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陳默。
那灰色的【退出】按鈕和冰冷的“空號”提示,像兩把鐵鎖,將他死死地焊在了這個過於完美的世界裏。陽光依舊和煦,微風依舊帶着花香,但在他眼中,這一切都變成了精心布置的舞台背景,虛假得令人窒息。
他猛地轉身,環顧着這個中世紀廣場。每一個向他躬身行禮的NPC,此刻那程式化的笑容都顯得無比詭異。他們的眼神空洞,動作循環往復,就像上了發條的玩具。
“這是bug…對,一定是系統出了bug!”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程序員的本能開始壓過最初的恐懼。“任何系統都有漏洞,都有後門。我需要找到它。”
他的目光再次鎖定在那株正在瘋狂閃爍的玫瑰上。那不自然的、像素錯亂般的抖動,在這個極致真實的環境裏,就像一個雪白畫布上的墨點,突兀而刺眼。
這絕不是設計好的效果。這是一個**錯誤**。
一個錯誤,就意味着一個突破口。
他幾乎是撲到那叢玫瑰前,蹲下身,死死盯住那片閃爍的花瓣。湊近了看,那閃爍更加明顯,甚至能聽到極其細微的、電流不穩般的“滋滋”聲。在那閃爍的裂隙後面,不再是花園的泥土或其他花瓣,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以及偶爾飛速劃過的一串…綠色代碼?
【ERR#7F-Alpha: Locus_Corrupt. Texture_Stream_Failure...】代碼閃動得太快,但他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錯誤#7F。坐標損壞。紋理流丟失。
他的心猛地一跳。這不是簡單的貼圖錯誤,這涉及到了更深層的坐標定位和數據流問題!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向那片閃爍的區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接觸的刹那——
【警告:檢測到未授權訪問嚐試。權限校驗失敗。訪問被拒絕。】
冰冷無情的系統提示音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響,與之前歡迎他的柔和女聲截然不同,充滿了機械的警惕。
但幾乎在同一時間,他仿佛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極遠處,極其細微,帶着驚訝和一絲慌亂的抽氣聲。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絕非系統合成音!
警告音和閃爍的裂隙瞬間消失,玫瑰花瓣恢復了完美無瑕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可陳默知道那不是幻覺。
剛才有一個**真人**,在另一端,對他的操作做出了反應!
腎上腺素的飆升瞬間壓過了恐慌。狩獵開始了。他現在不再是任人擺布的玩家,而是一個被困在系統裏的漏洞獵人。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呼出系統菜單。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茫然和尋找,而是銳利如刀,快速掃描着菜單的每一個角落。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快速劃動,調出了更深層的系統日志界面——一個普通“玩家”根本不會知道如何調出的界面。
日志列表飛速滾動,記錄着他剛才的操作和那條警告。他的目光鎖定在警告信息附帶的一條微小的數據源指針上。
“想藏?沒那麼容易。”他喃喃自語,雙手如同在真實的鍵盤上一樣舞動,編寫着一段臨時的追蹤腳本。這些代碼知識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地從他腦中涌出,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自己爲何會懂這些。
數據流在他眼前展開,像一條閃爍着微光的河流。他的意念驅動着腳本,逆流而上,追蹤着那條警告信息最初始的發源地。
軌跡沒有指向某個虛無縹緲的“系統核心”,而是清晰地指向腳下,指向這座華麗城市的**最底層**——一個在官方地圖上被標記爲【廢棄維護層】的區域。
那裏是光鮮世界的下水道,是承載所有完美表象的、肮髒的底層架構。
沒有猶豫,陳默立刻調出地圖,開始規劃路線。他知道,剛才的觸碰一定已經觸發了某種警報,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在那個人——那個聽起來像是維護人員的女人——被系統控制住,或者那個地方的安保等級提升之前,找到她!
他快步離開廣場,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根據地圖指示,尋找着通往地下維護層的入口。他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但他的手卻很穩,眼神專注而明亮。
恐懼依舊存在,但已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一種找到了目標的興奮感。
他終於在這個完美的囚籠上,發現了一道裂隙。
而現在,他要不顧一切地撬開它。
巷子的盡頭,一個鏽跡斑斑、貼着“禁止入內”標志的檢修井蓋,靜靜地躺在那裏。井蓋的邊緣,有着一道不易察覺的、新近被摩擦過的痕跡。
陳默蹲下身,扣住井蓋的邊緣,用力一拉。
沉重的井蓋被挪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黑暗的通道,裏面傳來一種不同於地上世界花香和面包味的、冰冷而帶着金屬鏽蝕和機油氣息的風。
他深吸一口這真實的、不完美的空氣,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了下去。
黑暗瞬間將他吞噬。
在他身後,廣場上的陽光依舊明媚,鴿群飛起,鍾聲悠揚。完美的演出,仍在繼續。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