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酉時差一刻,藏經閣的青瓦飛檐在夕陽下拖着長長的影子。

林默提前兩刻鍾就等在西側的小徑旁,這裏種着一片墨竹,竹葉沙沙作響,正好掩蓋腳步聲。他換了身深灰色的雜役服——這是從靈草園雜物間“借”的,比外門弟子服更不起眼。

手心在冒汗。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混合着期待與不安的緊張。就像即將揭開一個巨大的傷疤,明知會看見膿血,卻必須看。

竹葉晃動,蘇晚晴的身影從另一條小徑閃出。她也換了裝束,穿着丹房最低級學徒的素色衣裙,頭發用木簪簡單綰起,手裏提着個竹籃。

“值守的是張師兄和趙師妹。”她語速很快,顯然是反復演練過,“張師兄嗜酒,我準備了一壺‘秋露白’,就說感謝他上次幫我找藥典。趙師妹最近在學煉丹控火術,我有一份自己整理的‘火候心得’。”

她從籃子裏取出兩樣東西——一個青瓷酒壺,一卷手抄本。

“他們會離開崗位多久?”林默問。

“最多半刻鍾。藏經閣有留影法陣,長時間離崗會被記錄。”蘇晚晴深吸一口氣,“你進去後直接去西側第三排,書架最下層,用青布包着。手札不厚,大約三十頁,但中間被撕掉了至少十頁。重點看最後五頁,那裏面有關於‘星墜’的描述。”

“如果被發現...”

“就說是我讓你來幫忙找《百草圖譜》的,但走錯了區域。”蘇晚晴的眼神很堅定,“記住,絕對不能承認你在看禁書。也絕對不能把手札帶出來——青布上有追蹤符文,一旦離開藏經閣範圍,執事堂立刻會知道。”

林默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走向藏經閣正門。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斜照在門楣的牌匾上,“藏經閣”三個鎏金大字反射着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

張師兄果然在打盹。

這位築基初期的執事弟子靠在太師椅裏,一本《雲天風物志》攤在腿上,頭一點一點。聽到腳步聲,他勉強睜開眼。

“蘇師妹?”他揉了揉眼睛,“這個時辰來借書?”

“不是借書,是來感謝張師兄的。”蘇晚晴甜甜一笑,遞上青瓷酒壺,“上次多虧師兄幫我找到那本《古丹方殘卷》,師尊誇我功課有進步。這是家裏寄來的‘秋露白’,我不喝酒,想着師兄喜歡...”

張師兄的眼睛亮了。他接過酒壺,拔開塞子聞了聞,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好酒!至少有五十年份!蘇師妹太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還有一事想請教趙師妹。”蘇晚晴轉向旁邊正在整理玉簡的女弟子,“聽說趙師妹在練習‘三轉凝火術’,我剛好有些心得...”

趙師妹放下手中的玉簡,眼睛也亮了:“真的?蘇師姐願意指點?”

“談不上指點,互相交流。”蘇晚晴遞上手抄本,“這是我記錄的一些火候把控細節,我們出去說?這裏怕打擾張師兄品酒...”

“好好好,你們去,去。”張師兄已經倒了杯酒,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我在這兒看着。”

蘇晚晴沖林默使了個極輕微的眼色,然後拉着趙師妹走向門外回廊。

時機到了。

林默快步走向藏書區,腳步放輕,但不敢太慢。半刻鍾,三百次呼吸,一秒都不能浪費。

藏經閣內部比想象中更大。數十排高大的書架直抵屋頂,上面堆滿了玉簡、帛書、紙質典籍。空氣裏有陳年紙張的黴味和防蟲藥草的苦香,混合着一種淡淡的、類似古碑洞的陳舊氣息。

西側第三排。

林默數到第三排書架,蹲下身。最下層堆着許多沒有標籤的舊書,灰塵很厚,顯然很久沒人整理。他的手在書堆邊緣摸索,很快觸到一塊粗糲的青布。

包裹很隨意,像是匆忙塞進去的。林默解開布結,露出裏面一本深褐色封皮的手札——不是正規裝訂,而是用麻繩穿起的散頁,封面沒有任何字跡。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工整,用的是三百年前流行的楷體:

“餘,青雲宗第七代弟子,道號‘靜心’,錄此手札,非爲傳道,實爲警世。”

“今之修士,皆以靈爲天賜,以修煉爲常道。然吾觀宗門秘錄,查上古殘卷,漸覺此事大謬。”

林默快速翻閱。前面十幾頁都是作者查閱各種典籍的摘錄和質疑,很多內容和蘇晚晴抄錄的相似,但更詳細:

· 關於“無靈時代”的描述:那時人類壽命不過百歲,但“情感豐沛,記憶連貫,族群和睦,無修煉之爭”

· 關於“星墜事件”的零星記載:天降流光,持續三夜,落地成晶,初觸者或死或瘋,三月後方可接近

· 關於第一代修士的怪異記載:“初代祖師三月築基,一年金丹,然性情大變,屠盡親族,自言‘聽見星空召喚’”

翻到第十五頁時,出現了大片的空白。

不是沒寫,是被撕掉了——殘留的紙邊參差不齊,像被人粗暴地扯去。林默數了數,至少少了十二頁。

他心跳加速,翻到剩下的部分。

被撕頁之後的內容,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墨跡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間斷斷續續寫下的:

“今又見李師弟...他已不認識我。金丹大成,賀者如雲,然其眼中空無一物...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修行前是樵夫之子,只重復‘大道無情’...”

