矣念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聽到馬玉大聲叫她的名字:“矣念!”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馬玉,只是還沒等她看見馬玉,就聽見馬玉又吼了一聲“小心!”
小心什麼?
念頭剛起,還來不及反應,矣念就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大力推來,她身不由己的向前撲去。
矣念頓時汗毛倒豎,她一只手丟開資料忙抓向旁邊的扶手,另一只手下意識的蜷縮起護住自己的頭,只是她什麼都沒有抓到,她的身體反應不夠快,又是慌亂間漫無目的胡亂抓的,她沒能抓到任何能阻止她跌落的東西。
矣念整個人骨碌骨碌滾下了樓梯,摔在了樓梯拐角處。
她手中丟出去的資料,爲了方便主持人念是沒有裝訂過的,這一瞬間瞬間漫天飛灑,在矣念落地後,稀稀拉拉散落在樓梯上,東一張西一張,像農村人衣服褲子爛了之後打的補丁。
矣念只覺得到處都疼,頭疼手疼腳疼,臉上有溫熱黏糊的血流下來,還有肚子也疼,她還沒想通爲什麼肚子疼時,又感到一股熱流從身體裏涌出來,熱乎乎黏糊糊的東西在身下漫延,然後漸漸冰涼……
她的心頭也漸漸冰涼,她到這一刻,總算想起來最近心慌慌卻想不起的事情是什麼了:她的大姨媽似乎好久沒來了!她的姨媽一直很準時的,爲什麼這段時間會沒注意到姨媽一直沒造訪呢?她腦袋暈乎想不起來了!
聽着周圍慌亂嘈雜的聲音,看到慢慢圍攏過來的人影,想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可能,矣念脆暈過去了。
她不想面對這種社死的情況,不想面對別人疑惑的目光……
等矣念再次醒來的時候,不出意外的,她躺在醫院裏。
矣念掃了一眼,是個單人病房,有個小沙發,還有衛生間,窗邊背對着她站着一個人,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窗外依然是個大晴天,早上的陽光灑進來照在他的身上,讓他整個人如同披上了一圈神聖的光,一如當初他救她時一樣,猶如神兵天降!
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她有些尷尬,不知該怎麼喊他,只好故意咳嗽了一聲。
“你醒了?怎麼樣,還有哪裏不舒服?”他聽見聲音急忙從窗邊走到病床邊。
“你怎麼在這裏?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誰告訴你的?”矣念問。
“你能一下說這麼多話,”佟允笑了一下,“看來身體沒什麼問題了!”
“廢話!”矣念翻了個白眼,“我傷的又不是舌頭,怎麼不能說話了!你先回答我!”
佟允在床邊凳子上坐下,伸手來拉矣念的手,矣念煩躁的甩開了。
佟允看着空落落的手,心裏嘆了一口氣,略帶無奈道:“昨天不是周五嘛,我是想問你要不要回你家,我難得這個周末不加班。結果發消息你沒回,等了好久也沒回,我就打電話了,剛好被馬玉接到了,他告訴我你在手術室。我就趕過來了!”
矣念聞言低下頭想了一下,又問:“我的傷,醫生怎麼說?”
“手臂和肩膀上有擦傷,問題不大,腳扭到了,有些腫,要休息幾天,額頭磕破了一點,問題也不大,只是腦袋有點輕微腦震蕩,醫生說盡量躺着,別走動,也要休息幾天!”佟允看着矣念一一說明。
“還有呢?”矣念抬頭看向佟允,語氣有些涼涼地。
“沒,沒有了。”佟允有些心虛的把頭轉向別處,結巴了。
“是不是馬副告訴你,我當時摔下去暈倒了?”矣念自嘲的笑了一瞬,又抬眼看向佟允,漆黑的眼眸略含嘲弄:“我告訴你,我沒暈。你還想騙我嗎?”
