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棺中醒，世道寒
大胤王朝，神京，鎮國公府。
夜色如墨，寒雨淅瀝，敲打着府邸內外的白幡，發出沉悶又刺耳的聲響。
靈堂森冷，白燭搖曳，映照着一具尚未合蓋的楠木棺材。棺內，一個面色慘白、唇無血色的青年靜靜躺着，身着國公品級的繁復壽衣，卻掩蓋不住那具身軀的枯槁與了無生氣。他是楚宸，大胤王朝世襲罔替的鎮國公，也是神京城近日來最大的笑話——半月前圍獵，竟被一只受驚的麋鹿撞落馬下，昏迷不醒直至三日前徹底咽氣。
“動作都快些！淋了雨，扒了你們的皮！”管家楚福尖細的嗓音在靈堂外響起，帶着一種刻意壓制的急躁，“相府的人眼看就到了，別誤了時辰，觸了黴頭！”
幾個守靈的下人縮了縮脖子，交換着隱秘又麻木的眼神。老國公楚擎天一生英雄，勒馬邊關，馬踏北漠，掙下這世襲的爵位和偌大家業，可惜死得早。留下這獨子楚宸，文不成武不就，性子懦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紈絝，如今更是稀裏糊塗丟了性命，連這最後的喪事，也透着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誰不知道，楚宸生前與當朝宰相蘇文淵的千金蘇雲淺有婚約？如今楚宸一死，這婚約自然作廢。可蘇相爺權勢熏天，蘇小姐更是神京有名的才女兼美人，這廢物資死了，相府怕是只覺得甩掉了天大的麻煩，今日前來，怕是吊唁是假，撇清關系、甚至趁機攫取鎮國公府最後一點底蘊才是真。
棺槨內，那具本該徹底冰冷的“屍體”，指尖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楚宸的意識沉淪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劇痛中，仿佛靈魂被撕碎又強行糅合。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狂暴的洪流，沖擊着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核心認知。
地球，華夏，一個普通的社畜程序員，加班猝死……大胤王朝，鎮國公獨子，廢物世子，墜馬昏迷……兩種人生，兩段記憶，正瘋狂地交織、碰撞、融合！
“我…沒死？”巨大的困惑和求生欲如同火星，驟然點燃了他近乎湮滅的精神。
【叮！檢測到宿主強烈的靈魂波動與時空異常坐標……契合度100%……神藏推演系統綁定成功！】
【警告：宿主肉身瀕臨崩潰，生命跡象低於臨界值。啓動應急方案：消耗微末國運，修復基本生命體征。】
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暖流，突兀地自他心髒最深處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蝕骨的寒冷和撕裂般的痛楚竟快速消退。幾乎是同時，楚宸（自此，皆爲穿越者意識）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昏暗的燭光，鼻尖縈繞着楠木、紙錢和一種劣質熏香混合的古怪氣味。他僵硬地轉動眼球，看到了靈堂的穹頂和自己所處的逼仄空間——一口棺材！
我靠！開局就躺板板？!
前世今生的記憶瞬間貫通，巨大的荒謬感和危機感讓他腎上腺素飆升。他死了，又活了，穿越到了一個同樣名叫楚宸的倒黴蛋身上，而且正處在自己的靈堂上！外面那些人，正準備把他埋了！
更離譜的是，腦子裏還有個什麼…系統？
【神藏推演系統：可解析萬物命格，推演功法神通，篡改國運命數。初始功能：洞察（初級）。宿主可集中精神，凝視目標，消耗一定‘國運值’或自身精神力，獲取基礎信息。當前國運值：1（源自鎮國公府殘存氣運）。】
國運值？這玩意兒怎麼搞？等等，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就在這時，靈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腳步聲雜亂而有力，蓋過了雨聲。
“蘇相爺到！蘇小姐到！”門子唱喏的聲音帶着顫抖。
來了！楚宸心頭一緊，立刻重新閉上眼睛，放緩呼吸，裝作依舊是一具屍體，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向外。融合的記憶告訴他，這蘇文淵和蘇雲淺，就是他眼下最大的危機源頭！原主之死，恐怕也沒那麼簡單！
靈堂內的下人們慌忙跪倒一片。
只見宰相蘇文淵身着紫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不似來吊唁，倒似來上朝。他身旁跟着一位身披白狐裘的少女，正是其女蘇雲淺。她身段高挑，容貌極美，只是那雙丹鳳眼中，此刻沒有絲毫悲戚，唯有冰冷的厭惡和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她手中，還捏着一卷明黃色的綢布。
