的麻木、疲憊，以及一絲被深深埋藏的桀驁。
“動作都快點兒！天黑之前鑿不夠數，今晚誰都別想領餿水！”
監工刁爺那破鑼般的嗓子在幽深的礦道裏回蕩，伴隨着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悶響和一個少年礦奴壓抑的痛哼。
凌雲沒有回頭，握緊礦鎬的手臂肌肉因持續發力而微微痙攣。他知道刁爺不是在開玩笑。這黑曜礦場是大胤王朝境內最酷烈的礦場之一，他們這些賤籍礦奴，命比礦道裏的老鼠還不值錢。
他是凌雲，一個沒有過去，也幾乎看不到未來的礦奴。他只記得自己醒來就在這暗無天日的礦洞裏，前身的記憶支離破碎，只知道這是個等級森嚴、視人命如草芥的可怕世界。而他，正處於這個世界的最底層，賤籍中的賤籍。
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像野草一樣，掙扎着活下去。
“噗嗤！”
身旁傳來一聲異響，伴隨着一聲短促的驚叫。
凌雲猛地轉頭，只見相鄰礦位的少年狗娃傻愣愣地站着，手裏的礦鎬脫手飛出，他面前的岩壁上，一道細微的裂縫正“滋滋”地向外噴涌着淡紫色的霧氣，瞬間就籠罩了狗娃的半邊身子。
“紫煞毒瘴！是紫煞瘴氣！”
有經驗的老礦奴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狗娃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紫黑色的水泡，他徒勞地揮舞着手臂，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看就要栽倒在那片迅速蔓延的死亡霧氣裏。
監工刁爺臉色一變，非但沒有上前，反而後退了幾步，厲聲喝道：“都滾開！想死嗎？被紫煞沾上，神仙難救！”
冷漠。徹底的冷漠。在這礦場，死個把礦奴，和塌方砸碎幾塊礦石沒什麼區別。
凌雲的心髒猛地一縮。狗娃才十四歲，平時怯生生的，總會省下小半塊糠餅偷偷塞給他這個“凌雲哥”。
電光火石間，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
凌雲猛地將自己鎬頭砸進岩壁縫隙，用力一掰！“咔嚓”一聲，一塊臉盆大的礦石被他硬生生撬了下來，正好滾向那噴涌瘴氣的裂縫，暫時堵住了大半氣流。同時他抓起地上裝滿礦石的破筐，用盡全身力氣朝狗娃的方向甩去。
“踩着筐子，跳過來！”凌雲嘶啞地吼道，同時伸出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
狗娃被那筐礦石絆了一下，求生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撲，堪堪抓住了凌雲的手。
凌雲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差點把他自己也帶倒。他悶哼一聲，腳底死死釘在地上，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將狗娃從淡紫色的霧氣邊緣扯了出來！
兩人一起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礦道上。
“多…多謝凌雲哥…”狗娃癱在地上，驚魂未定，半邊臉已經腫起，但好歹命保住了。
“媽的！誰讓你多事！”監工刁爺的怒罵聲炸響，皮鞭帶着凌厲的風聲狠狠抽在凌雲的背上！
啪！
一道血痕瞬間從破爛的囚服下滲出。火辣辣的劇痛直沖腦門。
凌雲趴在地上，咬緊牙關，一聲沒吭。只是雙手死死攥緊了地上的碎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廢物東西！自己的活兒幹不完，還敢管閒事？那點礦石夠數嗎？堵瘴氣不用力氣？耽誤了進度，老子抽死你！”刁爺不解氣，又是一腳踹在凌雲腰間。
凌雲身體蜷縮了一下，依舊沉默。他知道，任何辯解和反抗只會招來更凶猛的毒打。在這裏，監工就是天。
刁爺罵罵咧咧地又抽了幾鞭，這才呵斥着其他礦奴繼續幹活。礦道裏很快又只剩下枯燥的鎬鑿聲和沉重的喘息，仿佛剛才的驚險從未發生。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絲甜膩的腐臭和淡淡的紫色，記錄着短暫的死亡擦肩。
凌雲掙扎着爬起來，默默扶起嚇軟了的狗娃，把他推到安全的礦壁旁。然後，他走回自己的礦位，撿起那把幾乎要散架的礦鎬。
背上鞭痕灼痛，腰間被踹的地方也陣陣悶疼。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只是再次舉起了鎬。
活着，就要幹活。
一直到收工的梆子聲沉悶地響起，凌雲筐裏的礦石依舊差了不少。刁爺冷笑着扣掉了他今晚所有的口糧——小半塊能硌掉牙的雜糧糠餅和一碗渾濁的餿水。
飢餓感像火一樣燒灼着胃袋。高強度勞作後得不到任何補充，意味着明天會更難熬，可能一次輕微的意外就會讓他像老陳頭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掉。
他拖着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跟着麻木的人群走向那個陰暗潮溼、擠滿了數百礦奴的巨大洞窟——這就是他們的“窩”。
在通往窩棚的岔路口，狗娃悄悄塞過來一小塊黑乎乎的東西。
是半塊糠餅。比他平時吃的還要小，明顯是孩子從牙縫裏省下來的。
“凌雲哥…給你…”狗娃的聲音細若蚊蚋，腫着的臉上滿是愧疚。
凌雲看着那半塊糠餅，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他推開狗娃的手，沙啞道：“自己吃。不想死，就吃完它。”