“念念”佟允有些焦急地來抓住矣念的手,“孩子以後會有的,你不要……”
“你以爲我是心疼那個孩子?”不等他說完,矣念就厲聲打斷了他,眼中滿是憤恨。
“那你是……”佟允的眼中有點疑惑,又有點恐慌漫延開來。
“我是恨你!”矣念閉上眼平復了一下心情,再睜開眼時,眼中的憤恨消失不見,只是聲音帶着淡淡的失望:“你當時爲什麼不做避孕措施,也不告訴我讓有所準備……結果,讓我在衆目睽睽之下流產!你有沒有想過,我以後在單位要如何自處?”
矣念到未央街道後是談過男朋友的,只不過她謹記閨蜜王芳琳的勸導,沒有公開過,想着等關系穩定一些再公開,只是她談過的男朋友還沒等關系穩定就分開了。
所以在同事們的眼中,她不僅未婚,甚至連男朋友都沒有談過。
“對不起,念念!”佟允捧着矣念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我已經拜托馬玉讓他叮囑在場的人保密了!”
矣念低笑一聲,這次她沒有再甩開,只是眼中盛滿苦澀:“你知道在場有多少人嗎?你知道我是怎麼摔下來的嗎?馬副有沒有告訴你,是有人故意推了我?你覺得這樣的人會幫我保密?”
“那個推你的人,已經被當場逮住了,他的家人說想要求得你的諒解,不要追究他的責任。馬玉還說,你這次受傷可以算工傷,他會囑咐人幫你辦申報工傷的程序……”
“我不會諒解的, 我一定要追究到底!”矣念恨恨道,又想起什麼,轉頭問佟允:“你跟馬副是怎麼說我倆的關系的?”
佟允有些猶豫道:“我本來想說我在追你,後來聽他說你好像流產了,我就脆說是你男朋友了。你不會怪我吧?”
矣念聽他這樣說,稍微鬆了一口氣,以後如果真有什麼流言蜚語,脆拿佟允出來當擋箭牌好了,反正他倆現在已經領證了。
他在馬玉這裏提前這麼說了,以後真有個萬一,倒是證據了。
何況,也沒冤枉他讓他背黑鍋,這孩子本來就是他的。
心裏這麼想着,矣念卻仍嘴硬道:“你都說出來了,我生氣有什麼用,難道還能收回不成?”
佟允低着頭心裏一陣愧疚,良久,他又想起什麼。猶豫半天還是開口了“你額頭上的傷磕在台階上,傷口有點……可能會留疤……”
矣念抬手摸到額頭上,卻摸到了紗布,她感受了一下傷口的位置,在靠近發際線的地方,便道:“留疤也沒有關系,弄點劉海下來遮住就行了!平時看不到。”反正她常都是留着八字劉海的。
“醫生說,你額頭那個位置還有個舊疤,護理的不太好,這次又傷在同一個位置了!你的舊疤是怎麼……”
矣念身子一僵,心頭浮起那個噩夢。他不會知道什麼吧?
不會,他怎麼可能知道過去的事!
她強迫自己放鬆下來,隨口道:“以前不小心磕到了!”
佟允又接着道:“其實,還有個事,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解釋下!”
“什麼事?”
“就是,關於那晚,其實是你主……”佟允說到這停頓了片刻,似乎覺得這話有些不妥,便又改口道:“第二天早上,我因爲要開會所以走的早,也沒叫醒你。我在休會的中場時間,給你點了外賣……”
矣念聽到這一下就想起來,那天早上她從他的房間出來時,的確遇到過一個外賣員,當時她還心裏覺得外賣都能直接送到酒店房間了,挺方便的。
仔細想想,似乎,那個外賣員是一手提着一盒米線,另一手提着一個藥袋子。
“你點的什麼?”矣念急忙問。
“一碗米線,還有,一盒避孕藥!”佟允解釋道:“我知道你只吃米線,不吃面條,所以我點了米線。只不過,他送到的時候你已經不在房間裏了,我發信息你也沒回。我後來又提醒你吃藥,你直接把我拉黑了……我也沒想到會這麼準,一次就中了!”
矣念在聽到“避孕藥”的時候,腦子就已經一片空白了,後面佟允說的話都沒再聽到。
當真是天意弄人啊!
