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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身後，爸爸再也端不住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對着我的背影破口大罵，
罵我沒有集體榮譽感，罵我背信棄義，甚至罵我不孝。
孫佳佳哭哭啼啼地勸爸爸，
“沈總，您別生氣，玲姐只是賭氣，她明天就回來了。”
我回工位迅速收拾好個人物品，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個拼搏了八年的地方。
孫佳佳下班就直奔我家，
她手裏提着不少東西，討好地說，
“玲姐，工作以後我都沒來拜訪過你，今天特意來看看你。”
我倚在門口，冷冷地說，
“如果你是來求我幫你背鍋，那就死了這條心。”
孫佳佳的眼淚說來就來，她可憐兮兮地說，
“表姐，你也知道我還在上學的時候爸媽就不在了，這些年多虧姑父照顧，我知道我給姑父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才一定要留下來補救，看在我們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就幫幫我吧，好不好？”
當年表妹的爸媽出車禍突然去世後，
我家就沒少資助表妹，
爸媽覺得表妹可憐，把她看得比我還重要，
我甚至一度懷疑她才是我爸媽的親生女兒。
可她父母出意外和我有什麼關系，我不欠她的。
我沒有一絲動容，依舊拒絕她，
“孫佳佳，自己做錯的事要自己承擔，你只是我表妹，就算是親妹妹，我也不會爲了你自毀前途。”
我不想看她哭哭啼啼的樣子，關上了房門。
門外，孫佳佳收起了哭腔，把手裏的東西狠狠砸在門上，咬牙切齒地說，
“沈玲，姑父肯定會給我想辦法的，你就當你的無業遊民吧！廢物！”
媽媽的電話開始連番轟炸，
我無奈接起電話，媽媽帶着怒意的聲音傳到我耳邊，
“沈玲，佳佳都去求你了，你爲什麼不幫她？佳佳是我們家族後輩裏最優秀的，年紀輕輕就當上高管，你就一點家族榮譽感都沒有嗎？”
我沉聲說，
“媽，你和我爸說的爲了大局，爲了家族，實際上都是爲了你們的私心。你們這麼想幫她，就讓我爸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吧！”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我感到無比疲憊，
這麼多年，我都在騙自己爸媽只是看孫佳佳可憐，
才會對她好一些，
可我忘了每次有什麼好事，他們都第一個想起孫佳佳。
他們說孫佳佳是最有出息的後輩，
可那些成就都是出自我。
明明我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他們卻對我的優秀視而不見。
既然他們有眼不識珠，
那我就要去別處發光了，
他們繼續捧着孫佳佳這塊爛石頭吧！
7
我去取離職證明的時候發現我組員的工位都空了。
打聽其他員工才知道，我的組員怕這口黑鍋落在他們頭上，紛紛辭職。
孫佳佳成了光杆司令。
爸爸的語氣不像前些天那麼強硬，他開始挽留我，
“小玲，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孫佳佳已經承擔責任降職處理，不用你替她背鍋了，我還準備給你升職，你別走了，留下來怎麼樣？”
因爲孫佳佳的失誤，導致公司失去了一個多年的大客戶，
今天早上公司的股價暴跌，
加上員工離職了不少，
爸爸才會這麼想要我留下。
我把離職證明裝好，決絕地說，
“我還有工作要忙，不和你閒聊了。”
爸爸拉住要走的我，恨鐵不成鋼地說，
“你還在怪我嗎？我怎麼和你說不通，我都是爲了大局考慮！公司現在正是缺人的時候，你留下來就是公司的功臣，以後肯定會給你升職，你賭這一口氣非要走，可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嫌棄地說，
“誰稀罕你畫的大餅，的是自己的能力，又不是靠你抬舉！”
“你作爲總經理，分配不公，光說不做，你這公司遲早要完！”
爸爸還想反駁，可我已經甩開他走出老遠。
在新公司入職的第一天，我就驚喜地發現我的組員都在。
老板特意爲我舉行了簡單的歡迎儀式，
把我的組員原封不動地分配給我。
