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臨江市檔案館。
這是一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灰白色建築,方方正正,透着體制內特有的嚴肅和沉悶。大廳裏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林瑤已經等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檔案袋。“沈醫生,這邊。”
兩人在登記處出示證件後,被一位頭發花白的老管理員領進地下檔案室。電梯下行時發出嘎吱的響聲,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機器運轉的嗡鳴。
“你們要找的是1998年到2002年之間的未偵破案件卷宗,對吧?”老管理員推了推老花鏡,聲音沙啞。
“是的,特別是涉及特殊符號標記的案件。”林瑤說。
管理員在一排排高大的金屬檔案架間穿行,最終停在一個角落。“這一片都是。當年歸檔時比較亂,很多標籤都模糊了,得自己翻找。”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看完放回原處,不要弄亂順序。我在樓上辦公室,有事按呼叫鈴。”
管理員離開後,檔案室裏只剩下林瑤和沈淵,以及頭頂幾盞發出輕微電流聲的光燈。
“開始吧。”林瑤戴上手套,從最左邊的架子開始。
沈淵走到另一側。架子上的檔案盒積了厚厚的灰塵,標籤紙泛黃卷邊,字跡潦草。他隨手抽出一盒,裏面是手寫的案件報告、現場照片、詢問筆錄,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檔案室裏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大多數案件都是普通的搶劫、傷害、人,破了的和沒破的混雜在一起。沈淵快速瀏覽,尋找任何與眼睛符號或紅絲帶相關的描述。
“沈醫生。”林瑤忽然叫他。
沈淵走過去。林瑤面前攤開一份卷宗,期是2001年7月。
“看這個。”她指着一張現場照片。
照片是在某個老舊居民樓的樓道裏拍的,光線很差,但能看清牆壁上用紅色噴漆畫的一個圖案——一個簡單的眼睛輪廓,瞳孔位置被塗實。
和昨天紙條上的符號幾乎一模一樣。
沈淵拿起旁邊的案件報告。這是一起失蹤案,失蹤者是一名22歲的女大學生,名叫李曉芸。她在暑假晚歸後失蹤,最後一次被監控拍到是在距離家不到五百米的小巷口。警方在巷子深處的牆壁上發現了這個眼睛符號,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線索。案件至今未破。
“繼續找,看還有沒有類似的。”林瑤說。
兩人加快了速度。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他們又找到了三起案件檔案中出現眼睛符號:
2000年3月,公園湖中發現男屍,死者手腕系着黑色絲帶(不是紅色),旁邊石頭上刻着眼睛符號。
1999年11月,出租屋火災,一女性租客死亡,警方在燒焦的牆壁上發現用不易燃材料貼出的眼睛符號。
1998年9月,兒童失蹤案,失蹤兒童的玩具熊被丟在路邊,熊的眼睛被摳掉,換上了手繪的眼睛符號貼紙。
“跨度三年,四起案件,都有這個符號。”林瑤將四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但手法完全不同——失蹤、溺死、火災、綁架。凶手是同一個人嗎?還是模仿?”
沈淵仔細比較四起案件的細節報告。死者(失蹤者)的年齡、性別、背景沒有明顯共同點。作案手法差異很大。唯一的共同點是眼睛符號,以及……某種儀式感。
“如果是同一個人,他的作案手法在進化,或者據心情隨機選擇。”沈淵說,“但更可能的是,這個符號被某個團體使用,作爲他們的標記。”
“團體?”林瑤抬頭。
“嗯。類似某種信仰或理念的標識,成員在作案時留下符號,宣示歸屬。”沈淵指着照片上的不同呈現方式,“噴漆、雕刻、粘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習慣,但符號的核心設計一致。”
林瑤沉思片刻,拿出手機拍照。“這些案件都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爲什麼現在又出現了?難道是那個團體的復興?或者,有新一代的成員開始活動?”