楚福連滾爬爬地迎上去，諂媚道：“相爺，大小姐，您們怎麼親自來了？這…這靈堂晦氣，莫要沖撞了……”
蘇文淵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掃過那口棺材，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淡淡道：“楚賢侄英年早逝，本相痛心疾首。奈何公務繁忙，至今才得空前來吊唁，送上最後一程。”
他微微頷首，身後自有隨從上前，敷衍地點了三炷香。
蘇雲淺卻一步上前，聲音清脆，卻字字如冰刀：“楚福管家，不必假惺惺了。今日我與父親前來，一是吊唁，二是爲了卻一樁舊事。”
她揚起手中的明黃綢布：“此爲當年陛下親賜我與楚宸婚約的詔書。如今楚宸既死，婚約自當作廢。此詔，當於靈前焚毀，以示了斷，也全了我蘇家與楚家最後的情分。”
此言一出，靈堂內所有下人皆屏住了呼吸，頭皮發麻！
退婚！在死者的靈堂上，當着未寒的屍骨，焚毀婚約詔書！
這是何等羞辱？！簡直是將鎮國公府最後的臉面踩進泥濘裏，還要碾上幾腳！若老國公在天有靈，怕是要氣得再死一次！
楚福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不敢反駁。如今的鎮國公府，就是個空架子，全靠老國公的餘蔭和世襲爵位撐着，拿什麼跟如日中天的相府鬥？
蘇雲淺眼中閃過一絲快意。這廢物纏了她多年，如今死了還要耽誤她的錦繡前程？唯有如此決絕，才能讓所有人知道，她蘇雲淺與這廢物、與這破落的鎮國公府再無瓜葛！她未來的夫婿，必是太子那般的人中龍鳳！
她徑直走到燭台邊，就要將詔書點燃。
“且慢。”
一個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突兀地在死寂的靈堂中響起。
聲音的來源……是那口棺材！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拉扯，猛地聚焦到楠木棺內！
只見那只蒼白的手，不知何時已搭在了棺槨邊緣，手指用力，似乎想要支撐着坐起來。
燭光搖曳，映照出棺中青年不知何時睜開的雙眼。那雙眼，不再是以往的渾濁懦弱，而是深不見底，帶着一絲初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銳利！
“詐…詐屍啊！！！”一個下人終於承受不住這恐怖的景象，尖叫聲撕裂了靈堂的寂靜，連滾帶爬地向外逃去。
其他人也是兩股戰戰，面無人色，若不是蘇文淵的隨從堵在門口，恐怕早已作鳥獸散。
蘇文淵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他親自確認過，楚宸確實沒了呼吸脈搏，怎麼可能？！
蘇雲淺更是嚇得花容失色，手中的詔書差點掉落，連退兩步，驚疑不定地看着棺中“復活”的楚宸。
楚福管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喜的，語無倫次：“世…世子！您…您醒了？！老天開眼，祖宗保佑啊！”
楚宸借着手臂的力量，艱難地、慢慢地從棺材裏坐了起來。壽衣寬大，更襯得他身形單薄，臉色在燭光下依舊蒼白，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掃視全場的目光，卻帶着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勢。
他無視了所有人見鬼般的表情，目光直接鎖定在蘇雲淺手中的明黃詔書上，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帶着嘲諷的弧度。
“蘇小姐，”他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你就這麼急着……和我這個‘死人’劃清界限？”
不等蘇雲淺回答，他目光微轉，落在了她頭頂。集中精神，心中默念：“洞察！”
【蘇雲淺：大胤宰相蘇文淵之女。命格：紅鸞星動（僞），暗藏陰煞。近期運勢：得償所願，攀附貴人之象（然根基虛浮，煞氣纏身，恐有反噬）。修爲：開脈境中期。功法：……】
信息涌入腦海，楚宸心中冷笑更甚。紅鸞星動是假，煞氣纏身是真？攀附貴人？是了，原主記憶裏，這位蘇小姐最近與太子走得可是相當近。
他又艱難地移動目光，看向臉色陰沉的蘇文淵。
【蘇文淵：大胤宰相。命格：宦海浮沉（權傾朝野，然貪狼噬主）。近期運勢：官運亨通，然府中陰私恐生變數，有破財之災。修爲：洞虛境初期。功法：……】
洞虛境！比現在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強了不知多少。貪狼噬主？破財之災？有意思。
蘇雲淺被楚宸那一眼看得心頭發毛，尤其是那冰冷的嘲諷，讓她極度不適。這廢物，怎麼死過一次後，眼神變得如此駭人？
她強自鎮定，壓下心中的驚懼，厲內荏道：“楚宸！你既沒死，爲何裝神弄鬼？這婚約……”
