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被一陣歡快的笑聲和鍋碗瓢盆的輕響吵醒。
那笑聲清脆甜美,是我再也發不出的音調。
我拄着手杖慢慢挪到樓梯口。
餐廳裏,蘇南月系着一條小碎花圍裙,那是我搬家時帶來的舊物,正手忙腳亂地煎蛋。
謝顥承站在她身後,手臂虛環着她,握着她的手指導火候。
陽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給他們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畫面溫馨和諧得刺眼。
“哎呀!”
蘇南月輕呼,手指被鍋邊燙了一下。
謝顥承立刻緊張地抓過她的手。
“怎麼這麼不小心?疼不疼?我去拿藥膏。”
“不用不用。”
蘇南月抽回手,臉上飛起紅霞。
“我太笨了,連煎蛋都做不好,還要顥承哥哥教。”
“誰說的?我們南月學什麼都快。”
謝顥承的語氣是我久違的溫柔寵溺。
曾幾何時,這樣的語氣只屬於我。
我的腳步驟然加重,手杖敲擊木質樓梯的聲音沉悶而突兀。
兩人同時轉頭。
謝顥承臉上的溫柔瞬間被復雜取代,他快步走來。
“夏夏,怎麼起來了?多休息會兒。”
他伸手欲扶,我不着痕跡地用拐杖隔開了距離。
“睡不着。”
我聲音沙啞,目光落在蘇南月身上。
女孩穿着一條質地柔軟的白色連衣裙,清純可人。
我記得那條裙子,是我大學時最愛穿的,後來放在了舊衣箱裏。
如今穿在蘇南月身上,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
“林夏姐姐早!”
蘇南月笑容燦爛,端着一盤煎蛋吐司過來。
“我試着做了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盤子遞到眼前,煎蛋邊緣焦黑,吐司烤得有些過火。
我看着那盤食物,胃部條件反射般痙攣起來。
在那些子裏,食物常常是誘餌,是懲罰,是嘲弄的工具。
過於精致的擺盤會讓我想起綁匪頭目變態的“餐前儀式”。
“我不餓。”
我推開盤子,動作有些遲緩,但盤子邊緣的果醬還是濺出了一點,落在蘇南月雪白的裙擺上。
“啊!”
蘇南月低呼,看着那點刺眼的紅漬,眼圈立刻紅了。
“這…這是顥承哥哥昨天才給我買的裙子…”
她咬着嘴唇,眼淚要掉不掉。
謝顥承皺了眉。
“夏夏,南月也是一片好心。”
我抬眼看他。
“你給她買裙子?”
我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謝顥承語塞。
蘇南月搶先道:“是我說喜歡這種簡單的款式,顥承哥哥才帶我去買的…林夏姐姐要是介意,我以後再也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一條裙子而已,夏夏不會介意的。”
謝顥承拍了拍蘇南月的肩,目光轉向我,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對吧,夏夏?”
我記得,從前我有一條限量版絲巾被朋友的咖啡濺到,謝顥承當場冷臉,硬是讓朋友道歉並堅持賠償,哪怕對方尷尬不已。
他說:“我的夏夏,一點委屈都不能受。”
現在,他讓我不要介意。
“嗯。”
我發出一個單調的音節,拄着手杖轉身。
腿很疼,但比不上心裏某個地方塌陷的悶痛。
“南月,別難過,裙子洗洗就好,壞了再買。”
身後傳來謝顥承溫柔的安慰。
我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每一步,都像是在遠離一個曾經屬於我的世界。
下午,心理醫生如約而至。
這是謝顥承安排的,頂尖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治療專家。
會面在書房進行,我配合着回答了一些問題,但關於被囚細節,我閉口不談。
那些記憶是深埋的荊棘,輕輕觸動就是鮮血淋漓。
“林小姐,你需要時間和安全感。重建信任是第一步。”
醫生溫和地說。
“試着從小的、讓你感到舒適的事情開始。”
舒適?
哪裏還有舒適?
這個家嗎?
醫生離開後,我想回房,經過琴房時,虛掩的門內傳來聲音。
“顥承哥哥,這首曲子我總是彈不好這個段落。”
是蘇南月的聲音。
“這裏,手腕要放鬆,手指這樣…”
謝顥承的指導聲低沉耐心。
“嗯…這樣對嗎?”
琴鍵敲出幾個音符。
“對,南月真聰明。”
誇獎自然而熟稔。
在冰冷的牆壁上,聽着裏面流淌出的、我曾手把手教謝顥承的曲子。
他曾說,只喜歡聽我彈。
現在,他在教另一個“我”。
我沒有推門,默默離開。
爭辯的欲望像燃盡的灰,只剩死寂。
晚飯時,謝顥承努力營造着輕鬆氛圍,不斷給我夾菜,介紹哪道菜是請的新廚師拿手的。
蘇南月安靜吃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怯怯的,帶着小心翼翼的討好。
“夏夏,嚐嚐這個湯,你以前愛喝的。”
謝顥承盛了一碗遞過來。
我看着碗裏白色的湯汁,突然一陣惡心涌上喉頭。
記憶裏,綁匪曾將類似的東西混入令人作嘔的藥物我喝下。
我猛地推開碗,瓷勺撞在碗邊發出清脆聲響。
“怎麼了?”
謝顥承愣住。
蘇南月像是被嚇到,瑟縮了一下。
“不想喝。”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胃液。
謝顥承眼中閃過一絲挫敗不耐,雖然很快被擔憂掩蓋。
“夏夏,你吃得太少了,身體受不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
我放下筷子。
“我累了。”
回到房間,反鎖上門,我才允許自己滑坐在地毯上。
我抱着膝蓋,將臉埋進去,沒有眼淚,只有深深的疲憊和無處着落的空洞。
門外響起腳步聲,停在門口。
謝顥承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有些沉悶。
“夏夏,我們談談好嗎?關於南月…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她真的只是個可憐的孩子,無依無靠。你就當…就當是幫我一個忙,讓她暫時住下,等她找到工作就搬出去,好嗎?”
他的語氣帶着懇求,也帶着一絲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地認爲,經歷過磨難的林夏,應該更“善良”,更“寬容”。
我沉默。
我想問:謝顥承,我在深淵裏掙扎的時候,誰對我“善良”過?我的父母爲了救我散盡家財、憂憤而死的時候,誰對他們“寬容”了?
但我沒有問。
舌頭上的舊傷隱隱作痛,提醒我節省力氣。
“夏夏?”
他又喚了一聲。
“隨你。”
最終,我吐出兩個字。
門外的人似乎鬆了口氣。
“謝謝你,夏夏。你還是這麼善良。”
腳步聲遠去。
我抬起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善良?
不,我只是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去撕開這虛假的平和,累到只想縮回自己的殼裏,哪怕這個殼已經千瘡百孔。
我忽然想起被解救前,那個同樣飽受折磨、最終沒能熬過來的女孩對我說的話。
“如果能出去…別再那麼要強了…有時候,示弱比堅強活得容易…”
當時的我不懂。
現在,我似乎有點明白了。
蘇南月把“示弱”運用得爐火純青,而謝顥承顯然很吃這一套。
只是,我的骨頭,好像已經在一次次打斷重接中,變得僵硬,彎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