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晚上七點四十分,臨江市中山路177號。
“新生心理機構”所在的建築是一棟獨立的三層小樓,外牆塗成淺灰色, modernist 風格的簡約線條,落地玻璃窗內透出柔和的暖光。一樓門廳的標識牌設計得很專業,黑色襯線字體,右下角有一個極簡的眼睛符號——瞳孔位置是一個實心圓點。
沈淵站在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觀察了十分鍾。
進出的人不多。一個中年女性提着公文包匆匆離開;兩個年輕學生模樣的人結伴進入;一個穿風衣的男人在門口打完電話才推門進去。所有人看起來都很正常,像普通的心理諮詢訪客。
但沈淵注意到幾個細節:門口的攝像頭角度覆蓋了整個街道;二樓窗簾始終拉着一半,從縫隙能看到裏面有人影走動;三樓完全黑暗,但偶爾有紅色光點閃爍,可能是電子設備的指示燈。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兩件憑證——那封手寫信和老式懷表。懷表的指針仍然停在凌晨三點,但當他靠近機構大樓時,表盤開始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表殼微微發熱。
某種感應裝置。
七點五十分,沈淵穿過馬路,推開機構厚重的玻璃門。
門廳比想象中寬敞。米白色牆壁,深灰色地毯,牆上掛着抽象畫——仔細看,那些色塊和線條隱約構成眼睛的形狀。前台坐着一位二十多歲的女性接待員,穿着職業套裝,笑容標準。
“晚上好,請問有預約嗎?”她的聲音甜美,但眼神銳利,在沈淵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接待長了一秒。
“我姓沈,和陳醫生約了八點。”沈淵按照信中的指示說。
接待員在電腦上查詢,笑容不變:“沈先生,請稍等。陳醫生還在進行前一個諮詢,大概需要十分鍾。您可以在休息區坐一下。”
她指了指右側的休息區。那裏擺着幾組沙發,茶幾上放着心理學期刊和宣傳冊。已經有三個人在等待:一個不停看手表的中年男人,一個戴着耳機低頭刷手機的女孩,還有一個老人安靜地翻看雜志。
沈淵選了靠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拿起一本宣傳冊。
《新生心理機構——重塑心靈,開啓新生》
冊子內頁介紹機構的服務範圍:焦慮抑鬱治療、創傷修復、人際關系諮詢、藝術治療……看起來和普通心理機構沒有區別。但翻到最後一頁,有一行小字:
【特別:潛能激發與創造性思維培養——適合藝術工作者、創意行業從業者及追求自我突破者】
特別的介紹很模糊,只說“通過前沿心理技術幫助個體突破思維限制,發掘深層潛能”,沒有具體方法,也沒有價目表。
沈淵的餘光在觀察周圍。前台接待員正在接電話,但她的視線不時掃過休息區。牆角的消防栓位置有一個攝像頭,對着入口和休息區。樓梯間的門關着,但門縫下有光。
八點整,樓梯間的門開了。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戴着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沈先生?”他走到沈淵面前,伸出手,“我是陳明,機構的主任諮詢師。請跟我來。”
他的手燥溫暖,握手的力度適中。但沈淵注意到他白大褂的袖口有一點暗紅色污漬——像是涸的顏料,或者血。
陳明領着沈淵上到二樓。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諮詢室,門都關着,但能隱約聽到裏面傳出的談話聲。有些房間門口亮着“使用中”的指示燈。
“沈先生是第一次來我們機構?”陳明邊走邊問,語氣隨意。
“是的。朋友推薦。”
“哦?哪位朋友?”
“他叫S。”沈淵直接說。
陳明的腳步沒有停頓,但沈淵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S啊……他確實是我們機構的長期客戶。最近他進步很大。”
“進步?”
“在自我認知和潛能開發方面。”陳明在一扇門前停下,門牌上寫着“諮詢室3”,“到了,請進。”
房間大約十五平米,布置得很舒適:一張諮詢師用的書桌,兩張面對面的沙發,一個小書架,牆上掛着風景畫。沒有攝像頭——至少明面上沒有。
“請坐。”陳明在書桌後坐下,打開一個文件夾,“S向我簡單介紹過您的情況。他說您有一些……特殊的心理需求?”
沈淵在來訪者的沙發上坐下,身體略微前傾,做出典型的求助者姿態。“我最近經常做噩夢,夢到一些暴力場景。而且……”他故意停頓,“我對那些場景有種奇怪的熟悉感,甚至覺得……那可能是我自己做的。”
這是精心設計的說辭,既符合S對“導師覺醒”的期待,又不會過度暴露。
陳明認真記錄着:“您是說,您在夢中看到暴力場景,並感覺那些場景可能是您自己實施的?”
“是的。而且醒來後,我會有強烈的沖動想要……重現那些場景。”沈淵壓低聲音,顯得羞愧而困惑,“我知道這不對,但我控制不住那種想法。S說你們機構有辦法幫助我這樣的人。”
陳明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審視着沈淵:“S還跟您說了什麼?”
