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分,沈淵站在自己診所所在的街道對面,看着消防車噴出的水柱沖進三樓破碎的窗戶。
黑煙已經轉爲白煙,火勢基本控制住了。警戒線外聚集了不少圍觀群衆,舉着手機拍攝。幾個媒體記者正在采訪樓裏的其他租戶。
沈淵沒有立刻上前。他站在一家便利店門口,觀察現場。消防員、警察、急救人員來回穿梭,現場指揮的聲音通過對講機斷續傳來。
“三樓心理診所內部輕微爆炸,原因疑似電路故障……沒有發現易燃易爆物品殘留……已疏散整棟樓人員……”
電路故障。官方初步結論。
但沈淵知道不是。S在迫他做出反應。
手機震動,林瑤的信息:「你到了嗎?我在現場東側,黑色SUV裏。」
沈淵抬頭,看到街對面停着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車。他穿過馬路,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林瑤正在用平板電腦查看現場照片,臉色嚴峻。“爆炸發生在你的辦公室,時間大約下午一點四十。那時整棟樓人最少,大部分租戶午休外出,所以沒有人員傷亡。”
“故意的。”沈淵說,“他不想傷及無辜,只想傳達信息。”
“什麼信息?”
“‘我能觸及你的生活’。”沈淵看向窗外自己診所冒煙的窗戶,“他在展示能力範圍。先是監視,然後是直接破壞。下一步可能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林瑤明白:可能是對人身的直接威脅。
“技術科初步勘查,爆炸源是你的電腦主機。”林瑤調出一張照片,屏幕上是被炸毀的電腦殘骸,“有人遠程植入了惡意程序,超載電源導致爆炸。手法專業,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S可能有計算機或電子工程背景。”沈淵說,“二十年前他可能還是個學生,現在應該在這個領域工作。”
“正在排查。”林瑤收起平板,“但問題不止這個。趙隊那邊給我施壓,要求我停止與你的,將你列爲案件關聯人進行調查。”
“理由是什麼?”
“有人匿名舉報,稱你與二十年前的陸明遠案有關聯,可能是共犯或繼承者。”林瑤看着他,“舉報信裏提供了詳細的時間線比對,包括陸明遠失蹤的時間和你出現在臨江市的時間點。”
沈淵感到一陣寒意。“舉報人是誰?”
“匿名,通過加密郵件發送到局長的公務郵箱。”林瑤說,“趙隊奉命調查,已經成立了內部審查小組。我現在被要求暫停外勤工作,配合審查。”
這意味着他們的秘密同盟剛建立就要面臨瓦解。
“你需要我做什麼?”沈淵問。
“暫時消失。”林瑤認真地說,“不是真的消失,而是減少公開活動。警方內部現在對你有分歧,一部分人認爲你是關鍵線索,另一部分人認爲你就是嫌疑人。在局勢明朗前,你單獨行動更安全。”
“那蘇晚晴呢?五個眼睛的任務呢?”
“我會繼續暗中調查,但需要更隱蔽。”林瑤從車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我的私人聯系方式,加密手機號,只能用一次。如果有緊急情況,用這個聯系我。另外……”
她猶豫了一下:“我查了那個音樂盒。裏面確實有攝像頭,藏在鏡子後面。但存儲卡是空的,可能數據已經遠程清除了。其他幾個‘眼睛’也類似,都是明顯的監控設備,但數據都被處理過。”
“他在清理痕跡。”沈淵說,“或者,這些本來就是幌子。”
“我認爲是幌子。”林瑤肯定地說,“太容易被發現了,不符合S至今爲止展現的能力水平。他應該有更深層的布置。”
沈淵同意這個判斷。但他現在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我的診所被炸,裏面有沒有丟失什麼東西?”
“你的辦公室損壞嚴重,但保險櫃完好。”林瑤說,“不過奇怪的是,保險櫃有被嚐試打開的痕跡,鎖芯有新鮮劃痕。有人試圖打開它,但失敗了。”
沈淵的心猛地一沉。保險櫃裏鎖着那個金屬盒,裏面有他前世的設計草圖。
如果S拿到了那些草圖……
“我需要進去看看。”沈淵說。
“現在不行。現場還在勘查,你作爲業主也需要接受詢問。”林瑤看了看時間,“詢問安排在三點的分局。我建議你如實回答,但不要透露我們的事。就說你作爲顧問在協助調查,其他一概不知。”
“那你呢?內部審查會持續多久?”