老板對我寄予厚望，
“沈玲，我早就想把你挖過來了，你的能力我們有目共睹，相信你帶領着自己的團隊，肯定會爲公司增光添彩，有什麼困難，盡管和我提，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和組員一起鼓掌，我知道這家公司我來對了。
新工作和上一份工作區別很大，
這裏的理念不再是爲了所謂集體利益犧牲個體，
相反，這裏更重視個體發展。
老板從不說什麼大局觀，集體榮譽，
就很簡單，誰有能力誰上。
我的工作進行得無比順利，
再也不會有像孫佳佳一樣什麼都不懂的人在我頭頂指指點點。
我的組員們來的時候，把之前沒做完的一起帶來了，
加上帶過來的客戶資源，
不到一個月就讓公司的股價上漲了一個小台階。
反觀我爸公司，孫佳佳事件的影響還在持續，
他的公司人手不足，緊缺，
股價一跌再跌，已經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
8
這天下班，爸爸的車竟然停在我家門口。
他這次沒有勸我回公司，而是讓我去指導孫佳佳完成寵物定位項圈的工作。
爸爸只是隨口吩咐，
“寵物定位項圈的軟件裝載遇到了一些問題，你明天來公司教教佳佳。”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因爲方案書我本沒寫全。
我冷硬地說，
“我已經離職了，你們的事自己解決。”
爸爸的眉毛皺了起來，
“就這點小事你都不幫忙，我真是白養你了！”
我無謂地笑笑，
“你就當沒我這個女兒好了，孫佳佳是最優秀的後輩，我相信她一定能解決。”
爸爸畢竟是做慣了領導，哪會低聲下氣地求人，
見我駁了他的面子，氣的一踩油門，揚長而去。
幾天後我和客戶談的時候意外碰到了孫佳佳。
她高高仰起下巴，得意揚揚地說，
“玲姐，寵物定位項圈的技術也不過如此，我已經解決了，你不用特意來找我了。”
我有些意外，以孫佳佳的水平是不可能解決這麼困難的問題的，
她一定是讓別人做的。
不過軟件裏還存在許多漏洞，不是裝載上就萬事大吉的。
孫佳佳見我不說話，繼續炫耀，
“沈總讓我官復原職了，寵物定位項圈已經要投入生產，很快公司下跌的股價也會漲回來。”
“玲姐，公司沒有你照樣運行得很好，甚至沒你更好，這次你想回來也不需要你了。”
我沒有生氣，反而大方地鼓了鼓掌，
“那恭喜你了，我相信你一定會越做越好的。”
孫佳佳好像一拳頭打在棉花上，一下子卸了力。
客戶的秘書出來，孫佳佳迎上去，
“陳總有時間和我談談了？”
秘書卻說，
“抱歉，孫小姐，陳總說對貴公司的信譽存在疑慮，不考慮貴公司了。”
又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小姐，陳總等您很久了，這邊請。”
孫佳佳震驚地瞪大雙眼，
她還以爲我專門打聽她的行程，求她讓我回去工作。
孫佳佳反應過來後攔住我，
“等等，你來找陳總什麼？”
我給她一張名片，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群英集團的技術總監沈玲，我代表群英集團來和陳總談，孫小姐攔住我是有什麼事嗎？”
9
孫佳佳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怎麼可能，你應該找不到工作才對，陳總怎麼會見你？”
我從她身邊擦過，不再和她浪費時間。
陳總不見我難道要見她嗎，
她現在已經是業界有名的“關系戶”，
公認的德不配位。
我爸公司違約的事誰不知道，她這個罪魁禍首卻沒有一點懲罰，
這足以讓很多客戶都放棄和我爸公司了，
更何況是孫佳佳來談的，
能成就怪了。
寵物定位項圈新品發布會上，我代表群英集團受邀參加，
接連談成好幾筆大生意，我已經升職成副總經理。
我爸公司的股價如孫佳佳所言確實上升了不少，
台上爸爸看到我的時候表情愣怔了一瞬。
發布會結束，爸爸就問我，
“你怎麼能去我的對手公司？你還是我沈家的女兒嗎？”
我笑得禮貌又疏離，
“沈總您好，我是群英集團副總經理沈玲，我不是什麼沈家的女兒。”
爸爸的臉色更沉了，
“你說什麼胡話，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怎麼能背叛家族，背叛集體！”
我的笑容慢慢收斂，話音冰冷，
“我沒有背叛任何人，我只是得到了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我們父女又一次不歡而散。
