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地鐵站那次點撥之後,李稠的微信,幾乎成了梁溪的專屬理科客服。
每天晚上,梁溪趴在書桌前啃完課本,就會把那些琢磨不透的基礎題拍照發過去,大多是數學的函數公式推導,或是物理的受力分析。最開始,她總是小心翼翼地措辭,問題後面總要加一句“你要是忙的話可以晚點回”“不用急着回復我”,生怕這些在她看來幼稚又的問題,會耽誤李稠刷題的時間,會打亂他準備物理競賽的節奏,更怕自己的過度打擾,會讓這個溫和的少年生出不耐煩。
李稠的回復卻永遠及時又耐心。
他從不會直接甩給她一個答案,而是會一步步地在草稿紙上寫清楚解題思路,從最基礎的定理講起,連容易踩坑的步驟都用紅筆標注出來。遇上復雜一點的受力分析,他還會特意畫個簡易的示意圖,拍照發給她,附言“這個角度的受力分析更直觀”。有時候梁溪還是看不懂,他會脆打來語音電話,聲音清冽又溫和,隔着聽筒一點點地講解,直到電話那頭傳來她恍然大悟的“哦!原來是這樣”,他才會彎着嘴角輕笑一聲:“明白了就好。”
這樣的子持續了小半個月,梁溪的草稿紙上,終於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紅叉,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解題步驟和偶爾的紅筆批注。可她心裏的不安,卻像悄悄滋長的藤蔓,越纏越緊。她看着聊天記錄裏自己發出去的一連串問題,再對比李稠簡潔又詳盡的回復,突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萬一,他其實早就煩了呢?
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而已。
抱着這樣的念頭,梁溪咬了咬牙,決定“停課”。她不再主動發問題過去,就算遇上解不出的難題,也寧願自己對着課本琢磨到深夜,也不肯再去打擾李稠。她想,這樣也好,至少能保住一點可憐的自尊心。
子安靜了下來,微信對話框裏,再也沒有了深夜的解題思路和語音通話,只剩下梁溪偶爾轉發過去的喜馬拉雅新作品,和李稠一貫認真的點評。只是那份點評後面,好像悄悄多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最近的配音很有進步。”
梁溪看着那句話,心裏空落落的。
這樣的子過了約莫一兩周,終於在一個晚自習後的地鐵站被打破。
那天晚上,兩人像往常一樣並肩走出閘機口,路燈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長。一路走下來,誰都沒有說話,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快到岔路口的時候,李稠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眉頭微微蹙着,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你最近……都沒有問題要問我了嗎?怎麼這麼久沒找我?”
梁溪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撞進李稠清亮的眼眸裏,那雙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睛裏,此刻竟藏着幾分認真的探尋。她張了張嘴,想說“最近的題都很簡單”,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小聲的囁嚅:“我……怕打擾你。”
“打擾?”李稠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他伸手揉了揉頭發,語氣無奈又溫和,“怎麼會?給你講題,我也能順便鞏固一下知識點,不算浪費時間。”
他頓了頓,看着她泛紅的耳,補充道:“而且,給你講題挺有意思的。”
梁溪的心裏,像是突然炸開了一簇小小的煙花,噼裏啪啦的,帶着甜絲絲的暖意。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原來,自己是被他記住的,是被他在意的。
這個認知,讓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自那以後,梁溪再也沒有了後顧之憂,每天晚上的微信答疑,又成了兩人之間的固定節目。而周六下午的地鐵站,也成了兩人雷打不動的偶遇地點。
梁溪照舊是從補習班出來,拖着沉甸甸的書包,一臉疲憊;李稠則是從圖書館自習回來,手裏抱着厚厚的競賽書,眉眼間帶着淡淡的倦意。兩人一碰面,梁溪就會立刻掏出懷裏的練習冊,指着上面的錯題嘰嘰喳喳地問起來,李稠則會耐心地聽着,時不時彎腰,在她的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有時候聊得投入,兩人甚至會忘了時間。
那是一個格外冷的周六,寒風卷着殘雪,刮得人臉頰生疼。梁溪和李稠站在地鐵站的站台旁,爲一道物理的浮力題爭得面紅耳赤。梁溪堅持自己的受力分析沒有錯,李稠卻笑着搖頭,指着她的草稿紙說:“你忽略了容器底部的支持力。”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得熱火朝天,全然沒注意到地鐵列車已經進站,又緩緩駛出,帶走了站台上的大部分乘客。直到站台的廣播裏響起下一班列車的預告,兩人才如夢初醒地對視一眼,齊齊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
“好像……錯過站了。”梁溪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李稠看了一眼手表,時針已經指向下午兩點,早就過了午飯時間。他收起手裏的書,提議道:“反正都錯過了,不如出站去萬達吃點東西?”