“不知道。但我會盡快解決。”林瑤的眼神堅定,“我不相信你是凶手,沈淵。但你需要給我證據,證明你和這些案件無關的確實證據。”
“我會找到的。”沈淵承諾。
兩人又交流了一些細節,然後沈淵下車,走向現場的警方指揮點。一名年輕警員接待了他,帶他到臨時設立的詢問處。
詢問持續了一個小時。沈淵按照林瑤的建議,回答了所有問題,但保持簡潔。他解釋自己作爲心理顧問在協助調查濱江公園案,可能因此成爲凶手的目標。關於陸明遠,他表示只在陳國華那裏聽說過這個名字,沒有其他了解。
詢問的警官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但問題很細致,顯然受過指示要深挖他與舊案的關聯。
下午四點,詢問結束。警方允許他在消防人員陪同下進入診所評估損失。
三樓走廊滿是水漬和滅火粉的味道。他的診所門已經被破拆,辦公室內部一片狼藉:書架倒塌,書籍文件散落一地,辦公桌被炸掉一角,牆壁熏黑。但靠牆的保險櫃確實完好,只是表面有煙熏的痕跡。
消防隊長指着保險櫃說:“爆炸沖擊波主要朝窗戶方向,這個櫃子正好在反方向,所以受損輕微。不過我們發現櫃門有新鮮劃痕,可能是爆炸前就有的。”
沈淵謝過他們,說自己需要單獨待一會兒。消防人員理解地退出,留下他一個人在廢墟中。
他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前世的被捕期。櫃門彈開。
金屬盒還在。他打開檢查,草圖、照片、鋼筆、硬幣……所有東西都在,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但當他拿起草圖時,發現最下面壓着一張新的紙條。
紙條上是打印的字:
【導師,你藏東西的地方太明顯了。
【不過別擔心,我沒拿走它們。那是你的記憶,你的過去,應該由你保管。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知道一切。
【現在,是時候進入下一階段了。
【今晚八點,臨江市檔案館地下二層,第三排檔案架。
【帶上你的硬幣,獨自來。
【如果你帶警察,或者告訴林瑤,遊戲就提前結束——以蘇晚晴的生命爲代價。】
紙條右下角,畫着一個眼睛符號,瞳孔位置用紅筆點了一個點,像一滴血。
沈淵握緊紙條,紙張在他手中皺成一團。
檔案館地下二層。二十年前舊案的存放地。
S選擇那裏見面,顯然有象征意義。他想在那裏連接過去與現在,完成某種儀式。
而威脅很明確:如果沈淵不配合,蘇晚晴會死。
但沈淵知道,即使他配合,蘇晚晴也不一定安全。S的遊戲規則隨時可能改變,他的承諾一文不值。
然而,他沒有選擇。
沈淵將紙條收起,檢查了辦公室其他物品。電腦徹底毀了,書架上的專業書籍大多被水浸溼,患者的紙質檔案也受損嚴重——這涉及到隱私和法律問題,後續會很麻煩。
但所有這些,都比不上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機。
他離開診所,回到車上。沒有立刻前往檔案館,而是先回了家。
公寓位於市中心一棟高層建築的第18層。沈淵進門後,第一件事是進行安全檢查。他用專業設備掃描了每個房間,發現了三個隱藏的竊聽器——兩個在客廳,一個在臥室。都是最新型號的,電池預計能持續工作一個月。
他沒有拆除它們。拆除會打草驚蛇,而且S可能會安裝更多。相反,他決定利用這些設備傳遞錯誤信息。
他打開客廳電視,調高音量,然後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制造背景噪音。在這個相對安全的屏障後,他用加密手機給林瑤發了條信息:
「S約我今晚八點檔案館地下二層見面。威脅如果帶人或通知你,蘇晚晴會死。我決定去,但需要後備計劃。」
幾分鍾後,林瑤回復:「收到。我不會靠近檔案館,但會在外圍布控。如果他帶蘇晚晴出現,我們有機會解救。注意安全,隨時保持通訊。」