“這婚約，自然是要退的。”楚宸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不是你來退。”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着虛弱身體裏那一點系統修復後殘存的力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是我，楚宸，要休了你蘇雲淺！”
“鎮國公府世子楚宸，休妻蘇氏雲淺——因其，不、賢、不、德，心、性、涼、薄！”
譁！
整個靈堂徹底炸開了鍋！
休妻？！在靈堂上，當着宰相的面，休了他的女兒？！
蘇雲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指着楚宸，手指顫抖，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你…你…你敢！”
蘇文淵的臉色徹底陰沉下去，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他上前一步，洞虛境的威壓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壓得那些下人幾乎喘不過氣，靈堂內的燭火都爲之劇烈搖曳。
“楚宸，”他的聲音冰冷徹骨，“你剛醒過來，莫非是摔壞了腦子，在此胡言亂語？有些話，說了，可是會死人的。”
恐怖的威壓如同山嶽，直接壓向楚宸！蘇文淵竟是要憑修爲，強行逼楚宸改口，甚至可能直接將他再次“嚇死”！
楚宸只覺得呼吸一窒，胸口如同被巨石砸中，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但他眼睛卻死死盯着蘇文淵，毫不退縮。他知道，此刻若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腦中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強烈惡意與命運幹涉，觸發被動推演：目標‘蘇文淵’命格弱點‘貪狼噬主’與近期‘破財之災’關聯物爲其書房暗格第三列第二件‘北海寒玉瓶’。】
楚宸眼中精光一閃，用盡全身力氣，在蘇文淵的威壓下，嘶聲喊道：“蘇相！你書房暗格第三列第二件的北海寒玉瓶……若不想它‘破財’碎掉，就收起你的氣勢！”
蘇文淵渾身劇震，滔天氣勢驟然一滯，眼中爆發出極度震驚與駭然！
那北海寒玉瓶，是他貪墨邊軍軍餉的關鍵證據之一，藏得極其隱秘，楚宸這個廢物怎麼可能知道？！還精準到了第幾列第幾件？！難道府中出了內鬼？還是他背後……有人？！
這一刻，投鼠忌器，蘇文淵的氣勢瞬間消散。
楚宸壓力一輕，猛地咳嗽起來，咳出了血絲，但他卻笑了，笑得冰冷而快意。
靈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雨聲，和楚宸壓抑的咳嗽聲。
所有下人都驚呆了，看不懂這詭異的交鋒。蘇雲淺也愣住了，不明白父親爲何突然收手。
蘇文淵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爲極致的陰沉。他死死盯着楚宸，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透。
良久，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很好。楚賢侄……真是‘大病初愈’，讓人刮目相看啊。”
他一把拉過還在發懵的蘇雲淺，不再看那婚書，轉身便走。
走到靈堂門口，他腳步一頓，陰冷的聲音傳來：“楚宸，山高水長，我們……來日方長。”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望着蘇家父女狼狽離去的背影，楚宸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棺材裏，大口喘息，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險，真是太險了。若非系統突然爆出蘇文淵的死穴，今天恐怕真要交代在這裏。
靈堂內，只剩下戰戰兢兢的下人和恍如隔世的楚福。
楚福連滾帶爬地過來，哭嚎着：“世子！您真的活了！老天開眼啊！”
楚宸疲憊地閉上眼，感受着這具虛弱身體和腦中紛亂的記憶，以及那個神秘的系統。
他知道，蘇文淵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個世界，遠比前世更加危險和殘酷。
廢物世子？任人欺凌？退婚羞辱？
不。
從今日起，從這棺槨中重生之日起，一切都將不同。
這大胤的天，該變一變了。
而第一步，就是先活下去，變得更強！
他的目光，落向了記憶中鎮國公府那早已荒廢的……藏書樓。那裏，或許有他需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