“他說這裏有真正理解我的人。”沈淵迎上他的目光,“他說這裏不是普通的心理治療,而是……一種蛻變。”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風聲。
然後,陳明笑了。不是職業性的微笑,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帶着認同感的笑容。
“沈先生,您來對地方了。”他合上文件夾,“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做一個初步評估,確認您是否適合我們的特別。”
“評估?”
“一些心理測試和面談。過程可能需要兩到三個小時。”陳明看了眼手表,“如果您今晚有時間,我們可以現在開始。”
“需要額外費用嗎?”
“S已經爲您預付了三個月的費用。”陳明站起身,“請跟我來。評估室在三樓。”
三樓。那個從外面看完全黑暗的樓層。
沈淵跟着陳明走出諮詢室,沿着走廊走到盡頭。那裏有一部小型電梯,需要刷卡才能啓動。
陳明從白大褂口袋掏出員工卡,在感應區刷了一下。電梯門無聲滑開,內部是鏡面牆壁,倒映出兩人的身影。
電梯上行時,陳明忽然說:“沈先生,您知道眼睛爲什麼是心靈的窗戶嗎?”
“因爲通過眼睛能看到內心?”沈淵謹慎地回答。
“不僅如此。”陳明的聲音在狹窄空間裏回蕩,“眼睛是唯一暴露在外的腦組織。視網膜直接連接大腦視覺皮層,瞳孔反應受自主神經系統控制,無法僞裝。所以觀察眼睛,就是觀察大腦最真實的反應。”
電梯停住。門開。
三樓與樓下截然不同。
沒有溫馨的裝潢,只有白色牆壁、灰色地膠、明亮的LED照明。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有編號和小窗。整層樓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通風系統的低鳴。
“這裏是我們的深度諮詢區。”陳明解釋,“用於需要高度專注和隱私的特別。請這邊走。”
他們走到307號門前。陳明用指紋和密碼開門。
房間比二樓的諮詢室大兩倍,但沒有窗戶。中央放着一張類似牙科治療椅的椅子,周圍是各種電子設備:腦電圖儀、心率監測器、幾台顯示器,還有一些沈淵不認識的專業儀器。
“請坐。”陳明指了指那張椅子。
沈淵坐下。椅子很舒適,但扶手上有固定帶,頭枕位置有電極貼片。
“我們需要監測您的生理指標,以便準確評估您的心理狀態。”陳明一邊說一邊啓動設備,“請放鬆,就像普通的心理諮詢一樣。”
他給沈淵戴上腦電圖電極帽,在手腕和口貼上心率傳感器,又在手指夾上血氧監測儀。整個過程專業迅速,顯然是經常作。
“評估分爲三個部分。”陳明坐回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第一部分,我會問您一些問題,您如實回答即可。第二部分,我們會播放一些圖像和聲音,觀察您的反應。第三部分,一個簡單的催眠引導,幫助您探索潛意識。”
沈淵點頭表示理解。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這是真正的評估,還是某種測試?S在監控這一切嗎?林瑤的外部支援什麼時候到位?
“那麼,我們開始。”陳明打開錄音設備,“第一個問題:您最早意識到自己與衆不同是什麼時候?”
沈淵思考了幾秒。“大概七年前。我發現自己對某些……黑暗的事物,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力和興趣。”
“具體指什麼?”
“犯罪心理學,尤其是連環手的心理機制。”沈淵選擇半真半假的回答,“我能輕易理解他們的思維邏輯,甚至能預測他們的行爲。這讓我感到害怕,但也感到……興奮。”
陳明記錄者:“您認爲這種能力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形成的?”
“我覺得是記憶。”沈淵說,“就像那些知識本來就存在於我腦中,只是某個時刻被喚醒了。”
“被什麼喚醒?”
“一次瀕死體驗。”沈淵說了部分真相,“七年前我出過車禍,昏迷了三天。醒來後,我就開始做那些夢,有了那些想法。”
陳明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麼。“瀕死體驗……確實有可能觸發深層的心理變化。那麼,第二個問題:您如何看待道德和法律?”
“社會必要的約束。”沈淵說,“但對真正的創造者來說,可能是束縛。”
“您認爲自己是創造者嗎?”
“我有創造者的潛力。”沈淵謹慎地說,“但我還在學習如何釋放它。”
接下來的問題越來越深入,涉及暴力幻想的內容、對痛苦的理解、對控制欲的認知。沈淵的回答始終遊走在邊緣——足夠讓評估者認爲他有“潛力”,但又不會顯得過於危險。
第一部分持續了四十分鍾。
“很好。”陳明關閉錄音,“現在進入第二部分。請看着屏幕。”
房間前方的投影幕布降下,開始播放圖像。
起初是普通的風景照、人物肖像、抽象畫。但漸漸地,圖像內容發生變化:殘缺的雕塑、扭曲的面孔、暗紅色的紋理……然後是犯罪現場照片——都是歷史著名案件,經過處理,沒有直接的血腥畫面,但氛圍壓抑。
沈淵保持平靜呼吸。這些圖像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前世他研究過更直接的資料。
監測器上的生理指標穩定。
“您的反應很平靜。”陳明觀察着數據,“大多數人看到這些圖像時,心率會加快,皮電反應會增強。但您幾乎沒有變化。”
“我習慣了。”沈淵說。
“習慣?”陳明追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的?”