“問孫長老,答曰:‘此乃斬斷塵緣,道心澄明’。然我觀之,非澄明,乃空洞...”

“藏經閣深處有禁室,昨趁守備鬆懈潛入...見鐵匣,內藏一卷,字跡癲狂,言:‘靈食我,丹藥飼我,境界困我,飛升我’...驚駭欲逃,遇巡邏,匆忙間只撕下數頁...”

看到這裏,林默猛然意識到——被撕掉的那十二頁,很可能就是作者從禁室上撕下的部分!

他繼續往下翻,手在顫抖。

“宗門開始調查...昨夜有執法弟子來詢問,是否見過‘異常典籍’...我言不知...然他們眼神如刀...”

“今將手札藏於此...若後來者見之,切記:靈是種,修煉是長,丹藥是肥,境界是花,飛升是果...而摘果者,非我輩...”

“最後一事...‘星墜’非天災,乃人禍...不,非人禍,是...(此處墨跡污損)”

污損的部分像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不清。林默湊近仔細辨認,只能勉強看出幾個殘缺的字:

“...外...來...種...播...種...”

外來種?播種?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腦中成形:星墜的光點,是某種“外來種”的播種行爲?靈就是種子?

他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字跡極度潦草,幾乎難以辨認,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

“他們來了...我知道太多...勿尋我...若你讀到此處,速逃...勿信丹藥...勿求境界...記住你是...(字跡中斷)”

最後半句話沒寫完,紙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墨跡拖痕,像是作者突然被拖走,筆從手中脫落。

手札到此結束。

林默合上書頁,感覺全身冰冷。

這不是理論推測,不是上古傳言,這是一個三百年前的修士用生命記錄的真相。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然後...消失了。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厲喝從身後傳來。

林默渾身一僵,緩緩轉身。一個他沒見過的執法弟子站在兩排書架外,手按劍柄,眼神凌厲。不是周岩,是個生面孔,腰間玉牌顯示是“執法堂巡查組”。

完了。

時間還沒到半刻鍾,蘇晚晴應該還沒回來。這個巡查弟子恐怕是臨時增加的崗哨,蘇晚晴不知道他的存在。

“弟子...弟子來借《百草圖譜》。”林默強迫自己鎮定,站起身,同時用身體擋住身後的手札,“走錯了區域,正要離開。”

“《百草圖譜》在東區第二排。”巡查弟子走近,目光掃過林默的雜役服,“你是雜役處的?誰讓你來藏經閣的?出示通行玉牌。”

林默沒有通行玉牌。雜役弟子本來就不能進藏經閣,他是混進來的。

“是...是蘇晚晴師姐讓我來的,她說...”

“蘇晚晴?”巡查弟子眯起眼,“丹房的那個學徒?她有什麼資格讓你進藏經閣?”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林默的大腦飛速運轉。硬闖不可能,對方至少煉氣六層。解釋?沒有合理解釋。求饒?更可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陳師兄?您怎麼在這兒?”

蘇晚晴的聲音從書架另一側傳來。她快步走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張師兄說您今天輪休,沒來值守呀?”

被稱爲陳師兄的巡查弟子愣了一下:“臨時調班。蘇師妹,這人你認識?”

“認識認識,靈草園的林默師弟。”蘇晚晴走到林默身邊,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讓他來幫我找《百草圖譜》的拓本,結果這傻小子走錯了區。給您添麻煩了。”

她的語氣輕鬆自然,仿佛真是件小事。

陳師兄的疑色稍減,但手仍沒離開劍柄:“藏經閣有規定,雜役弟子不得入內。蘇師妹,你這可是違規。”

“是是是,我的錯。”蘇晚晴連連點頭,從袖中又摸出個小瓷瓶,“這不是急着要圖譜嘛,明天丹房考核要用。這點‘清心散’是我自己煉的,陳師兄執勤辛苦,提提神。”

陳師兄接過瓷瓶,打開聞了聞,臉色終於緩和:“下不爲例。趕緊拿了書出去,酉時三刻閉閣,還有一刻鍾。”

“是是是,馬上就走。”

蘇晚晴拉着林默往東區走,背對陳師兄時,她的手指在林默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是提醒,也是後怕。

兩人裝模作樣地在東區第二排找了本《百草圖譜》,登記,離開。

走出藏經閣大門時,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邊只剩一抹暗紫色的殘光。

張師兄還在品酒,已經微醺。趙師妹看到他們出來,揮手道別。

直到走出藏經閣百丈外,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徑,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

“好險。”蘇晚晴靠在牆上,臉色發白,“陳銳是執法堂巡查組的精銳,煉氣七層,專門負責調查‘異常事件’。他今天出現在藏經閣,絕對不是偶然。”

“他在查什麼?”林默問。

“不知道,但肯定和禁地異常有關。”蘇晚晴深吸幾口氣,平復心跳,“你看到手札了?最後幾頁寫了什麼?”

