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公園現場比新聞照片裏更觸目驚心。
警戒線拉出了近百米的隔離區,警燈在漸暗的天色中無聲旋轉。穿着制服和便衣的警察在河灘上來回走動,拍照、測量、收集物證。遠處有圍觀人群被攔在外圍,竊竊私語如水般起伏。
沈淵出示證件後,一名年輕警員領他穿過警戒線。
“林隊在那邊。”警員指了指河灘中央。
沈淵看到了她。林瑤背對着他,蹲在屍體旁,短發利落地別在耳後,深色夾克襯得肩膀線條清晰。她正和蹲在另一側的法醫低聲交談,手裏拿着一個小型強光手電,照着屍體的手腕。
然後沈淵看到了那條紅絲帶。
鮮紅色的,系在女性死者右手腕上,打成一個精致的蝴蝶結。絲帶末端在晚風中微微飄動,像一抹凝固的血。
沈淵的腳步停住了。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材質、寬度、打結的方式、系的位置……和他記憶中那個未完成的“作品”設計,分毫不差。
“沈醫生?”林瑤轉過頭,站起身。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五官端正,眼神銳利如刀,審視的目光在沈淵臉上停留了兩秒,“感謝您這麼快趕過來。”
“應該的。”沈淵控制着表情,走到她身邊,“具體情況是?”
林瑤示意法醫繼續工作,將沈淵帶到稍遠一點的空地。“死者女性,年齡約25-28歲,身高165厘米左右。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10點到凌晨2點之間。死因是機械性窒息,頸部有扼痕。但奇怪的是——”她頓了頓,“屍體被發現時穿戴整齊,沒有任何性侵跡象,隨身財物也沒有丟失。除了手腕上這條絲帶,身上沒有明顯傷痕或搏鬥痕跡。”
沈淵的目光落回屍體。死者穿着米色針織衫和深色長褲,面容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如果不是頸部的淤青和蒼白的膚色,她看起來就像在河邊睡着了。
“第一現場不是這裏?”沈淵問。
“不是。屍體是從上遊漂下來的,被這塊礁石攔住了。”林瑤指了指不遠處一塊凸出水面的黑色岩石,“我們正在上遊排查。但問題是,如果是拋屍,凶手爲什麼要給死者系上一條絲帶?而且系得這麼……精致。”
沈淵當然知道爲什麼。在他前世的設計中,紅絲帶象征着“禮物”——死者是被精心挑選、精心包裝後“贈送”給世界的“藝術品”。絲帶的結法有特定的含義,那個蝴蝶結實際上是一種變體的水手結,意味着“航行結束”。
但他不能說。
“可能是凶手的籤名。”沈淵選擇了一個安全的說法,“一種標記,或者儀式的一部分。絲帶的材質和結法很特別,可以查一下來源。”
林瑤點點頭,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絲帶的特寫。“我們已經采集了絲帶上的微量物證。但心理側寫方面,想聽聽您的專業意見。什麼樣的凶手會做這種事?”
沈淵沉默了幾秒。他必須回答,但不能暴露太多。
“凶手很可能有強迫型人格特質,追求完美和控制。選擇受害者有特定標準——從死者穿着和妝容看,她生活應該比較精致,凶手可能偏愛這類‘完整’‘美好’的對象。人過程冷靜,可能有預演。系絲帶這個動作需要時間,說明凶手在人後並不慌張,甚至可能享受這個過程。他可能將人視爲某種‘創作’。”
林瑤認真記錄着,眉頭微皺。“創作?”
“是的。凶手可能將自己視爲藝術家,而謀是他的藝術形式。紅絲帶是‘署名’。”沈淵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這只是初步推測,需要更多信息。”
“已經很詳細了。”林瑤收起筆記本,忽然問,“沈醫生,您以前接觸過類似案件嗎?我是指……這種有強烈儀式感的。”
沈淵的心跳漏了一拍。“爲什麼這麼問?”
“只是覺得您分析得很……具體。”林瑤直視他的眼睛,“一般人很難立刻聯想到‘藝術家’這個角度。”
空氣凝固了一瞬。
就在沈淵準備開口時,一名技術科警員匆匆跑過來:“林隊!有發現!”
“什麼?”
“死者的左手……握着一張紙條。”警員的聲音有些異樣,“被水泡過,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
林瑤和沈淵同時快步走回去。法醫已經小心翼翼地將死者緊握的左手手指掰開,露出一張折疊的、被河水浸泡得發皺的紙條。
林瑤戴上手套,用鑷子輕輕展開紙條。
紙條上的字是用黑色鋼筆寫的,墨水被水暈開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只有兩個字:
【你好】
林瑤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凶手留下的?”
法醫搖頭:“紙條被死者緊緊攥在手裏,應該是她死前抓住的。可能是凶手給她的,也可能是她自己寫的。”
周圍的警察低聲議論起來。一張寫着“你好”的紙條,出現在一具屍體手中,這場景說不出的詭異。
但沈淵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你好”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紙條右下角那個小小的符號吸引住了——一個用簡單線條畫出的眼睛,瞳孔的位置被點了一個實心圓。
那是他前世用過的標記。
只在他私密的計劃草圖上出現過,從未向任何人展示。
沈淵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瞬間蔓延至全身。他的手在口袋裏握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世界線沒有收束。
而是有人在故意還原他前世的計劃,並且……知道那些本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細節。
“沈醫生?”林瑤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您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沈淵鬆開拳頭,聲音平穩,“可能是河風有點冷。這個符號……”他指着那個眼睛標記,“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這是實話,也是謊言。他確實“見過”,但那是在他自己的筆記本上。
林瑤盯着符號看了幾秒,讓技術警員拍照取證。“查一下這個符號有沒有什麼特殊含義。沈醫生,如果您想起來什麼,請立刻聯系我。”
“當然。”沈淵點頭。
現場工作繼續。林瑤去和技術人員討論上遊排查方案,沈淵站在原地,看着屍體被裝入裹屍袋。夕陽徹底沉入江面,河灘上亮起了探照燈。
就在搬運屍體的警員準備拉上裹屍袋拉鏈時,一陣風突然吹過。
裹屍袋的開口微微掀開,露出了死者右手腕上那條紅絲帶。
沈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探照燈的白光下,他清楚地看到,絲帶內側靠近手腕的位置,用極細的金線繡着兩個字母:
SY
他名字的拼音首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