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紫藤花架時,腳步穩得連自己都佩服。
前世那場失控的哭鬧,撕碎了我的尊嚴,也撕開了他們合謀的序幕。如今,我親手把這場戲推向高——不是靠眼淚,而是靠刀子裹着蜜糖。
老夫人住的慈安堂在侯府最北邊,穿過三道垂花門,繞過兩座假山,再走過一條青石小徑。這條路我走得極熟,從前是去請安、撒嬌、討賞;今,卻是去送“禮”。
身後沒跟人,我故意沒帶貼身丫鬟。我知道,此刻紫藤花架下那出戲,早已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侯府。
“世子妃竟要給凌霜抬妾?”
“她瘋了吧?那可是她自己的貼身婢女啊!”
“我看她是心死了……世子先前那般護着凌霜,換誰都得寒心。”
“可也不至於這麼大度吧?放着好好的正妻不當,主動給夫君納妾,還是個爬床的丫鬟,這要是傳出去,世子妃的臉面往哪擱?”
這些竊竊私語像蚊子似的在耳邊繞,我聽見了,也裝作沒聽見。嘴角甚至還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襯得眉眼愈發溫順。
到了慈安堂門口,守門的婆子一見是我,立刻堆起笑臉迎上來:“世子妃來了?老夫人剛用完早膳,正在暖閣裏念經呢。”
“勞煩張媽媽通稟一聲,就說我有要事求見老夫人,事關世子的名聲,不敢耽擱。”我語氣平靜,甚至帶着點恰到好處的溫軟,連往裏慣有的驕縱勁兒都斂得淨淨。
張媽媽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幾分詫異。往常我來慈安堂,從來都是大大咧咧推門就進,老夫人疼我,也從不拘着這些規矩。今我不僅客氣得反常,還特意提了“世子名聲”,倒讓她不敢怠慢。
“哎,世子妃您稍等,老奴這就去說。”張媽媽匆匆掀簾進了暖閣。
沒等片刻,裏面就傳來老夫人的聲音:“讓阿心進來。”
我整理了一下裙擺,邁步進了暖閣。暖閣裏燃着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與外面的微涼截然不同。老夫人坐在鋪着軟墊的羅漢床上,手捻佛珠,閉目養神,周身透着一股威嚴。
我沒像往常那樣隨意坐下,而是徑直走到羅漢床前,雙膝一彎,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還重重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的聲響在安靜的暖閣裏格外清晰。
老夫人這才睜開眼,眼底滿是驚訝:“阿心?你這是做什麼?好好的怎麼行這麼大的禮?出什麼事了?”她說着,就想讓身邊的嬤嬤扶我起來。
我輕輕避開嬤嬤的手,依舊跪在地上,把頭埋得更低,聲音帶着一絲刻意醞釀的委屈,卻又強撐着體面:“孫媳有一事相求,此事關乎侯府顏面,也關乎世子聲譽,孫媳不敢起身,望祖母成全。”
“哦?什麼事竟這麼嚴重?”老夫人放下佛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我身上,帶着審視與關切。她是侯府的定海神針,一輩子見慣了風浪,尋常事本唬不住她。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惡心,一字一句說得真切:“回祖母,是關於凌霜的事。凌霜那丫頭,自幼就在我身邊長大,性子溫順,做事也勤快,孫媳一直把她當親妹妹看。可近……孫媳偶然發現,她與世子情投意合,兩人已然有了肌膚之親。”
說到這裏,我故意頓了頓,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老夫人的反應。只見她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悅,顯然是對“丫鬟與世子有染”這件事頗爲不滿。
我趁熱打鐵,繼續說道:“孫媳得知此事後,心裏自然是委屈的。可轉念一想,凌霜既然對世子一片癡心,世子也對她有情意,總不能讓她就這麼做個不清不楚的通房,傳出去不僅辱沒了世子的名聲,也讓侯府蒙羞。”
“孫媳思來想去,與其藏着掖着讓外人笑話,不如大大方方給她一個名分。所以鬥膽求祖母,成全他們二人,即刻抬凌霜爲良妾。往後府裏多個人伺候世子,孫媳也能少些心,全了咱們侯府的賢名。”
我這番話,字字句句都站在“侯府顏面”和“世子聲譽”的角度,把自己擺在了一個深明大義、賢惠大度的位置上。哪怕心裏早已恨得咬牙,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委屈又懂事的模樣。
暖閣裏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風吹過窗櫺的細微聲響。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復雜難辨,像是在探究我話裏的真假,又像是在揣測我的心思。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你當真願意?凌霜不過是個丫鬟,抬她爲妾,對你而言,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孫媳願意。”我立刻應聲,語氣堅定,“只要世子安好,只要侯府體面,孫媳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人匆匆推開,傅烯亭的聲音傳了進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祖母,孫兒有話要說!”