沈淵意識到說錯話了。普通人不會“習慣”犯罪現場圖像。
“我的意思是……我研究這些很久了。”他補救道。
陳明沒有追問,但記錄了什麼。
圖像測試結束後是聲音測試。耳機裏播放各種聲音:輕柔的音樂、嘈雜的環境音、模糊的低語……然後是一些更詭異的聲音:金屬摩擦、急促的呼吸、壓抑的啜泣。
其中一段聲音讓沈淵的背脊發涼——那是他自己前世的錄音,在一次與“S”(二十年前那個患者)的遠程諮詢中說的話:“真正的藝術需要真實的恐懼作爲顏料。”
這段錄音應該已經被銷毀了。但在這裏被重現。
沈淵的控制力第一次出現波動。心率從68升到75,腦電圖顯示α波減少,β波增加——警覺狀態。
陳明注意到了。“這段聲音引起了您的特殊反應。您聽過它嗎?”
“很耳熟。”沈淵說,“但想不起在哪裏聽過。”
“可能是潛意識記憶。”陳明意味深長地說,“我們繼續。”
第三部分,催眠。
“請放鬆,閉上眼睛,聽從我的引導。”陳明的聲音變得低沉平緩,“您正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會傷害您……深呼吸,感受身體的放鬆……”
標準的催眠引導流程。沈淵配合地放鬆身體,但保持意識的清醒——這是心理醫生的基本訓練,抵抗催眠暗示的能力。
“現在,想象您走下一段樓梯……每下一級,就進入更深層的放鬆狀態……十、九、八……”
沈淵按照指示想象,但同時在心中構建防御機制:將真實的記憶和情感鎖進心理保險箱,只開放表層的內容。
“……三、二、一。您現在已經進入潛意識深處。”陳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現在,告訴我,您是誰?”
“沈淵,心理醫生。”沈淵回答。
“只有這個身份嗎?”
“目前是。”
“那過去呢?在成爲沈淵之前,您是誰?”
沈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一個研究者,一個探索者,一個……迷失者。”
“您在尋找什麼?”
“真相。關於我自己,關於這個世界,關於……我爲什麼在這裏。”
“您找到答案了嗎?”
“還沒有。但我感覺越來越近了。”
催眠持續了二十分鍾。陳明引導沈淵探索了幾個關鍵記憶場景:童年時期、重大選擇時刻、感到強烈情緒的時刻。沈淵給出了經過修飾的版本,隱藏了重生的真相。
最後,陳明說:“現在,我會數到三,您將慢慢醒來,感到 refreshed and alert……一、二、三。”
沈淵睜開眼睛,眨了眨,做出剛從深度放鬆中醒來的樣子。
陳明正在查看所有的監測數據,表情嚴肅。良久,他抬起頭。
“沈先生,您的評估結果很……特殊。”他摘下眼鏡擦拭,“您的心理結構顯示強烈的矛盾性:表層是理性的心理醫生人格,深層卻有着極其黑暗的潛意識和創造力。更重要的是,您對暴力、死亡、控制的認知超越了普通人,達到了……藝術家的層面。”
“這意味着什麼?”沈淵問。
“意味着您有資格參加我們的特別。”陳明站起身,開始拆除沈淵身上的監測設備,“但首先,您需要見一個人。”
“誰?”
“機構的創始人,也是特別的設計者。”陳明將電極和傳感器收好,“他很少親自見訪客,但對您的評估結果很感興趣。請稍等,我去通報。”
陳明離開房間,門自動鎖上。
沈淵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環顧四周。房間裏肯定有隱藏攝像頭,他不能輕舉妄動。但他可以觀察。
控制台上的顯示器已經黑屏,但有一台設備的指示燈還亮着——是一台數字錄音機,紅燈閃爍,表示正在錄音。陳明忘記關了。
沈淵快速思考。如果他現在過去關掉錄音機,可能會被監控發現。但如果不關,錄音會記錄他獨自在房間裏的所有聲音和動作。
他決定冒險。
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假裝好奇地查看設備。手指“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筆,彎腰撿筆時,另一只手迅速按下錄音機的停止鍵。
紅燈熄滅。
就在他直起身時,門開了。
不是陳明,而是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着實驗室白大褂,黑發扎成利落的馬尾,面容清秀,但眼神冷漠。
“沈先生,請跟我來。”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創始人在等您。”
沈淵跟着她走出房間,沿着走廊走到盡頭。那裏有一扇的厚重木門,與整個樓層的現代風格格格不入。
女人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低沉的聲音:“進。”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辦公室,裝修是古典風格:深色實木書架、皮質沙發、大理石壁爐。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無數眼睛,從各個角度凝視着觀者。
辦公桌後,一個人背對着門,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沈淵醫生。”那個人轉過椅子,“或者說,我該稱呼您爲——陸明遠老師?”
看清對方臉的瞬間,沈淵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張他熟悉的臉。
二十年前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