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凝滯，粘稠，沉悶，混雜着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長條桌對面，頂着“輝煌科技運營總監”頭銜的男人，手指關節敲得桌面梆梆響
“思路！我要的是清晰的、能賺錢的思路！不是你們腦子裏那點漿糊！”運營總監張碩的手指關節重重敲在投影幕布上，震得那上面幾個粗體大字“《仙界傳奇》月度營收優化方案”微微晃動。他油亮的腦門在節能燈下反着光，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長桌另一端。“玩家就是羊群，不薅羊毛，我們吃什麼？慈善嗎？”
底下的人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筆記本屏幕暗着，沒人敢接話。
易楊坐在靠後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轉動着中性筆。穿越過來三天，他還是沒法完全適應這個世界的“遊戲”。花花綠綠的彈窗，無窮無盡的自動尋路，首充、禮包、VIP特權……堆砌着一串串刺激消費的數字，卻唯獨找不到半點“玩”的樂趣。
“說話！”張碩的咆哮又拔高了一個度。
一個項目經理顫巍巍地開口：“張總，我們計劃……在下一個活動，推出……推出一個至尊648禮包，內含絕版翅膀和強化寶石……”
“再加一個累計充值送VIP18特權！稱號要發光！要全服廣播！”張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帶着一種對自身邏輯的絕對自信，“就是要讓他們比！讓他們卷！不充錢，憑什麼變強？憑什麼有面子？”
他目光掃視全場，最終落在易楊身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易楊，你剛來，也說說。別整天抱着你那些不切實際的‘藝術’幻想，公司不養閒人，更不養夢想家。”
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看戲。
易楊放下筆，抬起頭。會議室的白色燈光落在他眼底，平靜得有些反常。“張總，我認爲一味的數值堆砌和付費挖坑，是在透支遊戲的生命力。”
聲音不大，卻像顆石子投進死水。
張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誇張地咧開：“哦？那依你高見？”
“我們應該做點不一樣的。”易楊緩緩道，“做一個有完整故事、有情感內核的遊戲。讓玩家因爲熱愛而付費，而不是因爲焦慮和攀比。”
“熱愛？”張碩嗤笑一聲，踱步走到易楊身後，手掌重重拍在他椅背上，俯下身，聲音壓低，卻帶着十足的壓迫感，“小易啊，清醒點。玩家不需要熱愛，他們只需要爽，需要炫耀！我們需要的是營收，是報表上的數字！故事？情感？那能換來看得見的KPI嗎？能換來獎金嗎？”
那混合着口臭的熱氣噴在易楊耳側，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做個648大禮包，再出vip18特權，這事就這麼定了！散會！”張碩直起身，大手一揮，像是國王宣布了一道毋庸置疑的法令。衆人如蒙大赦，迅速收拾東西逃離這個低氣壓中心。
易楊沒動。
直到人都走光，會議室只剩下他一個，空調的嗡鳴聲變得格外清晰。
他閉上眼，意識深處，一個湛藍色的、充滿科技感的界面無聲浮現——【遊戲文明拯救系統】。無數熟悉的遊戲圖標在其中沉浮，像是一片等待喚醒的星辰大海。
三天了，這個和他一起穿越過來的系統，終於完成了初始化。
【叮——檢測到適配宿主靈魂波動，‘遊戲文明拯救系統’ 激活成功！】
【正在掃描當前世界遊戲發展狀況……掃描完畢。評估：荒漠級。文化瑰寶缺失度99%。】
【核心任務：將遺失的第九藝術帶回此界。】
【新手獎勵發放中……恭喜宿主獲得：《去月球（To the Moon）》完整設計規範、核心源碼、資源素材庫。】
【新手任務：讓這個世界，明白什麼才是第九藝術。】
他的意念聚焦在系統界面，快速掠過那些文字、圖標，最終停留在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圖標上——那是一個像素風格的火箭，指向月球。
《去月球（To the Moon）》。
一款沒有戰鬥，沒有復雜系統，幾乎不能“玩”，卻憑借深刻感人的故事，在他原來的世界賺取了無數眼淚與贊譽的獨立遊戲。
“正在載入《去月球》核心數據包……”
“劇情文本、音頻資源、像素美術資源導入中……”
“導入完成。根據當前世界技術環境，已自動適配輸出爲可執行項目文件。”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中回蕩，易楊感覺太陽穴微微發脹，海量的信息流正在被梳理、整合。再睜開眼時，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已經多了一個新建文件夾，裏面整齊地排列着所有的項目文件。
他深吸一口氣，插上U盤，開始拷貝。動作不快，卻帶着一種篤定的決絕。
“喲，還真搗鼓出東西了？”
陰魂不散的聲音再次響起。張碩去而復返，靠在門框上，手裏端着一杯剛泡的枸杞茶，臉上掛着毫不掩飾的嘲弄。他踱步過來，歪頭瞥了一眼易楊的屏幕。
那粗糙的像素風格畫面，讓他臉上的譏諷更濃了。
“這什麼？小學微機課作業？”他啜了口茶水，嘖嘖兩聲，“易楊，不是我說你。有時間搞這些上不了台面的東西，不如去想想怎麼給《仙界傳奇》多設計幾個付費點。”
他伸手指着屏幕，像是在指點一堆垃圾：“這種玩意兒，沒充值入口，沒VIP，沒PK競技，誰玩？拿什麼賺錢？靠愛發電嗎？”
易楊沉默地拔下U盤，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微微硌着皮膚。
他站起身，看向張碩，目光平靜地直視着對方那雙被利益和短視蒙蔽的眼睛。
“總監，”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空曠的會議室裏回蕩，“有些東西，比賺錢更重要。”
“比如，給這個世界看看……”
“……什麼才是真正的第九藝術。”
他繞過僵在原地的張碩，徑直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張碩氣急敗壞的冷笑聲：“行！第九藝術？我等着看！看你這破藝術怎麼死！看你怎麼滾出公司！”
易楊沒有回頭。
U盤在手心握得發燙，仿佛裏面裝載的不是一串冰冷的代碼，而是一顆即將撼動整個世界的、溫柔而巨大的心髒。
他拉開門，外面的辦公區燈火通明，充斥着鍵盤敲擊和客服電話的嘈雜聲。
一切如舊。
但又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