她當時再晚一分鍾出門,就會等到那盒藥,就不會摔一跤便弄得如此狼狽!
而且,她不僅在電梯口遇見了那名外賣小哥,後來去酒店前台的時候同樣也遇上了,她如果那時走的時候慢一點,就能聽到外賣小哥報房間號了,就能知道那外賣是送給她的!
曾經有兩次能阻止這個孩子受孕的機會,都被她急匆匆的錯過了!
後來佟允給她發信息,她都沒細看就把他拉黑了。想到這,矣念又翻出微信聊天記錄來細看,果然在把他拉黑前,佟允曾發過一條消息來:【念念,你還沒醒嗎?外賣員說送到了沒有人開門,我讓他放到前台了,你醒來看到消息去前台拿一下外賣和藥!】
矣念疲憊又無奈的閉上了眼。
看來這不是佟允一個人的錯,她也錯了,她太過生氣和急躁,沒有細看就把他拉黑了,如果那個時候她看到這條消息,再去吃藥,在時間上是完全來得及的。
那爲什麼後來沒有注意到大姨媽缺席了兩次呢?
矣念仔細看了時間,第一次她本該來大姨媽的時間正是春節期間,那幾天她一直在吵架,和父親吵架,和弟弟吵架,她一直以爲她偶爾的頭暈是因爲被氣暈的,難道是懷孕帶來的反應?也正是因爲吵架和氣惱占據了她生活的全部,完全沒想到大姨媽沒有按時造訪這樣的小事。
那第二次呢?對了,正是前兩天遷戶口的事暴雷了,矣德成把她大罵了一頓,然後她又知道了矣德成背着她收了李家的彩禮,還把彩禮幾乎花光了……
來自家人的言語傷害,以及絞盡腦汁想應對措施,讓她再次忽略了……
“念念,你要再睡會兒嗎?”佟允的聲音很輕很輕。
矣念睜開眼看他:“我不該把這事全部怪在你頭上,如果我沒有拉黑你,如果我認真看你的信息,也許……”就不會懷孕了!
“過去的事就算了,不過,等星期一我要去上班,就不方便照顧你了。你的家人是不是都在蕙縣,要不我給你找個護工吧?”
“不用了,我應該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矣念覺得沒必要那麼矯情,她似乎也沒什麼大傷,只是腳踝有點腫而已。
“那怎麼行?你現在腳也不方便,頭也不能晃動,還有吃的也要注意。今天明天我照顧你,後天我給你找護工來。”佟允堅持認爲她需要人照顧。
矣念拗不過他,只得答應了。
隨後她看了看自己的病號服,得知自己原本的衣服被血染的鮮紅一片,只怕洗不淨了,她只能把家門鑰匙和租房的地址告訴佟允,請他去幫她取些衣服和洗漱用品來。
矣念用視頻遠程遙控着佟允找到她的住處,又尋到她需要東西後,就掛了電話。
醫生得知她醒來,來病房問了一些她的情況,又叮囑了她一些注意事項,等醫生離開後,矣念在病床上眯起了眼,不知不覺睡過去了。
等她再次醒來,天色已經灰蒙蒙一片,一看時間,晚上7點多了。
佟允正歪在沙發上打盹。
矣念把他叫醒後,佟允外出買了些飯菜回來,倆人一起吃過飯。
佟允又輕手輕腳把她抱去了衛生間洗漱,矣念伸手一只手攬着他的脖子,心頭暗罵自己不爭氣。
待她洗漱完,佟允又把她抱回病床上,打開了電視,兩個人心不在焉的看着,氣氛有些沉默。
他們倆之間有太多隔閡和誤會,雖然彼此都曾對對方心動過,但是還沒有正兒八經相處過,如今倉促之間領證,又出了這等意外,兩人竟然不知該如何相處。
當然,佟允是肯定知道如何與她相處的,畢竟他結過婚生過娃有經驗了,只是矣念對他很是抗拒,他不敢表現得太過,怕反倒引起她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