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草園在青雲宗北麓,三十畝藥田依山勢開墾,層疊如梯。晨霧尚未散盡,林默已經蹲在第七號田埂上,檢查土靈草的葉片。
這是他在青雲宗最平靜的時光。不需要運轉靈力,不需要對抗劇痛,只需要遵循《百草圖鑑》上的知識:土靈草喜陰怕澇,葉片出現褐斑需及時修剪;火舌花每需照三個時辰,多一刻花瓣便會焦枯...
“林師兄,早。”
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默回頭,看到蘇晚晴提着竹籃走來,籃裏裝着剛采摘的露水——煉丹房要求,每卯時采集的百花露,不能見光。
“蘇師妹早。”林默點頭致意。
蘇晚晴是煉丹房的外門學徒,比他晚一年入門,靈資質普通,卻對草木藥性有着驚人的直覺。每月初七,她都會來靈草園取藥,兩人因此相識。
“這是你要的寒星草。”林默從腰間儲物袋取出三株用溼布包裹的草藥,“昨夜子時采摘的,星力最盛時。”
蘇晚晴接過,仔細檢查草葉上的銀色斑點,滿意地點點頭:“成色很好。林師兄總能把時間掐得這麼準。”
她蹲下身,將寒星草小心放入竹籃,忽然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你身上...有股味道。”
林默心頭一跳:“什麼味道?”
“說不清。”蘇晚晴湊近了些,林默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藥草香,“像...陳舊的血,混合着某種腐敗的靈氣。你受傷了?”
“老毛病。”林默含糊帶過,轉移話題,“你最近還在研究‘回氣丹’的改良?”
蘇晚晴的眼睛亮了起來:“沒錯!我發現如果用晨露代替午時水,丹藥的回氣速度能快上一成,但奇怪的是...”
她壓低聲音:“服用後的修士,情緒會變得異常煩躁。我跟蹤觀察了十位試藥的外門弟子,有七人在服藥後三天內與人發生過沖突——而他們平時性格都很溫和。”
林默修剪藥草的手停了下來。
他想起了古碑上的文字:修行是病,丹藥是...
“丹藥是什麼?”他輕聲問。
“嗯?”蘇晚晴沒聽清。
“我說,在你看來,丹藥到底是什麼?”
蘇晚晴歪着頭思考:“按照《丹道基礎》,丹藥是‘草木精華與天地靈氣之凝結,輔以君臣佐使之道,調和人體陰陽,助益修行’...”她頓了頓,“但我覺得不止如此。”
“什麼意思?”
“你看。”蘇晚晴從自己儲物袋裏掏出一枚玉簡,“這是我偷偷記錄的煉丹房數據。過去三年,青雲宗消耗的回氣丹數量增加了三倍,靜心丹增加五倍,破障丹...增加了十倍。”
“因爲弟子變多了?”
“弟子數量只增加了五成。”蘇晚晴的眼神變得銳利,“更奇怪的是,丹藥的效果在減弱。三年前,一枚下品回氣丹能讓煉氣三層修士恢復七成靈力,現在只能恢復五成。所以大家需要服用更多。”
她湊得更近,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就好像...丹藥不是解藥,而是維持某種狀態的必需品。斷藥會出問題,但長期服藥,需求會越來越大。”
林默感到脊背發涼。
“你爲什麼不告訴煉丹房的長老?”
“我說過。”蘇晚晴苦笑,“三個月前,我向孫長老提交了數據。他誇我觀察仔細,然後把我調離了核心丹房,派來采集露水和取藥。”
她站起身,拍拍裙角的泥土:“該回去了。辰時之前要把露水送到,否則今天的‘清心散’火候會受影響。”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林師兄,你問丹藥是什麼...我覺得,它像是一種‘餌’。我們這些修士,就是咬鉤的魚。”
蘇晚晴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林默卻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餌。
魚。
收割。
斷碑上的文字在腦海中翻騰。如果靈是寄生,修行是疾病,那麼丹藥是什麼?止痛藥?抑制劑?還是...加速病情的東西?