梁溪的心跳驟然加速,她看着李稠含笑的眼睛,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好啊。”
萬達廣場離地鐵站不遠,步行幾分鍾就到了。兩人走進暖融融的商場,瞬間驅散了一身的寒意。路過一家裝修溫馨的拌飯小店時,李稠停下腳步:“這家[李媽媽韓國拌飯]口碑不錯,要不要試試?”
梁溪沒有異議,跟着他走了進去。
這是兩人第一次一起吃飯。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桌上的石鍋上,暖融融的。李稠很自然地接過菜單,點了兩份招牌拌飯,又貼心地問梁溪:“要不要喝熱飲?這裏的柚子茶挺暖和的。”
梁溪紅着臉點頭,手指緊張地摳着衣角。
飯很快就上來了,滋滋作響的石鍋,上面鋪着金黃的煎蛋和五顏六色的配菜。李稠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拿起勺子,幫梁溪把米飯和配菜拌勻,動作熟練又自然。他甚至還細心地把煎蛋的蛋黃戳破,讓金黃的蛋液裹滿每一粒米飯,抬頭問她:“這樣可以嗎?”
梁溪看着他低頭拌飯的樣子,陽光落在他的發頂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的耳瞬間紅得滴血,連筷子都忘了動,只能小聲地應一句:“嗯,謝謝。”
一頓飯下來,梁溪幾乎沒怎麼自己動手。李稠會幫她遞紙巾,會幫她倒滿溫熱的柚子茶,甚至會把拌飯裏的胡蘿卜挑出來——他記得梁溪說過,自己不太喜歡吃胡蘿卜。
梁溪小口小口地吃着飯,心裏卻像揣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砰砰直跳。她偷偷抬眼,看向對面的少年,心裏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這……算不算約會呢?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她的臉頰就更燙了,連耳都燒得厲害。
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兩人今天的穿着,竟然意外地默契。他們都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落座後脫下外套,裏面露出的竟然都是費爾島花紋的毛衣。梁溪的是紅色系,細細的紋路裏藏着細碎的白色雪花;李稠的是藍色系,帶着同樣精致的復古花紋。
兩人對視一眼,都愣了一下,隨即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李稠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着“媽媽”兩個字。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李媽媽略帶疑惑的聲音:“稠稠?你怎麼還沒回家?不是說去圖書館自習嗎?”
李稠看了一眼對面的梁溪,沒有絲毫遮遮掩掩,反而大方地把手機鏡頭轉了過去,對着梁溪笑了笑,才對着電話說:“媽,我和我年段的梁溪同學正好討論題太激烈,錯過站了,現在在萬達吃飯呢。”
梁溪猝不及防地被鏡頭掃到,嚇得趕緊低下頭,耳紅得能滴出血來。
電話那頭的李媽媽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傳來了然的笑聲,語氣格外開明:“原來是這樣啊!那你們好好吃,注意安全,晚點記得送女同學回家,聽到沒?”
“知道了嗎。”李稠應了一聲,又聊了兩句,才掛了電話。
掛掉電話,他抬頭看向梁溪,發現她正埋着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偷笑。陽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像一顆熟透了的櫻桃,可愛得緊。
李稠看着她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又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