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一切視線。
走廊裏的水晶燈明晃晃的,照得人有點暈。趙淑蘭一直拉着我,腳步不停,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直到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將我們與外界徹底隔開。
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媽……”
我開口,聲音有點。
趙淑蘭鬆開我的手,轉過身,抬手幫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她的動作很輕柔。
“嚇到了?”她問。
我點頭,又搖頭。心裏亂成一鍋粥。有震驚,有解氣,還有一絲後怕和茫然。
電梯平穩下行。鏡面裏,映出我們婆媳倆。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套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不再是家裏的那種溫和,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銳利的東西。
“那一百零八萬……”我小聲問。
“給你的就是你的。”趙淑蘭打斷我,“我兒子常年不在家,你在顧家,不能讓人小瞧了去。”
電梯到了一樓,叮的一聲。
她率先走出去,我跟在後面。
酒店外,夜風很冷。她司機已經把車開了過來,一輛黑色的奧迪,很低調,跟顧家的風格一樣。
司機下車拉開車門。
上車後,車內溫暖的空氣讓我繃緊的身體稍稍放鬆。
“媽,今天這事,我爸那邊……”我指的是王曼的爸爸,我大舅。
“她自己嘴賤,怨不得別人。”趙淑蘭語氣平淡,“你大舅要是聰明,就不會打電話過來。他要是不聰明,打了電話,我接着。”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
我徹底說不出話了。
我認識的婆婆,是那個會在家給我煲湯,會在顧浩跟我鬧別扭時,不問緣由先說兒子不對的溫和長輩。我從不知道,她有這樣的一面。
車開得很穩。
趙淑蘭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江月,我知道你性子軟,不愛跟人爭。但你記着,人善被人欺。有些人,你越退,她越進。”
她轉過頭看我,目光深邃。
“今天這巴掌,我不打,憋屈的就是你。往後幾十年,你在親戚裏都抬不起頭。這一巴掌打下去,以後就沒人敢再嚼舌。”
我心裏一顫。
她說得對。如果今天她沒出手,我最好的結果也就是跟王曼吵一架,然後落一個“小心眼”、“開不起玩笑”的名聲,那十六萬的標籤會永遠貼在我身上。
“可是……太突然了。”
“就是要突然。”趙淑蘭說,“溫水煮青蛙的事,我不。要動手,就得一次把她打痛,打懵,讓她記一輩子。”
我看着婆婆的側臉,心裏那個沉默溫和的形象正在迅速瓦解,一個新的、強大而陌生的形象建立起來。
“那筆錢,我一直沒動。”我低聲說。
“那是你的底氣,動不動在你,但有沒有是兩回事。”她拍拍我的手背,“本來想等你們買第二套房的時候再跟你說,今天被王曼那個丫頭出來了。”
車開回了家。
一進門,趙淑蘭就去廚房給我倒了杯熱水。
“喝點熱水,壓壓驚。然後給顧浩打個電話,這事得讓他知道。”
我捧着水杯,點點頭。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眼神又變回了我熟悉的溫和。
“別怕,天塌不下來。以後在外面,誰讓你受委屈了,你就告訴我。媽給你撐腰。”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不是嫁進了一個普通的家庭。
我嫁進了一個,有火山的家庭。它平時沉默,但當我需要的時候,它會爲我噴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