“林默!發什麼呆!”
粗啞的呵斥聲將他拉回現實。靈草園管事劉執事挺着肚子走來,臉上的橫肉隨着步伐抖動。
“第七號田的土靈草該施肥了,你沒看見葉子都發黃了嗎?”
“這就去。”林默低頭應道。
“午時之前弄完,然後去庫房領十斤‘金坷土’,送到煉丹房後山新開辟的三號試驗田。”劉執事眯起眼睛,“記住了,直接交給李長老,別多話別多看,送完就回來。”
“是。”
劉執事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時嘟囔了一句:“算你小子走運,要不是看在你爹當年...”
後面的話沒聽清,但林默知道劉執事和他父親有舊。這也是他能留在靈草園的原因——劉執事給了他一個不需要靈力、又能勉強糊口的工作。
但今天,林默的心思不在施肥上。
午時,他背着一袋金坷土,沿着山道走向煉丹房後山。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但今天走得格外慢,觀察得格外仔細。
路過主丹房時,他聞到了熟悉的丹藥香氣——混合着數十種藥草和靈物的味道,濃鬱得化不開。但今天,在這香氣之下,他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
和古碑洞裏的味道很像。
陳舊,腐敗,帶着某種...活物的氣息。
林默加快腳步,來到後山新開辟的三號試驗田。這裏用籬笆圍起,門口站着兩名守衛弟子,都是煉氣五層。
“站住,什麼的?”其中一人攔住他。
“靈草園林默,奉劉執事之命,送金坷土給李長老。”
守衛檢查了他的身份玉牌和貨物,揮揮手:“進去吧,李長老在田裏。”
試驗田比林默想象的大,約五畝,分割成十幾個小區域,每個區域種植着不同的藥草。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還有幾株形態詭異,葉片會隨着光線變化而蠕動。
李長老蹲在中央區域,背對着他,正在觀察一株紫色的藤蔓植物。
“弟子林默,送來金坷土。”林默放下袋子,恭敬行禮。
李長老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放那兒吧。”
林默放下袋子,卻沒有立即離開。他的目光被李長老面前的植物吸引了——那藤蔓的部,纏繞着一塊發光的石頭。不是靈石,而是一種白色的、半透明的石頭,內部有液體流動。
更讓他震驚的是,藤蔓的尖端刺入了石頭,像吸管一樣吮吸着裏面的液體。每吸一口,藤蔓就生長一寸,同時散發出濃鬱的靈氣。
但那靈氣...不對勁。
正常的靈氣是清冽的,而這種靈氣帶着甜膩的腥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很好...”李長老喃喃自語,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麼,“寄生速度比預期快三成,同化率提高...可以作爲新一代‘築基丹’的主材...”
林默的心髒狂跳。
寄生。
李長老用了這個詞。
“你還沒走?”李長老忽然回頭,五十多歲的臉上布滿皺紋,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盞燈籠。
“弟子...弟子這就走。”
“等等。”李長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是靈草園的林默?劉胖子提起過你,說你認藥很準,但修煉不行。”
林默低下頭:“弟子愚鈍。”
李長老走近幾步,上下打量他:“修煉不行...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道。”
又是這句話。蘇晚晴說過,現在李長老也這麼說。
“弟子不知...”
“別緊張。”李長老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我只是好奇。三年前測靈,你是中品土靈,按理說不該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他伸出手,按在林默的肩膀上。
一股溫和但不容抗拒的靈力探入體內,沿着經脈遊走。林默咬緊牙關,忍住熟悉的劇痛——李長老的靈力比他自己引動的靈氣更加精純,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有趣...”李長老的眼睛更亮了,“你的靈在排斥靈氣?不,不是排斥,是...過敏?你的身體把靈氣當成毒素了?”
