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盤坐在青石台上,第一百三十七次嚐試引氣入體。
周遭的靈氣如晨霧般彌漫,被同門師兄弟貪婪地吸入體內。他能聽到隔壁石台傳來舒暢的嘆息聲——那是趙師兄,煉氣五層,每次吐納都像痛飲瓊漿玉液。更遠處,幾位內門弟子的呼吸聲形成了奇異的韻律,靈氣在他們周身形成肉眼可見的漩渦。
只有林默,像個守着糧倉卻食不下咽的乞丐。
他閉目凝神,按照《青雲基礎心法》第一重的指引,放鬆身心,打開周身竅,接納天地饋贈。
來了。
第一縷靈氣觸碰皮膚時,像是滾燙的烙鐵。
林默咬緊牙關,額頭滲出冷汗。他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功法上說“初引靈氣,或有刺痛,此乃竅初開之兆”。
第二縷、第三縷……
靈氣鑽入毛孔,沿着經脈流淌。那不是滋潤,是腐蝕。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刀刃在血管裏刮擦,又像是有活物在經絡中蠕動。林默的呼吸開始紊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胃在抽搐,太陽突突直跳。
“忍住,”他低聲對自己說,“所有人都能挺過去,你也可以。”
靈氣匯聚到丹田,開始旋轉。
劇痛炸開。
那不是言語能形容的感覺——像是丹田處被塞進了一個滾燙的、長滿倒刺的鐵球,每一次旋轉都刮下血肉。林默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汗水溼透了灰色的外門弟子服,滴落在青石上,留下深色的水漬。
“看,那廢物又開始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是王猛,煉氣四層,最愛看林默出醜的同門之一。
“嘖嘖,引個氣像要命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在練什麼魔功呢。”
“聽說他入門三年了,還在第一重門口打轉?”
“何止,連第一縷靈氣都控制不住,每次打坐都像受刑。”
“執法堂怎麼還不把他清出去?留着也是浪費宗門資源...”
議論聲像針一樣刺進耳朵。林默想反駁,想站起來證明自己,但劇痛鎖住了他的喉嚨和四肢。他只能維持着那個扭曲的打坐姿勢,感受着靈氣在體內橫沖直撞。
不該這樣的。
《青雲基礎心法》開篇明義:“引氣入體,如沐春風,如飲甘露,周身舒暢,妙不可言。”
宗門裏每一個人都證實了這一點。從三歲測出靈的孩童,到白發蒼蒼的外門執事,所有人都說修煉是世上最美妙的事。那種力量在體內增長的感覺,那種與天地共鳴的愉悅,那種突破境界時的狂喜...
爲什麼只有他不一樣?
“噗——”
一口鮮血噴在青石台上,暗紅刺目。
靈氣終於失控,從竅倒卷而出,帶出了體內淤血。林默癱倒在地,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他能感覺到自己好不容易積攢的一絲修爲又散了,丹田空蕩蕩的,比開始打坐前還要虛弱。
“又吐血了!”王猛的聲音裏滿是幸災樂禍,“執法堂師兄,這不算破壞公物吧?清理血跡挺麻煩的。”
一雙靴子停在林默眼前。他吃力地抬頭,看到了執法弟子周岩冷漠的臉。
“林默,這是本月第三次了。”周岩的聲音沒有起伏,“青石台需用淨塵符清理,一道符篆價值半塊下品靈石。”
林默艱難地撐起身體:“我...我會賠...”
“你拿什麼賠?”王猛話,“這個月宗門發的兩塊靈石,你都換成止痛丹了吧?聽說丹房的李執事都不願賣你了,說你再吃下去,沒等煉氣入門就先肝腸寸斷了。”
周圍的哄笑聲像水般涌來。
林默默默擦去嘴角的血跡,從懷裏摸出最後半塊靈石——邊緣磨損,靈氣稀薄,但確實是他全部的家當。
周岩接過靈石,掂了掂:“還差半塊。”
“下月...下月發靈石時補上...”
“記住你說的話。”周岩轉身離去,又停住腳步,側頭說,“林默,若實在無法修行,可以考慮申請調往雜役處。至少那裏,不會讓你吐血。”
人群漸漸散去。暮色四合,修煉場上只剩下林默一人。他坐在冰冷的青石上,看着西天最後一抹殘紅。
三年前,他滿懷希望地踏入青雲宗。
測靈那天,水晶柱亮起柔和的白光——中品土靈,不算天才,但也絕對不差。執事長老撫須微笑:“好好修煉,築基有望。”
父親賣掉祖傳的三畝靈田,湊足了入門費。母親熬夜縫制的儲物袋,現在還系在腰間,裏面裝着糧和幾件換洗衣物。妹妹拉着他的手說:“哥哥成仙了,要回來看我們。”
三年了。
同期入門的弟子,最快的已經煉氣六層,成爲內門預備弟子。最差的也有煉氣三層,能在外門接些簡單任務,賺取修煉資源。
只有他,林默,還在煉氣一重的門檻外徘徊——不,他甚至連門檻都沒摸到。每一次嚐試修煉,都是酷刑;每一次引氣入體,都是自殘。
“難道我真的...是廢體?”