沈淵沒有回答。他心裏有另一個更可怕的猜想:這些案件,會不會也是基於他前世的某個早期設計?在他正式形成七個“作品”計劃之前,他確實有過一些零散的、不成熟的構思,其中就包括眼睛符號的使用。
但那些構思只存在於他前世的早期筆記本裏,那個筆記本在他被捕前就銷毀了。
除非……有人看到了銷毀前的版本。
“林隊,這些檔案的經辦人是誰?”沈淵問。
林瑤翻看卷宗封面:“不同的人。失蹤案是王建國,溺死案是劉志強……等等,火災案的負責人是……”她停頓了一下,“陳國華。”
“陳國華?”沈淵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嗯,老刑警了,聽說十年前因傷提前退休。”林瑤看了看表,“我們可以去找他問問,如果他還住在本地的話。”
兩人將檔案整理好放回原處,離開了檔案室。上樓時,沈淵注意到樓梯轉角處的監控攝像頭,紅燈亮着,顯示在工作狀態。
“檔案館的監控保存多久?”他隨口問。
“一般三個月到半年,看存儲空間。”林瑤說,“怎麼了?”
“沒什麼。”
但沈淵心裏想的是:如果有人知道他們會來查這些檔案,會不會提前來做過手腳?或者,此刻就在監控後面看着他們?
走到大廳時,老管理員從辦公室探出頭:“找到了嗎?”
“找到了幾份,謝謝您。”林瑤說,“對了,最近除了我們,還有別人來查過這些舊案卷嗎?”
管理員想了想:“上個月好像有個人來過,也是查九十年代末的案子。不過沒查這麼久,就待了半小時左右。”
“還記得長什麼樣嗎?”沈淵問。
“男的,個子不高,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說話聲音很低,說是大學做研究用的。”管理員搖搖頭,“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多,我也沒太注意。”
沈淵和林瑤對視一眼。戴口罩的男人——這描述和陳默很像。
“他查的是具體哪份檔案,您還記得嗎?”林瑤追問。
“那我可真記不清了。你們要調監控嗎?不過上個月的,可能已經覆蓋了。”
林瑤留下了聯系方式,請管理員如果想起什麼細節再聯系她。
走出檔案館,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沈淵抬手遮了遮眼睛,忽然感覺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一句話:
【檔案有趣嗎?SY】
沈淵的手指瞬間收緊,手機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頭,掃視街道。對面咖啡館的窗邊坐着幾個客人,路邊有行人匆匆走過,一輛公交車靠站又離開。每個人都很正常,沒有人看向他這邊。
“怎麼了?”林瑤注意到他的異樣。
沈淵將手機屏幕轉向她。
林瑤的臉色嚴肅起來:“什麼時候收到的?”
“剛剛。”沈淵說,“這個號碼能查嗎?”
“我回去就讓人查。”林瑤拿出自己的手機拍下短信內容,“但很可能是不記名卡。凶手在監視我們,或者至少知道我們的行蹤。”
沈淵沒有說出另一個想法:凶手可能不是監視“我們”,而是監視“他”。
短信開頭的“SY”,既可能是他名字的首字母,也可能是一種稱呼。
“先回局裏。”林瑤說,“我需要整理一下目前的線索。另外,陳國華老先生的地址我托人查到了,在城北養老院。明天上午我們去拜訪他。”
沈淵點頭。上車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檔案館的大門。
那個眼睛符號在二十年前就出現了。而他的前世,是在十年前才開始構思那些“作品”。
時間線對不上。
除非……眼睛符號的源頭,比他想象的更早,而他前世的設計,其實是受到了這個符號的影響?
又或者,這一切都是某種跨越時間的、精心設計的局?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沈淵解鎖屏幕,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別擔心,遊戲才剛剛開始。】
沈淵刪除了短信,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打開聯系人,找到了周雨薇的預約信息。
明天上午十點,他將會見到那個夢到紅絲帶和眼睛符號的女人。
無論那是陷阱還是線索,他都必須走進去。
因爲獵人已經布好了網,而獵物除了向前,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