他收回手,若有所思:“這種情況,我年輕時見過一次。那是個火靈弟子,只要修煉就會全身灼燒,最後自焚而亡。宗門記載是‘走火入魔’,但我檢查過屍體——他的靈,在燃燒他的生命力。”
林默感到口舌燥:“李長老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李長老轉身,繼續觀察那株藤蔓,“你可以走了。今天看到的一切,不許對外人說,否則...”
他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清晰。
林默躬身退出試驗田,直到走出很遠,才敢大口喘氣。
李長老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他知道靈會傷害宿主,知道修煉有危險,但他依然在培育那種“寄生”的藤蔓,作爲新一代丹藥的主材。
爲什麼?
回到靈草園時已是傍晚。林默沒有回住處,而是繞到了修煉場西側——那個古碑洞的入口。
青石板已經被重新封死,還加了一道簡易的封印符。林默不敢靠近,只遠遠看着。
封印符上的朱砂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暗紅色的光。那光芒的節奏...像呼吸。和古碑上的幽藍光芒一樣,有生命般的節奏。
“果然在這裏。”
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默渾身一僵,緩緩轉身。執法弟子周岩站在三丈外,手按劍柄,眼神冰冷。
“昨晚禁地有異常靈力波動,今天就有弟子在附近徘徊。”周岩走近,“林默,你最好解釋一下。”
“弟子只是...散步。”
“散步到禁地門口?”周岩冷笑,“你知不知道,昨晚有人擅闖禁地,觸動了上古封印?執法堂正在全力追查,一旦抓到,廢去修爲都是輕的。”
林默垂下眼:“弟子不知。”
周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說:“你的臉色很差,比昨天還差。又嚐試修煉了?”
“...是。”
“何必呢。”周岩的語氣忽然緩和了些,“我入宗門八年,見過太多你這樣的弟子。不是每個人都能走修仙這條路,強求只會害了自己。”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林默:“下品止痛丹,我自己煉的,效果一般,但總比沒有好。”
林默接住瓷瓶,愣住了。
“別誤會。”周岩轉身,“我只是不想每個月都來收你的‘罰款’。如果實在修不了,就早點做決定,雜役處雖然沒前途,至少能活着。”
他走遠了。
林默握着微溫的瓷瓶,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周岩不知道真相,他只是在履行職責,甚至帶着一絲憐憫。李長老知道一部分,但他選擇繼續。蘇晚晴察覺到了異常,但無力改變。
而他,林默,一個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廢柴”,卻知道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修仙界的秘密。
夜幕完全降臨。
林默回到住處——外門弟子四人一間的簡陋房舍。另外三人還沒回來,他們都在拼命修煉,爲下個月的外門大比做準備。
林默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打開周岩給的瓷瓶,倒出一枚褐色丹藥。
放在鼻尖聞了聞。
丹藥的香氣掩蓋下,是那熟悉的、甜膩的腥味。和蘇晚晴描述的“餌”一樣,和李長老試驗田裏藤蔓散發的靈氣一樣,和古碑洞裏的腐敗氣息一樣。
他沒有服用,而是將丹藥重新裝回瓷瓶。
然後從床鋪下摸出一本空白冊子,翻開第一頁,用炭筆寫下:
“第一天:確認病症”
停頓片刻,繼續寫道:
“症狀一:靈氣排斥(我)
症狀二:丹藥依賴(全體修士)
症狀三:境界渴求(全體修士)
可能病源:靈(寄生體)
傳播途徑:修行功法
治療嚐試:暫無
觀察對象:蘇晚晴(已察覺異常)、李長老(知情者?)、周岩(無意識維護者)”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
窗外,月光清冷。遠處的修煉場上,還有弟子在徹夜打坐,靈氣波動如汐般陣陣傳來。
他們都在病中,卻以爲自己在追求大道。
林默合上冊子,吹熄油燈。
在黑暗中,他輕聲說:
“那麼,從明天開始。”
“學習如何當一個好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