說完，他徑直走向礦窟最深處、最潮溼的那個角落。那裏靠近一條廢棄的礦道，據說以前塌方死過很多人，平時根本沒人願意靠近。但那裏相對安靜，也…稍微寬敞那麼一點點。
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疲憊和飢餓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幾乎要將他吞噬。他閉上眼，試圖用睡眠抵抗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細微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將他從半昏半醒中驚醒。他立刻屏住呼吸，身體緊繃起來。
是刁爺和另一個監工的聲音，似乎還拖着什麼東西，正往那條廢棄礦道裏走。
“…媽的，真晦氣，死哪兒不好，死礦道裏…”
“…趕緊扔深點兒，別讓管事的看見，不然又扣咱餉錢…”
“…這窮鬼，身上半個銅子都沒有…”
噗通一聲，像是什麼重物被拋了下去。接着是兩個監工罵罵咧咧遠去的聲音。
廢棄礦道裏恢復了死寂。
凌雲的心卻猛地跳快了幾分。他認得那個被拖進去的“東西”，是白天那個試圖逃跑被抓回來的老礦奴，被打得只剩一口氣。現在，顯然已經斷了氣。
他鬼使神差地，摸索着爬了起來，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條廢棄礦道。
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死氣撲面而來。他借着從窩棚方向透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走。
走了約莫十幾丈，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
是那個老礦奴的屍體，冰冷而僵硬。
凌雲沉默地看着這具曾和他一樣掙扎求生的軀殼，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冰涼。
他蹲下身，想幫這可憐人整理一下遺容，至少讓他躺得稍微尊嚴一點——這是底層賤奴之間僅存的、微不足道的憐憫。
就在他試圖拂去老者臉上塵土時，他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了老者緊緊攥着的右手。那僵硬的指縫裏，似乎藏着什麼東西。
凌雲微微一怔，小心地掰開那冰冷的手指。
一枚嬰兒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卻布滿無數細微裂紋的奇異礦石，靜靜地躺在老者掌心。那些裂紋深處，似乎有極淡極淡的銀芒一閃而過，快得仿佛是錯覺。
這不是黑曜石，也不是磷鐵礦。凌雲從未見過這種礦石。
老者爲什麼臨死都要緊緊攥着它？
就在凌雲的手指觸碰到這黑色礦石的瞬間——
嗡！
他只覺得腦袋裏仿佛有一口巨鍾被狠狠撞響！眼前驟然一片空白！
無數細碎而扭曲的銀色光點在他意識中瘋狂炸開，旋轉、重組，仿佛要撐爆他的頭顱！劇烈的痛楚讓他幾乎瞬間昏厥過去。
緊接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強行驅散了劇痛。
他“看”到自己的意識深處，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銀色海洋，海面平滑如鏡，倒映着漫天星辰。而在“鏡面”之上，方才他揮鎬、撬石、拉人、甚至監工鞭挮的動作，正在以一種慢到極致的速度，一幀一幀地分解、重演、推演…
每一個發力角度，每一次肌肉的顫動，每一點能量的損耗和浪費，甚至鞭子抽來時自己肌肉本能的、效率低下的緊繃…都清晰無比地呈現出來，並被迅速優化、修正…
同時，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清涼氣息，自那黑色礦石中涌出，順着他指尖流入體內，瞬間撫平了他背上火辣辣的鞭傷和腰間的悶痛，甚至連極度疲憊的精神也恢復了不少。
整個過程似乎很長，實則不過一兩個呼吸。
凌雲猛地收回手，驚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枚再次變得樸實無華的黑色礦石，又看看自己完好如初、甚至感覺更有力的手掌。
腦海裏，那面奇異的“鏡”子緩緩隱沒，但他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
方才那玄妙的狀態，絕非幻覺！
就在這時——
“誰在裏面？！滾出來！”
一道凶厲的手電光柱猛地從礦道口照射進來，刁爺去而復返！顯然是聽到了什麼動靜！
凌雲臉色驟變，心髒幾乎跳出胸腔！
沒有任何猶豫，他一把抓起那枚奇異的黑色礦石，塞進懷裏最深處，同時身體如同最靈敏的狸貓，猛地向廢棄礦道更深處的黑暗中撲去！
腳步踉蹌卻迅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掃來的光柱。
“媽的！還真有不開眼的想來摸屍？找死！”刁爺的怒罵和腳步聲迅速逼近。
前方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身後是索命的追兵。
懷中的礦石散發着微不可察的溫熱。
凌雲的眼中，那簇瀕臨熄滅的幽火，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咬緊牙關，向着未知的黑暗深處，亡命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