再見到爸爸是在新聞上，
孫佳佳負責的寵物定位項圈出售不到一周，就炸死了一只佩戴的小狗。
爸爸隔着屏幕誠懇地道歉，
“這件事本公司負全責，我會回收所有寵物定位項圈進行升級改進，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市面上的寵物定位項圈銷聲匿跡，
爸爸公司的股價再次大跌。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爸爸公司商業機密突然泄露，
查到最後，那個泄露機密的人竟然是孫佳佳。
原來，孫佳佳實在沒辦法破解寵物定位項圈的技術，
她出賣公司機密給別家公司的技術骨，
讓他幫忙解決。
可那個技術骨也只能解決一部分，
就糊弄了孫佳佳，
孫佳佳本不懂，還以爲就這麼輕鬆解決了。
這才導致寵物定位項圈爆炸，
公司機密泄露。
10
這次，孫佳佳被開除了。
但開除她也無濟於事，
客戶的怒火無法平息，
董事會要求換總經理，
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
孫佳佳被開除後，自信地找工作，
到處說自己之前是技術部總監，
應聘的崗位都是副總經理起步。
可是她連一個面試邀請都沒收到。
她的要求一降再降，
最後只要給她一份工作，
什麼職位都可以，
可依舊沒有面試邀請。
孫佳佳走投無路，求到我頭上，
“玲姐，你能不能給我一份工作，我願意從頭做起。”
我問了她幾個專業問題，
她支支吾吾回答得驢唇不對馬嘴。
我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
“不是我不給你機會，你什麼都不會，雇你有什麼用呢？”
孫佳佳依舊自信，
“這些專業知識沒什麼用，會的人多了，我最大的優勢，是我的組織能力很強，我擅長帶領團隊，有大局觀。”
我嗤笑一聲，
“孫佳佳，你那套理論只在我爸公司有用，這裏講究的是能者優先。”
“況且，誰不知道你負責的接二連三地出問題，都要讓我爸公司破產了，你在這個行業徹底完了。”
孫佳佳拿走簡歷，憤憤不平地說，
“你等着，你都能當副總經理我肯定也可以，像你這種不注重集體，沒有大局觀念的人是走不遠的！”
孫佳佳走後又接連找了好幾個朋友幫她，
嚇得認識她的人都把她拉黑了。
折騰了半個月，我爸的公司宣布破產，
孫佳佳終於明白，自己在這個行業的信譽已經敗光了，
不可能再有人用她。
她重整旗鼓，想要擠進其他行業，
可之前她是上過新聞的，
都知道她發明了會爆炸的寵物定位項圈，
其他行業也不願意接納她。
孫佳佳給我打電話借錢，
“表姐，工作太難找了，我身上的錢已經花光了，你能不能幫我一把？我有錢了立刻還你。”
我疑惑地問，
“你爲什麼不找我爸媽借，他們不是最疼你了嗎？”
孫佳佳聽我提起爸媽，哽咽起來，
“姑父怪我害他公司破產，讓我不要再和他聯系。”
我感到有點好笑，這就是我爸說的家族榮譽，
一旦涉及他的利益，他立刻就能把人拋棄。
我笑着說出殘忍的話，
“那你也不要再和我聯系了。”
11
孫佳佳最後去當服務員了，
她本來學歷就不高，在激烈的就業市場上沒有任何優勢，
再找不到工作就只能喝西北風。
其實如果不是我爸預，
她本來就只能做服務員，現在只是走上了她該走的路。
兩個月後，爸爸敲響了我的家門。
這次他是打車來的，
那輛他最喜歡的豪車已經賣了。
他穿着普通的運動裝，
脫下西裝革履，
他的氣勢也弱了很多，
甚至有些頹廢。
短短兩個月，他就從商業精英蛻變成退休大爺，
多年挺拔的腰杆也彎了一些，
頭發竟然白了一半。
我有些心疼，讓他進門，
他卻不願意。
爸爸好像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卻又說不出口。
我只好主動問，
“爸，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爸爸有些窘迫地說，
“女兒，我的房子都抵押給法院了，我和你媽沒地方住了，你能不能幫幫我們。”
他說這段話好像費了很大力氣，
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生怕我拒絕。
爸爸又弱弱地補了句，
“算我求你了。”
爸爸年紀輕輕就在商業領域嶄露頭角，
當了半輩子的領導，
從沒這麼低聲下氣地求過誰。
我爲爸媽在我家附近買了一個小戶型，老兩口養老足夠了。