「你的內部審查怎麼樣了?」
「暫時停職,但沒限制人身自由。趙隊讓我‘休息幾天’。正好方便我暗中行動。」
沈淵關閉通訊,開始準備。他換上一套深色便服,檢查了隨身物品:手機、錢包、鑰匙、那枚1988年硬幣,還有一支僞裝成鋼筆的電擊器——這是前世養成的習慣,重生後雖然沒有繼續保持,但最近他又重新準備了。
下午六點,他簡單吃了晚餐,然後開始研究檔案館的建築圖紙。臨江市檔案館建於1985年,地上三層,地下兩層。地下二層是恒溫恒溼的檔案庫房,存放最老舊的紙質檔案。那裏沒有窗戶,只有通風管道,出入口只有一個電梯和一條應急樓梯。
易進難出。是個理想的陷阱場所。
但沈淵必須去。不僅爲了蘇晚晴,也爲了弄清S的真正目的。
晚上七點三十分,他提前抵達檔案館附近。大樓已經下班,只有門口值班室亮着燈。他繞到建築後方,找到地下車庫的入口。按照建築圖紙,這裏有一條維修通道可以進入地下層,避開主入口的監控。
通道門鎖着,但鎖是老舊型號。沈淵用隨身工具花了三分鍾打開,悄無聲息地進入。
地下車庫空曠安靜,只有幾盞節能燈提供微弱照明。他找到通往地下二層的應急樓梯,推開厚重的防火門。
樓梯間裏更暗,空氣中有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他打開手機手電,但用衣服遮住大部分光線,只露出足以看清台階的一縷。
地下二層比想象中更冷。恒溫系統保持18攝氏度的溫度,但對於只穿着單衣的沈淵來說,已經感到寒意。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排排金屬檔案架,像圖書館的書架,但更高更密。每排架子都有編號,第三排在中段位置。
沈淵看了看時間:七點五十分。
他放輕腳步,走向第三排檔案架。手電光掃過架子上的檔案盒標籤:“1998-2002年刑事案件卷宗”。
正是他們之前查閱過的那些。
“你很準時。”
聲音從檔案架深處傳來。S從陰影中走出,這次沒有戴口罩,露出完整的面容。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相貌普通,屬於那種見過幾次都可能記不住的長相。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明亮。
“蘇晚晴在哪裏?”沈淵直接問。
“安全的地方。”S微笑,“只要你配合,她就不會有事。”
“你要我怎麼配合?”
“很簡單。”S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平板電腦,打開屏幕,“我要你承認一些事情。對着這個鏡頭承認。”
屏幕上顯示着錄制界面,攝像頭正對着沈淵。
“承認什麼?”
“承認你是陸明遠。”S的眼睛裏閃爍着狂熱的光芒,“承認你是我二十年前的導師,承認你設計了那些偉大的作品,承認你選擇我作爲繼承者。”
沈淵冷靜地看着他。“即使我承認了,又能證明什麼?一段視頻,可以僞造,可以剪輯。”
“但如果你親口說出來,就具有象征意義。”S向前一步,“這是我二十年來等待的時刻。我的導師,承認我的存在,承認我的價值。然後,我們一起完成那些未完成的作品。”
“如果我拒絕呢?”
“那蘇晚晴會在痛苦中死去。”S的語氣冷了下來,“而且我會把所有的證據——你診所保險櫃裏的草圖、你與陸明遠的關聯、你重生後試圖掩蓋的一切——全部交給警方。你會成爲頭號嫌疑人,你的餘生將在監獄或精神病院裏度過。”
沈淵沉默。S的計劃很毒辣:要麼沈淵公開承認自己是陸明遠,成爲S的“共犯”;要麼沈淵拒絕,失去蘇晚晴並被栽贓成凶手。
無論哪種選擇,都是死路。
但沈淵看到了第三個選項。
“你怎麼證明蘇晚晴還活着?”他問,“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虛張聲勢?”