林默把關鍵內容快速復述了一遍。

聽到“靈是種,修煉是長,丹藥是肥,境界是花,飛升是果”時,蘇晚晴捂住了嘴。聽到作者最後被帶走,她的手在顫抖。

“三百年前...”她喃喃道,“三百年前就有人知道了,然後被處理了...”

“他提到藏經閣深處有禁室,裏面有,他撕了幾頁夾在手札裏,但那些頁被撕掉了。”林默說,“撕掉手札的人,可能是作者自己,也可能是...處理他的人。”

“禁室...”蘇晚晴眼睛忽然睜大,“我想起來了!藏經閣地下確實有密室,入口在首層西北角的‘鎮閣石碑’後面。但那裏有築基長老輪流值守,從來不允許弟子靠近。”

她看向林默,眼神復雜:“你打算怎麼辦?現在我們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

林默沒有立即回答。

他抬頭看天。夜幕已經降臨,星辰初現。那些閃爍的光點,三萬年前是否也曾這樣閃爍?當“星墜”發生時,那些光點是否也曾像雨一樣落下?

“我要進禁室。”他說。

蘇晚晴倒吸一口冷氣:“你瘋了!那裏有築基長老值守!而且就算你進去了,裏面有什麼機關、什麼陣法,你本不知道!”

“我知道很危險。”林默的聲音很平靜,“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手札作者用命換來的情報,就在禁室裏。如果我們不拿到,他的死就毫無意義,而我們,也會像他一樣,在知道一部分真相後,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

“可是...”

“而且,”林默打斷她,“你不是想知道健康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嗎?禁室裏的,很可能記載着‘星墜’之前的真實歷史。那是我們唯一能看到的、沒有被修改過的記錄。”

蘇晚晴沉默了。

晚風吹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音。遠處修煉場的燈火點點亮起,像一只只眼睛,監視着這個沉睡的世界。

“什麼時候?”她最終問。

“外門大比期間。”林默已經想好了,“大比當天,所有長老、大部分執事弟子都會在演武場。藏經閣的守衛會降到最低,那時是唯一的機會。”

“那天我也要在丹房待命,大比期間傷亡難免,丹房必須全員值守。”蘇晚晴咬着嘴唇,“我幫不了你。”

“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林默說,“給我畫一張藏經閣內部結構圖,標明禁室入口和可能的守衛點。剩下的,我自己來。”

蘇晚晴看着他,這個被所有人視爲廢柴的師兄,此刻的眼神卻像淬火的鐵。

“你會死的。”她輕聲說。

“也許。”林默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蘇晚晴從未見過的、近乎殘酷的清醒,“但至少,我是清醒着死,而不是在丹藥和美夢裏爛掉。”

他從懷裏掏出記錄冊,翻到最新一頁,就着最後的天光寫下:

“第四天:確認病源”

“‘星墜事件’爲外來物種播種行爲。靈即種子,修煉即生長過程,丹藥爲促進生長的肥料,境界爲開花,飛升爲結果。結果之,即被收割之時。”

“‘收割者’身份未知,但確信存在於星空某處,等待果實成熟。”

“治療方向:1.阻止生長(停止修煉);2.去除種子(消除靈);3.對抗收割者(需更多情報)。”

“下一步:潛入藏經閣禁室,獲取原件。”

寫完後,他合上冊子。

夜幕完全降臨,星辰滿天。那些星星裏,是否有一雙眼睛,正俯瞰着這個世界,計算着收割的期?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要爲一場不可能勝利的戰爭做準備。

而第一戰,就在三天後的外門大比。

猜你喜歡

簡棠霍景深大結局

備受矚目的豪門總裁小說,蝕骨危情:霸總的作精夫人,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牙鳥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如果你喜歡閱讀豪門總裁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
作者:牙鳥
時間:2026-01-02

蝕骨危情:霸總的作精夫人大結局

如果你喜歡豪門總裁類型的小說,那麼《蝕骨危情:霸總的作精夫人》將是你的不二之選。作者“牙鳥”以其獨特的文筆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簡棠霍景深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72419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牙鳥
時間:2026-01-02

林默大結局

喜歡看玄幻言情小說,一定不要錯過薛鵬少寫的一本連載小說《靈根之疾》,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01769字,這本書的主角是林默。
作者:薛鵬少
時間:2026-01-02

林默小說全文

最近非常火的玄幻言情小說靈根之疾講述了林默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薛鵬少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靈根之疾》以101769字連載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薛鵬少
時間:2026-01-02

掃地道童逆天改命筆趣閣

《掃地道童逆天改命》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傳統玄幻小說,作者“江西老表愛寫書”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陳浮仙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江西老表愛寫書
時間:2026-01-02

陳浮仙後續

備受矚目的傳統玄幻小說,掃地道童逆天改命,由才華橫溢的作者“江西老表愛寫書”創作,以陳浮仙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如果你喜歡傳統玄幻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趕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江西老表愛寫書
時間:2026-01-02