這個念頭像毒蛇,三年來不斷啃噬着他的內心。但他不甘心。他見過真正的“廢體”——測靈時水晶柱毫無反應的人。那些人甚至感受不到靈氣,更別提引氣入體了。
他能感受到靈氣,無比清晰。
他只是...承受不了。
夜幕完全降臨,星子初現。修煉場四周的照明石逐一亮起,柔和的光暈籠罩着青石台。林默緩緩站起,雙腿因爲長時間的盤坐和劇痛而發軟。
他該回住處了。明天還要去靈草園值班,那是他用最後一點人情換來的工作——不用靈力,只需辨認和照料基礎藥草。工作八小時,報酬是一頓飯和半塊下品靈石。
就在他轉身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什麼。
修煉場最西側的邊緣,一塊青石板鬆動了。不是普通鬆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起,露出一道縫隙。縫隙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很微弱的光,幽藍色,一閃即逝。
林默皺起眉。他在這個修煉場待了三年,熟悉每一塊青石,每一道縫隙。那裏本不該有光。
好奇心驅使着他走過去。蹲下身,手指觸碰到鬆動石板邊緣時,一股寒意順着指尖竄上來——不是溫度的冷,而是一種直達靈魂的顫栗。
他用力掀開石板。
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個向下的石階,深不見底。那幽藍色的光,就是從深處透出來的。石階邊緣刻着早已模糊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但已經破損不堪。
林默知道這是什麼。
宗門禁地。
每個入門弟子都被再三告誡:青雲宗有七大禁地,擅入者廢去修爲,逐出師門。修煉場西側地下,是“古碑林”的入口,據說封印着上古時期的邪物。
他該立即離開,上報執法堂。
但他沒有。
也許是三年來的屈辱累積到了頂點,也許是今晚的吐血讓他產生了破罐子破摔的沖動,也許是內心深處那個聲音在說:還能有什麼比現在更糟?
林默深吸一口氣,鑽進了洞口。
石階陡峭向下,溼陰冷。幽藍色的光越來越亮,不是照明石那種穩定光源,而是閃爍的、有節奏的,像...呼吸。
走了約莫百級台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頂部垂下鍾石,地面卻異常平整。空間中央,矗立着七塊石碑,圍成一圈。其中六塊完好無損,表面覆蓋着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只有一塊,最右邊的那塊,從中斷裂,上半截倒在地上。
那幽藍色的光,就是從斷碑表面發出的。
林默走近,拂去灰塵。
碑文不是現代文字,也不是常見的上古篆文,而是一種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符號。但奇怪的是,當他凝視那些符號時,腦海中自動浮現出意義。
斷碑最上方,四個大字:
“靈爲疾”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繼續往下看,斷碑殘留的文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口:
“...靈非天賜,實爲寄生之種...”
“...修行非問道,病發而不自知...”
“...境界突破,乃病征加劇...”
“...飛升之時,收割之期...”
字跡到這裏中斷了,下半截碑文隨着斷裂部分不知所蹤。但僅憑這些殘句,已經足以讓林默渾身冰涼。
什麼意思?
靈是寄生?修行是生病?飛升是...收割?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着觸碰那些發光的文字。
一瞬間,劇痛襲來。
但不是修煉時那種全身性的折磨,而是集中在眉心一點——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激活了,在腦內瘋狂掙扎。幽藍色的光順着指尖涌入體內,林默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他看到了破碎的畫面:
無數光點從天而降,融入大地,滲入水源,被生靈吸收...
吸收光點的人類,身體開始變異,長出“靈”...
他們開始汲取世界本身的生命力,稱之爲“靈氣”...
一代代傳承,功法完善,宗門建立...
而星空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沉睡,在等待...
畫面戛然而止。
林默癱倒在地,大口喘氣。眉心的劇痛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冰冷的認知:
他之前的“過敏”,不是缺陷。
是抵抗。
他的身體在抵抗靈,抵抗修煉,抵抗這個被所有人都視爲理所當然的體系。
而這塊碑,這個被宗門封印的“邪物”,記載着真相。
遠處傳來腳步聲,還有執法弟子周岩的呼喊:“誰在下面?擅闖禁地者,立即出來!”
林默掙扎着站起,最後看了一眼斷碑。那些幽藍色的文字正在迅速暗淡,仿佛剛才的觸發耗盡了最後的能量。
他轉身沖上石階,在周岩到達前鑽出洞口,將青石板恢復原狀。腳步聲近在咫尺,他閃身躲進陰影裏,屏住呼吸。
周岩帶着兩名執法弟子在附近轉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悻悻離去。
林默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自己狂跳的心髒和混亂的思緒。
三年來,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他沒有病。
有病的是這個世界。
而他要做的,不是治愈自己,而是找到這個世界的病——然後,把它挖出來。
夜風吹過修煉場,帶着深秋的寒意。林默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滲出血絲。
痛,但清醒。
他終於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