S在平板上作幾下,調出一個實時監控畫面。畫面裏,蘇晚晴被綁在一張椅子上,眼睛蒙着布,嘴裏塞着東西,背景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的倉庫。她還在掙扎,顯然活着。
“滿意了嗎?”S問。
“地點是哪裏?”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S笑了,“導師,別把我當傻瓜。我知道你在拖延時間,等警察來。但他們不會來的。我監控了林瑤的所有通訊,她確實想幫你,但她現在自身難保——趙建國副支隊長正在調查她違規作的事,她今晚被要求待在局裏寫檢查。”
沈淵心中一驚。林瑤沒有告訴他這個。
“所以,選擇吧。”S將平板轉向沈淵,錄制指示燈亮起紅點,“承認你是陸明遠,承認我的繼承權。然後,我會放了蘇晚晴,我們開始真正的。”
沈淵看着那個紅點,又看了看S狂熱的表情。他知道,一旦承認,就沒有回頭路了。他將正式成爲S的“導師”,被拖入罪惡的深淵。
但如果拒絕,一個無辜的生命將因他而死。
時間仿佛凝固。檔案庫裏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就在沈淵準備開口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第三排檔案架的盡頭,有一個微弱的光點閃爍了一下。
是紅外線。監控攝像頭的指示燈。
這裏不止S一個人在監控。
沈淵瞬間明白:S不是單獨行動。他可能屬於某個組織,而這個組織正在觀察這一切。
“你在看什麼?”S警覺地轉頭。
“沒什麼。”沈淵迅速收回視線,“我只是在想,你所謂的‘組織’,到底有多少人?”
S的表情變了。“你怎麼知道……”
“眼睛符號出現在二十年前的多起案件中,手法各異,顯然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沈淵繼續說,“你提到‘新生’。那是一個組織,對吧?你們崇拜陸明遠的理念,試圖復活他的‘藝術’。”
S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愧是導師。沒錯,‘新生’確實存在。我們是志同道合者,是新時代的藝術家。而你,將是我們的精神領袖。”
“如果我拒絕成爲你們的領袖呢?”
“那很遺憾。”S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和蘇晚晴,都會成爲我們下一批‘作品’的素材。組織的計劃不會因爲一個人而停止。”
沈淵的大腦飛速運轉。S背後的組織比他想象的更大。這意味着即使今晚解決了S,威脅也不會結束。
他需要更多信息。
“讓我見見組織的其他人。”沈淵說,“如果我要成爲領袖,至少要知道我的追隨者是誰。”
S猶豫了。他顯然沒有權限做這個決定。
就在這時,檔案庫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應急照明隨即亮起,但光線昏暗。S警惕地後退一步:“你做了什麼?”
“不是我。”沈淵也感到意外。
對講機裏傳來沙沙的聲音,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響起:“S,計劃有變。帶他離開,現在。”
“可是——”
“執行命令。”電子音不容置疑。
S咬了咬牙,從腰間掏出一把:“導師,抱歉了。我們得換個地方談話。”
沈淵後退,但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到兩個穿着黑色工裝、戴着面罩的人從陰影中走出,堵住了退路。
三對一,沒有勝算。
沈淵快速評估形勢。硬拼不可能,只能智取。
“我跟你們走。”他舉起雙手,“但你們要保證蘇晚晴的安全。”
“只要你配合,她就不會有事。”S用指着他,“現在,轉身,向前走。別耍花樣。”
沈淵照做。兩個黑衣人一前一後夾着他,S跟在後面。他們走向檔案庫深處,那裏有一扇平時鎖着的維修門。
門開了,裏面是通風管道維修間。黑衣人打開地面的一個檢修口,露出向下的梯子。
“下去。”S命令。
沈淵往下看,下面似乎是一個更古老的地下空間,可能是檔案館建造前就存在的防空洞或地下通道。
他抓住梯子,開始下降。上面傳來S和黑衣人的對話:
“清理現場,不留痕跡。”
“監控呢?”
“已經處理了。快點,車在出口等。”
沈淵下降到一半時,突然聽到上方傳來一聲悶響,接着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然後是林瑤的聲音:“警察!不許動!”
槍聲響起。
沈淵加快下降速度,落地時發現自己在一個狹窄的地下通道裏。他打開手機手電,看到通道向兩個方向延伸。
上方還在交火,但聲音越來越遠。林瑤顯然帶了人,與S和組織成員發生了沖突。
沈淵必須做出選擇:上去支援林瑤,還是沿着通道追蹤可能逃走的S?
他看了眼通道深處,又看了眼頭頂的梯子。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