我心裏冷笑一聲。來了。他果然還是忍不住追來了。
傅烯亭快步走進暖閣,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襯得他愈發清俊,只是臉色有些蒼白,額角還帶着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我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和……愧疚?
“阿心,你先起來。”他上前一步,就想扶我。
我卻輕輕避開了他的手,依舊跪在原地,抬頭看他時,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着一絲疏離:“夫君不必如此。此事是我心甘情願的,與你無關。我正在求祖母成全你與凌霜,你來得正好,也能向祖母表個態。”
我的話像一針,狠狠扎在傅烯亭心上。他的動作僵在半空,臉色更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老夫人見傅烯亭來了,臉色沉了沉:“烯亭,阿心說的是真的?你真與凌霜那丫鬟有染?”
傅烯亭這才回過神來,對着老夫人拱了拱手,語氣有些窘迫:“祖母,此事……此事並非阿心所想的那樣,是個誤會。”
“誤會?”我適時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夫君這話是什麼意思?方才在紫藤花架下,凌霜跪在你腳邊,對你情深意切,甚至主動吻你,你都未曾推開她。這若是誤會,那什麼才是真的?”
我故意把“主動吻你”幾個字說得重了些,還抬眼看向傅烯亭,眼神裏滿是“委屈”與“不解”。
傅烯亭被我問得啞口無言。他總不能說,自己是故意裝睡,想看看我的反應吧?那樣只會顯得他心思齷齪,還苛待正妻。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一陣動,緊接着,凌霜被兩個婆子押了進來。她依舊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鬢發凌亂,臉上掛着淚珠,一進暖閣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着老夫人和傅烯亭連連磕頭:“老夫人饒命!世子饒命!小姐饒命!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一時糊塗,不該對世子心存妄念,不該做出那般不知廉恥的事!此事與世子無關,全是奴婢一人的過錯,求老夫人和小姐責罰!”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顫抖,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倒像是我和傅烯亭都成了受害者。
我看着她這副演技精湛的模樣,心裏惡心極了。前世就是這樣,她永遠都扮演着最無辜的角色,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在我身上。
但這一世,我不會再讓她得逞。
我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凌霜面前,再次伸出手,溫柔地扶起她,還從袖袋裏掏出一塊手帕,輕輕爲她拭去臉上的淚珠:“傻妹妹,你怎麼能這麼說?感情之事,本就沒有對錯。你與世子兩情相悅,又何錯之有?”
我頓了頓,轉頭看向老夫人,語氣依舊溫順:“祖母,您看,凌霜這孩子重情重義,寧願自己受罰,也不願連累夫君。這樣的女子,配得上夫君。孫媳懇請祖母成全,今就抬她爲妾,也好了卻這樁心事。”
凌霜被我的舉動嚇得渾身一顫,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她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不按常理出牌,不僅不怪罪她,反而還一個勁地幫她說話,非要把她抬爲妾室。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我眼底的寒意讓她心頭一凜,竟一時不敢作聲。
傅烯亭看着我對凌霜這般“溫柔”,臉色愈發難看。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大:“阿心,你別鬧了!我本不喜歡凌霜,我不需要納妾!”
他的手指冰涼,抓得我手腕生疼。我卻沒掙扎,只是抬眼看向他,眼底滿是“失望”:“夫君,你怎麼能這麼說?你若是不喜歡凌霜,方才爲何不推開她?你若是不喜歡她,爲何要護着她,還問我是不是又要打她?”
