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過程比陳默預想的要短暫。
他落入了一片柔軟的、富有彈性的緩沖網中，周圍是絕對的黑暗，只有遠處一些零星閃爍的指示燈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金屬鏽味、機油味和一種獨特的、電子設備過熱時產生的臭氧味，與他剛才所在的鳥語花香的世界判若兩地。
他掙扎着從緩沖網中爬出來，腳下是冰冷的金屬網格地板。抬頭望去，那個他跳下來的井口已經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光點，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裏就是“底層維護層”。
目光所及之處，是無比壯闊而又破敗的景象。巨大的、鏽蝕的管道如同史前巨獸的血管，在黑暗中縱橫交錯，發出沉悶的轟鳴。無數粗大的線纜束從頭頂垂下，延伸至看不見的黑暗深處，偶爾迸發出幾絲危險的電火花。牆壁不再是石料或磚塊，而是由粗糙的、未加渲染的多邊形幾何體構成，貼圖錯誤隨處可見，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暴露着背後流動的、如同瀑布般的綠色數據流。
這裏沒有天空，只有無限向上延伸的、布滿各種支架和通道的黑暗空間。這裏才是這個虛擬世界真正運行的“後台”。
陳默根據記憶中數據流的指向，在迷宮般的通道中快速穿行。他的腳步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回響，除此之外，只有遠處機器運行的低沉嗡鳴。
終於，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個用廢棄服務器機箱和防水布勉強搭建起來的小小隔間。隔間裏透出屏幕的光芒，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背對着他，伏在一個閃爍着無數警告燈的控制台上，手忙腳亂地操作着。
控制台屏幕上，赫然顯示着正是他剛才觸碰玫瑰時產生的錯誤日志！
陳默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靠近。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女孩，穿着一身沾滿油污和數據光塵的工裝褲，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發絲被汗水粘在額角。她的側臉線條柔和，此刻卻緊皺着眉頭，嘴裏念念有詞：
“…該死…ERR#7F…權限校驗觸發…這玩意兒怎麼會上報到主警戒序列的？明明只是個三級紋理錯誤啊…”
她的手指在布滿按鈕的台面上飛快敲擊，試圖將那條惹禍的日志記錄從隊列裏刪除或降級。
陳默的心髒狂跳起來。就是她！那個發出驚呼聲的人！
他不再隱藏，一步從陰影中踏出。
“你是誰？”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女孩被嚇得渾身一顫，猛地轉過身，手裏下意識地抓起一個像是扳手的數據接口工具，緊張地對準他。“你！你是誰？你怎麼找到這裏的？！”她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驚慌，目光快速掃過陳默身上那套與這裏格格不入的華麗伯爵服飾。
“一個迷路的玩家。”陳默保持冷靜，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工牌——“數據修復員：林薇”。“剛才那個錯誤，ERR#7F，是什麼？”
林薇愣了一下，眼神閃爍，握緊了些。“一個…一個普通的貼圖溢出錯誤。我已經提交修補工單了，很快就會有清理…有自動程序來處理的。”她的話語中途生硬地轉折了一下。
“不普通。”陳默逼近一步，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連他自己都略微驚訝，“它後面鏈接着核心權限校驗模塊。一個簡單的貼圖錯誤不會觸發那種級別的警告。你在隱瞞什麼？”
林薇被他身上突然散發出的氣勢鎮住了，這個男人的眼神根本不像個來尋歡作樂的“玩家”，倒像個…來視察工作的頂級工程師。她內心的好奇和一種長期被壓抑的不滿，莫名地壓過了恐懼。
“我…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她放下了一點戒備，語氣帶着委屈和困惑，“經常有這種奇怪的錯誤冒出來，按規定我們只修復表面現象，不準深究根源！誰知道它下面鏈着什麼！”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刺耳的、前所未有的尖銳警報聲猛地炸響！整個維護層的燈光瞬間變爲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最高警告！檢測到非授權人員進入核心維護區！安全協議升級！清道夫單位授權解除限制！格殺勿論！】
冰冷的電子音在巨大的空間裏回蕩，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意。
林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工具“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最高警戒！都是你害的！”她絕望地對陳默喊道，身體因恐懼而微微發抖，“清道夫被放出來了！我們死定了！”
陳默的反應極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怎麼離開這裏？你是這裏的員工，你一定知道安全通道！”
“我不知道！我只有最低級的維護權限，沒有地圖權限！”林薇幾乎要哭出來，手忙腳亂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調出一個極其復雜、如同蛛網般的3D結構圖，無數管道、通道和房間交錯閃爍，看得人頭暈目眩。“這些維護通道每十分鍾就會根據算法重組一次！根本沒有固定路線！”
陳默的目光在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結構圖上只停留了不到兩秒。
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那些復雜的路徑、閃爍的節點、看似隨機的算法規律…在他眼中突然變得清晰無比，仿佛他親手設計過它們一樣。
“走這邊！”他沒有任何猶豫，拉着林薇就沖向一條狹窄的、看起來像是死路的黑暗管道。
“你瘋了？！那條是廢氣排放道，根據重組算法計算，三分二十秒後就會徹底封閉！”林薇被他拖着，絕望地大叫。
“它不會！”陳默的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絕對自信，“底層算法有一個爲高效運維預留的隱藏後門，重組時會比其他通道多保留四點七秒！足夠我們通過！”
林薇驚呆了，任由他拉着自己沖進黑暗的管道。
身後，沉重的、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已經從通道另一端傳來，越來越近。
【清除…清除…】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紅光照耀的通道裏回蕩。
黑暗的管道中，只有兩人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林薇看着身前這個男人的背影，腦海中一片混亂。
他到底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