我以爲爸爸會像公園裏的普通大爺一樣，每天溜溜彎，種花養草，
開始悠閒的退休生活。
可是當了半輩子領導的他習慣了被人追捧，
到哪都是高高在上地瞧不起人，
整個小區沒人能和他聊到一起去。
我正上班，就被警察叫到警察局，
說我爸和人起爭執。
原來是爸爸坐公交車買菜，
非讓重感冒的女孩給他讓座，
還嫌棄人家感冒出門傳染他，
要趕女孩下車。
那女孩說他“爲老不尊”，
我爸就教育女孩說，
“年輕人，我雖然老了，但我也是爲社會做過貢獻的，你不給我讓座會寒了老年人的心，那以後誰還能安心變老，你怎麼一點大局觀念都沒有？”
爸爸不停地指責一個重感冒發燒的女孩，
把女孩罵哭了，
車廂裏誰勸他，他就教育誰，
最後那女孩直接被他氣暈倒了。
12
我無奈地問爸爸，
“爸，那女孩都病了，你也不是站不住，你一輩子沒重活，身子骨比年輕人都好，你爲什麼要爲難她？”
爸爸理直氣壯，
“她不給老人讓座，她沒有大局觀！”
我沒想到爸爸變得這麼不講理了，
勸也勸不動，索性停了他的公交卡，
讓我媽看好他，不要出門禍害別人。
我去醫院看望女孩，代我爸給女孩道歉，
好在女孩很好說話，表示可以體諒。
沒幾天，我爸就來我公司應聘。
他容光煥發地要應聘技術部總監，
可公司本沒通知他面試。
爸爸讓我給他安排工作，
“女兒，爸不習慣在家待着，我想重回職場。”
他有了幾分悔意，
“當初是爸爸不對，一直不認可你，也確實爲了大局犧牲你太多，以後爸爸給你打下手，做你的下級怎麼樣？”
我忙得抬不起頭，沒空說委婉的話，只能實話實說，
“爸，你這個年紀，還有三年就該退休了，不會有公司要你的。”
“而且，我這裏是你的對手公司，更不敢用你。”
爸爸失落地走了。
他都沒再折騰，消停了很長時間。
等我忙完這一陣，想去看看他的時候，媽媽在電話裏着急地說，
“女兒，你爸躺在床上好幾天，一動不動，飯也不吃，這是怎麼了呀！”
我急忙趕回家，
爸爸好像失去了對所有事情的興趣，
眼神呆滯，一動不動，
看到我時，他才有了表情，他竟然流出了眼淚。
爸爸握着我的手，悔恨地說，
“女兒，爸爸現在什麼也不是了，沒人捧着我，也沒人尊重我了。”
“我當初竟然用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廢物壓制你，我真是糊塗。”
“女兒，對不起，爸爸錯了。”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爲什麼爸爸偏愛孫佳佳。
不是因爲看不到我的才華，而是因爲身爲天才的爸爸，
太知道我有多麼優秀了。
他不敢提拔我，不敢重用我，
怕我過快地取代他，
他在那個位置還沒待夠，
所以他要用什麼大局觀壓着我，不停地提拔一個廢物。
他覺得這樣他才能高枕無憂。
可他太在乎自己的權利了，
導致管理層全是廢物，
最終反而導致他出局。
13
如今爸爸失去了他所有的權利，
在公司有一群人追捧他，
拍他馬屁，
可是在社會上，
他只是最普通的一個老頭。
還是個怪脾氣的壞老頭，
他連朋友都交不到。
爸爸無法適應這樣的生活，
於是就抑鬱了，
這段時間裏他越來越自責，
開始每天後悔打壓我。
我看着躺在床上無助的爸爸，
我們是不可能做一對感情很好的父女的，
從小到大爸爸除了打壓我，也確實沒有虧待過我，
如今他病了，我也不能放手不管。
我帶他去醫院，
醫生說我爸這種情況很常見，
很多當了一輩子領導的人都會這樣，
所以才有那麼多愛上班的領導。
醫生建議讓我爸多接觸人。
我拿了藥，勸我爸去做小區保安的工作，
爸爸一開始嫌棄這份工作配不上他的身份，
可很快他就接受了。
因爲他覺得在家待着就是要他的命。
上了兩天班，他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好，
還偷偷告訴我，
“昨天我給同事講我是怎麼一步步爬上總經理的，他聽得津津有味，可崇拜我了。”
我笑了，總感覺爸爸退休後好相處了不少。
一年過去，爸爸的抑鬱症好了，
他混成了保安隊隊長，
因爲他抓住的外賣小哥最多。
抓外賣小哥讓他再次體會到了權利的滋味，
直接抓上癮了。
當上隊長之後，更是每天都笑盈盈的。
我下班回家，他還會偷偷摸摸回來給我做菜，
他對自己的廚藝很是自信，
我笑他已經徹底成了公園大爺了。
爸爸驕傲地說，
“公園大爺有什麼不好，我們不給年輕人添亂，我們才是最有大局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