“我……”傅烯亭語塞。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腕,語氣帶着一絲疲憊:“夫君,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心。可我已經想通了,與其我們夫妻二人因爲這件事心生嫌隙,不如成全你。你放心,往後我會好好待凌霜妹妹,我們三人在府裏和睦相處,絕不會讓祖母和侯府爲難。”
我的話徹底堵死了傅烯亭所有的退路。
暖閣外,早已圍了不少聞訊趕來的下人,都在偷偷往裏張望,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
“世子妃也太賢惠了吧?這樣都能忍?”
“我看是世子太過分了,放着這麼好的正妻不珍惜,非要招惹丫鬟。”
“凌霜這丫頭也真是好命,被世子妃這麼捧着,還能抬爲妾室。”
“話可不能這麼說,我總覺得世子妃不對勁……哪有正妻主動給夫君抬妾,還對那丫鬟這麼好的?”
這些議論聲一字不落地傳進傅烯亭和凌霜的耳朵裏。傅烯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是被這些話戳中了痛處。而凌霜,臉上的血色越來越少,眼神裏的慌亂也越來越明顯。
老夫人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帶着威嚴,一錘定音:“既然阿心都這麼說了,那此事就按阿心的意思辦。凌霜,從今起,你就抬爲良妾,賜居汀蘭院。三後行納妾之禮,一切從簡,但該有的規矩不能少。”
“祖母!”傅烯亭急了,還想再說什麼。
“好了!”老夫人打斷他,語氣嚴厲,“此事就這麼定了!你身爲世子,當以侯府顏面爲重。阿心如此深明大義,你更該好好待她,莫要再讓她傷心。”
傅烯亭看着老夫人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靜的我,最終頹然地閉上了嘴,眼底滿是復雜的情緒。
凌霜跪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她想要的名分終於來了,可她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只有滿滿的慌亂和不安。她抬頭看向我,眼神裏帶着一絲求助,仿佛想讓我收回成命。
我對着她淡淡一笑,那笑容溫柔,卻帶着刺骨的寒意。
凌霜,這是你自己想要的,我親手把你推上這個位置。往後的子,我會讓你好好享受,什麼叫生不如死。
我對着老夫人福了一禮:“多謝祖母成全。孫媳這就去安排凌霜妹妹的住處和納妾事宜,定不會讓祖母失望。”
說完,我轉身就走,沒有再看傅烯亭和凌霜一眼。
走出慈安堂,外面的風微微有些涼,卻吹不散我心頭的暖意。那是復仇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下人們見我出來,都紛紛低下頭,不敢與我對視。我能感覺到,他們看向我的眼神裏,有同情,有敬佩,也有疑惑。
我不在意。
我只知道,第一步,我已經成功了。
我親手爲傅烯亭納了他“心心念念”的愛妾,也親手爲自己戴上了“賢良淑德”的面具。
接下來,就是第二步。
我要讓傅烯亭嚐嚐,失去後才懂得珍惜的滋味。我要讓他對我心生愧疚,要讓他離不開我。
至於凌霜……一個爬床丫鬟,就算抬成了妾,在這侯府裏,也不過是我砧板上的魚肉,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我走到汀蘭院門口,這是老夫人剛賜給凌霜的院子。院子不大,卻也精致,看得出來是用心打理過的。
我讓人把凌霜帶過來,語氣依舊溫柔:“妹妹,這汀蘭院還合心意嗎?若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盡管跟我說,我讓人給你整改。納妾的禮服和首飾,我也會讓人盡快備好,定不會委屈了你。”
凌霜站在我面前,臉色蒼白,眼神躲閃,不敢看我:“小姐……奴婢……奴婢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的溫度讓她渾身一顫,“往後你就是夫君的妾室了,是這汀蘭院的主子,不必再像從前那樣拘謹。”
我頓了頓,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妹妹,這可是你費盡心思想要的位置,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濃濃的威脅。凌霜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我看着她這副模樣,滿意地笑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傅烯亭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阿心,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轉過身,臉上立刻換上溫柔的笑容:“夫君來了?我正幫凌霜妹妹看看院子,問問她的心意。怎麼,夫君是擔心我苛待妹妹嗎?”
傅烯亭看着我臉上的笑容,眼底閃過一絲愧疚。他走上前,想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的愧疚感,已經開始生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